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不约而同的看向矮骡子,它对着山洞的方向张着一张大嘴,嘴角都咧到耳朵根,唯独没有发出来声音! “小鹿,你当真听见它叫了?”柳清江问道,我以为他还在揣着明白装糊涂,这时我注意到他眼里的茫然,证明他的确没有听到矮骡子的叫声。 “千真万确!”我指着矮骡子说,“这家伙从开始喂药的时候就一直在笑,你看看它那神态,不是在笑还能是啥,在喘气吗?” 事实是在场所有人除了我之外都没有听见矮骡子在笑,但是我的话他们也不得不相信——因为我在驱邪仪式上干的事都太玄乎了,连我自己都不敢信撞翻供台这件事是我能干出来的。 “这好办。”柳清江从口袋里拿出来一个黄色的胶带,径直走向了矮骡子,“它不是笑吗,从根源解决问题。” 他“刺啦”一声撕开胶布,飞速的围着矮骡子转了几圈,没一会矮骡子的嘴就被他贴的胶带封的严严实实。 矮骡子气急败坏,上下蹦跶,奈何有红绳和铜钱的原因,它没办法发威。 柳清江一粘住矮骡子的嘴,充盈在我耳畔的笑声顿时消失了。 “还有笑声吗?”柳清江问道,我摇摇头:“没了。” 众人于是又各司其职,阿婆掏出来挂在腰间的银铃,在苏颖的头顶轻轻摇晃,一边摇着一边重复的说着一个词语,我猜应该是苏颖名字的苗话。 柳清秋趴在青石板旁边,她托着腮,傻傻的看着苏颖,但是总有些心不在焉在里面。 她最近是怎么了?我看着她出神的样子,越来越感觉奇怪,可能是最近寨子的一些事情对她冲击太大了吧,先是矮骡子再是苏颖成为落花洞女的…… 我有说过柳清秋共情很强,这个特点也使她对自然万物的感知比普通人还敏感,她身上的小青蛇也许就是用来代替她对自然的感官的,造不成什么伤害,否则刚刚那么混乱的驱邪仪式,她早就应该把小青蛇用上了。 “你们过来看!”阿婆惊呼,我们一下子围了上去,只见苏颖额头冒着丝丝汗珠,她眉头跳动两下,嘴唇微微颤动。 “能摸到脉搏了,她的生命体征正在逐渐恢复。”柳清江快速摸了一下苏颖的手腕,他对我们说道。 幸亏有希望! 在场的所有人都欣喜若狂,但是很快更现实的问题围在我们面前,老阿妈说道:“不能让苏颖暴露在空地上,山里的风太凉了,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不无道理,苏颖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额头只是微微冒汗,一旦着凉,醒来落下后遗症就得不偿失了。 “既然苏颖有好的迹象了,矮老爷就放了吧。”柳清秋说,“要不然它好报复我们了。” 我和柳清江在萧师傅的指导下剪开红线,取下铜板,我没见过这些稀罕物件,就把铜钱留在身边,剩下的被一把火烧干净了。 矮骡子被我们松绑后,冲着我们呲牙咧嘴,然后迅速没入山林里,它失去了头顶的草环,就像国王失去了王冠。 矮骡子放走了,我却总有些不安,不过这已经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了,接下来就该探讨一下苏颖转移的问题了。 我和柳清江对视一眼,分别站在石板前段的两个夹角,柳泽和柳岸心领神会,站在后面协助着我们抬起石板。 我们四个人的力量还是太微弱了,石板摇摇晃晃,阿婆年事已高已经抬不动了,于是老阿妈和柳清秋分别夹在两边,我们六个人抬着石板往寨子里走,阿婆在前面开路,萧师傅在后面断后。 我的右侧肩膀几乎要被压的失去直觉,山路曲折,更何况百人殉葬洞本身位置偏僻,我们把苏颖抬回寨子里已经是下午了。 寨子里的人看见我们如此吃力的抬着,连忙过来打下手,在一众族人的帮助下,苏颖被安置回她的床上,阿婆取出来绣着龙凤的被子仔细给她盖住。 苏颖的额头还在冒汗,面色也逐渐红润,和我一开始见到她的模样相比,有了血色。 萧师傅回到厨房,我和柳清秋柳清江三个人坐在苏颖卧室外面,老阿妈先行回家去了,原因是她去黔东南太久了,一直没回家看看,她怕老阿爸收拾不好屋子。 