那声音从地底直奔而来,像是要把地面给撕裂一样,我们走出屋外,发现天色瞬间变得通紫,在云里闪烁这紫色的雷电,轰隆隆的雷声从天边而来。 冬天发洪水,这不扯淡吗?我有点抱怨,这又不是汛期,怎么可能发洪水啊。 实际上确实如此,随着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我和柳清江飞速推开门,只见路口处一群阿哥扛着沙袋往寨子口飞奔。 我和柳清江对视了一眼,大喊一声:“不好!” 老阿妈从屋里走出,看着惊慌失措的我们俩:“别急,你们先去帮忙,这里有我和萧师傅看着,不会有问题的!” 我飞奔到正中央的主道上,从祠堂处到寨子口堆满了人,他们站成一条线,沙袋从上往下依次传递,体力更好的阿哥则是从寨子顶扛着沙袋飞奔而下。 雨像是忍不住一样倾盆而下,一瞬间我们的衣服全部被打湿,雨丝胡乱拍打在我的脸上,我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柳清江抓住我的手往祠堂跑去,柳岸光着膀子,他古铜色的皮肤被雨水淋得发亮,他在这场大雨中怒喊着:“阿哥都去给我把山底下堵上,防止洪水上涨!”他回头看向不知所措的阿妹,“你们抓紧时间去苏颖家,那边可能要出事。” 分工明确,我们各司其职,我和柳清江一人扛着一份沙袋往山下跑去,等到了河岸边,我才发现这场洪水的可怖。 洪水已经漫过了吊脚楼一楼,波涛汹涌的浪潮正发疯般往前扑去,白浪滔天夹杂着大量的泥沙,混浊的洪水像是一头猛兽,不断冲击着我们建立的堤坝。 我不敢松懈,连忙把沙袋放在人工搭成的堤坝上,洪水一个大浪冲的我心发凉。 水流见缝插针的从沙袋的缝隙溢出来,不一会我的脚就没在洪水里,深冬的河水冷的刺骨,我上下牙被冻的打架。 好在在我们相互传递下,所有的沙袋堆了大概有半人高,呈圆弧状对抗着蓄势待发的洪水。 “今年怎么了……怎么这么多反常的事。”我听见有人一边垒着堤坝一边抱怨道,柳清江又把一个沙袋甩到堤坝:“还有空说闲话,再不快点整个寨子都被淹了!” 我怔怔打跟着他:“你们冬天都喜欢发洪水?那汛期怎么办?” “哎……你还没看明白这就是矮骡子要报复我们吗?”柳清江大步往山上走着,“看着吧,这洪水绝对没那么简单,历史上从来没有这么大的一场洪水,更别提是在河道干涸的冬天!” 当我们扛着的沙袋落地,这个堤坝算是完成了,洪水依旧没有停止上涨的意思,但是这些混浊的浪花碰到沙袋就被沙袋拦了回去。 我们像是锦衣卫一样,站在堤坝不远处,看着面前被堤坝拦住的混浊浪花,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是湿的。 雷声再度炸响,我看见西北方向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瑰丽的颜色,一种明媚的紫色在云层中舒张,这缕紫烟缓缓而下,插入江水里形成了一道紫色通路。 是龙吸水! 不止是我,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奇观,有些没有见过世面的指着紫烟大喊:“快看,洞神……洞神发怒了!” 随即在场所有人都明显慌乱起来,这个时候还有混子来搅乱军心,我心里窝着一股火。 “洞神你大爷!”我找不到是谁先说的,对着人最多的地方喊着,“这是龙吸水,是一种气象景观,在特定的天气下才能形成,跟洞神有什么关系!” 众人觉得我说的在理,逐渐安分下来,我站在沙袋高处,望着混浊的浪花,我感到了无尽的恐惧。 我看不清这水到底有多么深,水上面的白沫底下似乎有黑影,这些黑影来回穿梭,让我的眼一阵犯晕…… 我不敢多看,准备从沙袋上面下来,正当我把脚迈在半空中打时候,一个大浪直接把我拍在了地上,差点把我卷进汹涌的浪潮里。 “?!”我双手死死抓住沙袋,柳清江眼疾手快把我拉了回来,我惊魂未定,眼前的是堤坝硬生生被江水撞开了个口子! “人墙!人墙!”柳泽大喊,“手拉着手堵住缺口!” 我们迅速紧贴着堤坝手拉着手,硬生生抵在堤坝上,随着江水不断冲击,江水浸没过了我的耳畔,我又耳鸣了。 强烈的推背感冲击着我们,我们站的东倒西歪,好在在我们死死抵抗下,堤坝没有被洪水冲垮。 雨到了下的最大的时候,我们紧紧拉着手已经逐渐麻木了起来,我偏偏头看向柳清江,却看到了令我终身难忘的一幕: 洪水激起的浪花几乎有一人高,匀匀实实的拍打到一个阿哥身上,就在浪花马上好拍在他身上的时候,从浪和人的空隙里,矮骡子从水里一跃而出,抓住阿哥的肩胛骨硬生生的拖到了水里! “啊!”