我们三个在斗地主,好歹我也是春节走亲戚斗地主杀出来的一把好手,我竟然能和柳清江五五开,柳清秋看着我俩火药味越来越浓,连忙摆手说:“不打了不打了,再这样下去你们可能会打起来。” “别。”我连忙挽留住她,“你走了得找个补上啊,我和柳清江打的正酣畅呢,再杀他三百个回合!” 柳清江有些局促,他可能在想怎么扳回一局,当然也有可能想今晚上吃什么…… 萧师傅从厨房那走了出来,浑身的酒气掺杂着香火味,我皱了皱眉头:“萧师傅,你干什么去了?” “没啥,我看见苏颖厨房里有很多枯枝烂叶和蛛网,就容易想到这可能是落花洞女自己缝制的嫁衣,为了以绝后患我放进锅底下当柴火烧了。”萧师傅大手一挥,“看着你们斗地主,贫道也按耐不住自己心里的性子了,来来,让我来陪你们玩上几局。” 萧师傅玩了几局也败下阵来,我得意洋洋的一口饮尽热茶,突然意识到我好像不能太恣肆,毕竟苏颖还没醒。 我们三个见好就收,我进屋看向苏颖,她还是和刚才一样,柳清秋坐在床尾,阿婆站在床头。 “阿婆,她还没醒吗?”柳清江从外面走了进来,“马上天就要黑了。” 阿婆面色凝重:“还没有,我只能感觉到她脉搏始终以一个频率跳动,她似乎进入了一种昏睡的状态。” “怪了,难道她的魂回来了,魄还在路上?”萧师傅倚在门框上,推测道,“那就有点棘手了。” 他双手一挥:“那就让贫道来感受感受吧!” 他举起苏颖的右手,来回把脉,嘴里念念有词:“……” “萧师傅,怎么样了?”柳清秋问道。 “没什么问题,感觉魂魄都回来了。”萧师傅给苏颖盖好了被子,“估计苏醒也就是时间的问题了。” “但愿别出什么乱子。”阿婆拱了拱手,“马上就到第七天了……” 我们在屋里开着小会,突然门被人推开了,苏满探着头进来了,她惊奇的说道:“大家都在啊。” 她冲我们举起来竹筐:“里面是刚做好的米饭,老阿妈说你们忙了一天也没吃饭,大家坐下吃点吧。” 这顿饭真的犹如雪中送炭啊,我和柳清江狼吞虎咽,没有菜就这我们也吃的格外香甜,人在饿极了的情况下是真的会认为什么都好吃的。 吃完,我们几个挨着墙根睡着了,苏满端着空竹篓回家去了。 阿婆依旧站在苏颖面前,柳清秋为了帮忙自告奋勇的给阿婆打下手。 “那我们先休息会。”我说,“阿婆你要有事再叫我们。” 阿婆始终皱着眉头,示意我们先去休息,我和萧师傅柳清江三个人紧紧挨着,我这才发现萧师傅看上去仙风道骨的,实际年龄和我们也差不到哪里去……当然,也有可能是鹤发童颜。 紧紧挨着他们我睡的格外安心,不一会就进入了梦乡。 做的梦却格外古怪。 我梦见了矮骡子,那个被我们取下草环的矮骡子,它回到了大部队,双手不停比划着什么,矮骡子群发出一阵骚动,来回蹦跳。 看这模样像是在山洞里,难道这就是矮骡子的大本营?都说矮骡子沟通阴阳,该不会这就是阴界的景色吧? 我还没来得及观望多久,那只失去草环的矮骡子突然倒下,迅速腐烂,那神态像极了在山东追逐我的那具古尸! 不可能这么巧吧?追赶我的古尸其实是腐烂后的矮骡子? 我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它的幽绿色的瞳孔瞬间收缩,直勾勾的看着我梦里看着矮骡子的视角。 然后就是飞速扭曲旋转的场景,随着那个失去了头环的矮骡子晕倒在地,其他的矮骡子上下跳动,跳着诡异的舞步,这舞步看得我头昏,我猛的睁开眼,发现柳清秋正在努力把我们三个摇起来。 “苏颖有情况!”柳清秋急促的说。 我和柳清江不敢怠慢,连忙爬起身,萧师傅更是一个鲤鱼打挺就站了起来。 我们鱼贯而入苏颖的卧房,发现阿婆把苏颖的被子掀开了。 昏暗的灯光照耀下,我们都看见了苏颖的异常。 她的身体不断往外排汗,汗液呈蓝紫色,她的手臂浮现出藤蔓状的血管纹路,是暗紫色的。 我总觉得这血管纹路在哪见过。 “这就是你在驱邪仪式上疯了的时候,脖子的血管颜色。”柳清江说,“不过你当时要比现在严重的多,它们是波动着的。” “那苏颖现在……”我若有所思。 “只能再观望观望了。”阿婆长叹一口气,“往年驱邪仪式没有什么问题的,唯独今年变故堆成山,这种情况我也没见过。” 我们紧紧挨在苏颖旁边,不敢离开半步。 