那个阿哥发出一声惨叫,随即被没入深不可测的江水里,没有了动静。 这一下子把我们吓得不轻,纷纷回头看向水里,只见水里有些许黑影左右扭着,我难以启齿: 这些黑影,全是矮骡子! 它们借着水势悄无声息的跑到了这里,随即前排的矮骡子一跃而出,越过堤坝冲我们嘶吼,它们的目的很明确,好像就是苏颖家! 我们不能让它们得逞,顿时有几个阿哥上前跟矮骡子扭打在一块,越来越多的矮骡子借着水势一跃而起,我们很快进入劣势。 我看着这些疯狂的矮骡子不知所措,没想到它们报复心这么强,屋漏偏逢连夜雨,我耳畔的耳鸣又变成矮骡子的笑声: “咯咯咯咯咯咯……架!” 这一声“架”把我拉回现实,既然我能听见它们的叫声,那我能不能和它们沟通? 我蹲下去,压低了嗓子挤出“咯咯咯”的声音,柳清江在一旁一拳把矮骡子打飞:“你被矮骡子附身了?” 我没空搭理它,依旧低声重复着“咯咯咯”的笑声。 你们一定要回答我啊! 我越这么模仿着笑,越能感觉到好像有人在提着我的头发,抬头发现并没有人,柳清江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但是他还是选择帮我扫清扑过来的矮骡子。 终于,在我犯病般的声音环绕下,矮骡子停止了向前冲刺的步伐,雷声也逐渐消沉,天空的紫雾也逐渐消失,洪水迅速退去,像是从没发生过一样。 我眼前闪过一丝画面,是矮骡子对着我张着大口,我通过它的嘴唇勉强辨别出来它模仿人类说的话: 没完! 我站了起来,矮骡子瞬间随着退去的江水隐入浪花里,我再也找不到它的痕迹。 我觉得很莫名其妙,它们费尽心思攻打寨子,却在马上就要攻陷的时候大面积撤退。 搞不好真的和我刚刚模仿矮骡子笑声有关吧? 管他呢,只要它们撤退了,不对寨子造成破坏就行。 灾难过后,我们匆匆打扫好战场,除了主路有些许泥泞外,其他地方还是一切如常。 矮骡子不偷不抢,那它是为了什么? 正当我纳闷的时候,附近传来一声惊呼:“——(苗话,我听不懂是谁)不见了!” 附近也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声,很快排查完毕——整整二十个人,在这次洪水里消失了。 这是二十个活生生的人,他们都是寨子的主要劳动力,现在尸骨无存。 这可不是什么小数目,我们连忙拿出手电筒,沿着寨子江水附近去寻找,但都没有找到。 这么找下去也不是个头啊,我回头看向苏颖家的方向: 不知道苏颖怎么样了。 我推了推柳清江:“先别找他们了,苏颖,苏颖怎么样了?” 我和他二话不说掉头跑回去,萧师傅一脸忧愁的蹲在门口,见我们来了他欲言又止,屋内挤满了好多人。 “萧师傅。”我简单问候了他一句,“……” 我还没说下句,萧师傅好像就有什么话想说,但是他欲言又止,指了指屋里:“没什么大事,你们先进去吧。” 我和柳清江就这样跟个水猴子一样进了屋里,柳清秋看见我俩这种模样她不由得怔住:“你们还好吧?” “还好。”我大方的笑笑,“就是有点冷……” “那你要不回去擦干了身子再来?”她问。 “不用。”柳清江立马拒绝,“我们来看看苏颖怎么样了。” 屋内,苏颖躺在床上,还是我们刚才那样,阿婆倒是焦急万分:“你们可算回来了,怎么样外面什么情况?” “长话短说。”柳清江看了看我,随即走到角落去。 “外面发洪水了,矮骡子借着洪水突袭进寨子里了。”我惊魂未定,“但是很奇怪,它们进来后不为破坏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和我们死缠了一会后立马离开了。” “然后潮水退去,有二十位阿哥失踪了。”柳清江说,“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全部都是在和矮骡子撕打的过程中失踪的。” 阿婆听了久久没有说话,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看向老阿妈:“你说,它们是不是看见我们用草环熬药,想报复我们啊?” “很难说不是。”老阿妈叹了一口气,“当年青山界林场的那场大战,矮骡子发动了奇袭的策略,现在听鹿弥说矮骡子借助着江水发动攻势……这群家伙都明白时势造英雄了。” “青山界林场寨子里死伤过半,现在却只是失踪了二十个阿哥……矮骡子漫无目的。”我低头思索着,结合我之前做的梦里矮骡子疯狂跳舞,空间逐渐扭曲,“它们不会在密谋着什么,这场洪水只是单纯转移我们的视线的?” “你没有办法推测这种生物在干什么,它们捉摸不定,我们只能被动防守。”