大概是半个小时过后,苏颖的体温骤降,这倒是把我们都吓了一跳,阿婆也没有办法阻止苏颖体温下降,只得连忙让柳清秋去叫老阿妈过来。 柳清秋夺门而出,我们则站在阿婆身边一步也不离开。 我们都在推测苏颖到底怎么了,但是也不敢明说,老阿妈闻声而来,她伸出手放在苏颖的额头上,立马收了回来。 “这是怎么回事?”老阿妈明显也有些不知所措,“按理说体温回升就不会下降了……柳老祖,你是苗医,你也给不出什么结论吗?” “很难。”阿婆愁的望眼欲穿,“驱邪仪式涉及到的不仅仅是苗医这么简单的知识,里面的一切元素都具有极大的不确定性,不知道这和什么有关,又怎么判断。” 谁也没有说话,此刻苏颖的异常一下子把我们松弛的状态全部拉了回来。 气氛随着苏颖的体温冷却下来,阿婆摸着苏颖逐渐下降的体温,只是一个劲的叹气。 苏颖淌着蓝紫色的冷汗,体温逐渐降低,这种新颖的情况让见多识广的老阿妈都不知所措,更何况七日凋零即将进入最后一天,这个时候出了事,没有人会高兴起来。 阿婆索性直接把门倒锁上:“从此刻开始,寨子其他人谁也不准进苏颖家大门半步。”她看向柳清江,“清江,你去守着。” 柳清江走出大门,紧紧的把大门闭上,萧师傅见状连忙说:“那我就看着大院吧,鹿弥,你进去帮帮她们,万一苏颖反应激烈,你归根结底是个山东大汉,压得住她。” 短暂的时间,精确的分工,我们再度紧张起来,每个人都有工作。 好在,事情到此为止还有转机。 正当我们的希望被一点一点蚕食的时候,柳清秋突然指着苏颖说:“阿婆你快看!” 苏颖猛地咳嗽两声,转而吐出来几口白沫,这白沫有种刺鼻的气味,让人闻了想远离,同时阿婆正在把脉的手猛地收回:“苏颖的体温,在回升。” 苏颖一刻不停,嘴里不断涌出白沫,柳清秋俯身用纸巾为她擦干净。 老阿妈没有见过这种情况,低头思索:“难到这也是排毒吗?” “不管是不是,最起码她的体温回升了,还有希望。”阿婆欣慰的笑着。 我快速跑出门去,萧师傅正在屋外抽烟,见我来了立马掐灭烟头,用脚可劲的踩了踩:“怎么了,有情况?” “苏颖口吐白沫,体温逐渐上升。”我说,“好像是有苏醒的迹象。” 萧师傅喜出望外,冲着屋外喊道:“柳清江进来——记得锁好门!” 柳清江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匆忙推开门一路小跑着进来,他把门锁好后跟着我和萧师傅走到屋里。 老阿妈和阿婆依旧在揣测苏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老道的萧师傅直接上手撑开苏颖的眼皮:“你们看看她的眼……啊?” 萧师傅惊讶一声,我们凑上前去,无不发自肺腑的惊奇两声: 苏颖的瞳孔呈菱形收缩,黑色的眼珠此刻变成了金色。 洞神顺带着把苏颖的基因改了?我和柳清秋面面相觑,萧师傅又颤抖着指着苏颖的眼睛:“你们看,她眼睛里的金色在退却!” 我看着他手指的方向,确实是如此,苏颖眼中的金色像是潮水一样缓慢向瞳孔处退去,留下纯正的棕色。 种种迹象表明苏颖正在恢复正常,我看向阿婆:“那阿婆……我们这个驱邪仪式……” 阿婆看向闹钟,距离第七天还有不到三个小时,我们在距离七日凋零还有三个小时的时候,把苏颖救了回来! 现在苏颖无论是身上的藤蔓血管纹路还是口吐的白沫,它们伴随着苏颖回升的体温正在向我们传递一个积极的信息——我们把苏颖救了回来! 我心里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了,尽管有再多苦难,中间出现再多的差错,结果是好的,这就很不错了。 正当我们庆幸的时候,突然苏颖家外面的大门被用力的撞开,发出巨大的响声。 随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推开一扇又一扇门来到了我们面前。 我们不约而同转头看着门的方向,苏满推门而进,她气喘吁吁: “柳老祖不好了!寨子门口那条江发大水了!” 苏满话音刚落,紧接着外面传来了振聋发聩的低吼声,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