老阿妈叹气道,“如果有主动出击的方法就好了。” 一阵无话。 “苏颖这边没受到影响吧?”我问,老阿妈若有所思:“哦,没有,这边就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那就好那就好。”我深吸一口气。 苏颖还躺在床上,她的手臂上还是暗紫色的血管在跳动,时不时的从口里吐出白沫,额头沁出细细蓝色的汗。 我以为我和柳清江可以休息会了,这时有人推门而入:“鹿弥?柳清江?” 很少有人会直接喊我的名字,我抬头看去,冒冒失失的跑进来一个阿哥,他说:“失踪的那些人找到了,你们跟我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阿婆和老阿妈以及柳清秋都担忧的往这边看去,我没有说话,拉着柳清江紧紧跟着他。 我们跟着那个阿哥离开了寨子,绕着绕着到了一条我格外熟悉的山路上。 “等等,这怎么这么眼熟?”我放慢步子,跟柳清江窃窃私语。 “……”柳清江还没来得及回答,前头的阿哥说:“到了。” 我推开厚重的树枝,发现远处有个洞口,洞口前面有张桌子,失踪的阿哥们整整齐齐的躺在桌子上! 这不是百人殉葬洞吗! 我瞪大了双眼,他们是怎么从寨子卷进浪里然后被放置在这里的? 我和柳清江一路小跑,柳岸和柳泽陪着老阿爸站在供桌旁,看着这二十个人,他们身上无一例外都有被撕咬过的痕迹,最严重的大腿肉都快被硬生生的撕咬了下来。 “矮骡子是洞神的信使,洞神从洞里幻化成藤蔓蛇跑出来就是为了保护矮骡子,结果被不知道谁召唤而来的姜央打了个重创。”柳清江看着血肉遍地的供桌,“矮骡子为了给洞神和被取下草环的矮骡子复仇,带走了寨子二十多个人的性命。” 我没有想到矮骡子的复仇、我们的报应来的如此之快,老阿爸缓缓走到我们身边:“这可比当年的破坏程度轻了不知道几倍,当年光白事就举行了一个月……都是我们捅下的篓子啊,否则矮老爷是不会杀过来的。” 我顿时感觉胃里翻江倒海,找了个树墩字把晚饭吐了出来,不止是我,很多人看见如此血腥的画面也都吐了出来。 “这是应激反应,我知道。”老阿爸说,“我们得把他们抬回去。” 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我循声望去,是萧师傅。 他身后带着四十多个阿哥,他们两个人抬着一口木棺材,呈一字排开。 萧师傅展开自己身上背的卷轴,那是一张又一张草席,草席上面盖着白布,他分发给我们说:“每个人盖一张,一定要全部盖住。” 我们拿着就去包裹,我被分配到了给边上的一位阿哥铺草席,我仔细辨认,吓得连退半步。 “怎么了?”旁边的柳清江问道。 “这人,是陆炎!”我声音颤抖,他的行为格外怪异,在我的心里要是真要选一个叛徒,他的可能性最大。 “这家伙欺权霸势很久了,只能说自作自受了。”柳清江小心的捋平白布后他过来帮我包裹陆炎,他抬起陆炎的半个身子,我把白布塞进去。 说是白布也不太妥当,这更像是一张白色的油纸,非常的光滑,总之我们把陆炎包好后,萧师傅让我们退后。 他掏出一个坛子,挂在腰间毛巾被里面的液体沾湿后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我之前在一本民俗书上看过,赶尸匠为了防止尸体腐烂,往往会给尸体涂抹液体来减缓腐烂速度,好让尸体可以完整的归乡。 每个人都涂抹完毕后,已经是深夜了。 萧师傅给他们一人贴了一个符,让我们两两一组把他们抬进棺材里,我们照做后,他检查无误,让我们扣上棺材盖跟他往回走。 他在前面敲着银锣,我们在后面紧紧跟随,他唱着: “伏以——!” “天清地宁,日月光明。祖师敕令,法旨通行!” “亡人二十,山魈所迫。” “魄落葬洞,魂归故庭。” “今有弟子萧某,奉请三清、三元法主、五猖兵马、本境城隍土地、过往神明!” “赐吾神符开路,法铃摄魂!” “敕令:” “生人迴避,邪祟潜形!” “山魈木客,速速退庭!” “野狗家鸡,噤声莫惊!” “桥梁稳固,道路坦平!” “亡魂附体,随吾前行!” “脚踏生地,头顶青天!” “铜锣开道,神铃引牵!” “莫看左,莫看右,莫回头,莫停留!” “一心只向桑梓走!” “急急如律令!” 萧师傅念完全部念慈,用力的敲响了银锣 “哐——!” 队伍长长的向苗寨赶去,在阴暗的山路上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