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洞女

第三十三章  许我本身,还我尘缘

  我们刚走到祠堂门口,就看见柳泽和柳岸在一旁闷头抽着烟,两人的眉头紧锁,在他们的脸上分别形成了个“川”字。   “阿爸,你们这是……”柳清秋略带试探的问道,柳岸见是我们来了,缓缓的吐出一口烟:“苏颖醒了,但是跟阿婆闹得很凶。”   “她还是执意要嫁给洞神吗?”我问。   柳岸此时也顾不上和我的隔阂了,他说:“她已经和正常人没有什么两样了,她执意要去看看她妈的坟墓,说是要祭奠;还有就是,她想去市医院看看她的父亲。”   “苏颖想看看她爸?”柳清秋略带惊讶,“她爸已经瘫痪了,几乎是昏迷不醒了,她看到了不会情绪崩溃吗?”   “就是因为这件事,阿婆才跟她争执了有一会。”柳岸说,“清水江寨封闭了两个月,贸然让落花洞女出现在鱼龙混杂的医院里,出了事我们不好担责啊。”   我和柳清秋都没有说话,苏颖委身和陆支谈对象就是为了给她的父亲的命在陆支手上,一旦陆支停止供应医药费,她的父亲就没有活的希望了。   现在她只是想去看看她的父亲,却因为她是落花洞女没有办法接近,如果连父亲都看不到,那她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了……   “那她……”柳清秋还想多问些什么,柳泽却只是摇头:“没啥好说的,你们进去看看吧,刚好清江也在里面。”柳泽推开祠堂门,“我们还得在这看守矮老爷,就不和你们一块了。”   我和柳清秋走向二楼,里面传来轻微的争吵声。   我和柳清秋站在门外,不安的对视了一眼,我深呼吸三下,敲了三下门。   “进来吧。”里面传来一个甜美的声音,柳清秋激动的说:“苏颖……是苏颖!”   柳清秋连忙推门进去,屋里只有阿婆和苏颖两个人坐在桌子边,柳清江趴在一旁补觉。   苏颖见到柳清秋来了格外兴奋:“柳儿,是你!”她激动的跑过去给了柳清秋一个大大的拥抱,许久她注意到我,“你是……”   “我是……”我刚要介绍我自己,把我往轻描淡写的说。   “鹿弥,那个从山东来的音乐人对吧!”苏颖想了好久,“我记得两年前你来寨子还是我划的船带着柳清秋找的你,你变化好大……”   “有……有吗?”我语无伦次,柳清秋连忙把苏颖安置好,问道:“你在这干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我想去我爸那看看,阿婆不让我去。”苏颖有些失望的看着阿婆,阿婆始终坚持她的立场:“你刚醒,也许还有什么隐患,医院人那么多,你不能随便去啊,我怕你控制不住你的情绪。”   “这有什么控制不住的。”苏颖争执道,“我又不是去闹事,我只是想去探望一下我爸,马上回来,这样也不行吗?”   “颖儿……”柳清秋默默轻抚着苏颖的头发,“你爸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很抱歉。”   “都是为我操劳的,患上了一身的病,这我知道了。”苏颖点点头,“只是难为我爸妈了,不但劳苦了一辈子,还没过上好日子就病倒了。”   “他们的女儿马上要出嫁了,可惜他们无福享受啊。”她叹气。   我和柳清秋面面相觑,难道苏颖已经答应了陆支,并且还要和他结婚?   可是……陆支已经死了啊。   “苏颖,你你你要和陆支结婚?”我结结巴巴的说,苏颖只是疑惑的看了我一眼,“陆支?他是谁啊?”   “咳咳,小鹿,你过来一下。”阿婆突然把我叫走,我对着苏颖和柳清秋笑了笑:“失陪了。”   我和阿婆站到楼梯间,阿婆语重心长的对我说:“和你给我的那份残页上记载的一样,苏颖看似已经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了,但是她似乎记不清楚苦难了,她只记得自己要和洞神结婚,还有就是要去看看她的父亲。”   “那陆支?”我问道。   “她忘了。”阿婆点点头说,“这种说法在心理学上叫做选择性失忆,用更为苗医的手法就是,洞神操控着她的意识,让她忘却了痛苦,只有出嫁的喜悦促使着她把这件‘喜事’告诉她的家长。”   “这就是为什么落花洞女会念叨洞神的原因,祂给落花洞女带来的是欢愉而不是苦难。”阿婆望着屋内的苏颖说道,“她时间不多了,我们已经联系赶尸匠萧师傅了,明天就给她驱邪,萧师傅嘱托道我们在这一天要顺着她的性子来,因为这是她和这个世界正常接触的最后一天了。”   “这天过后,她就会昏迷不醒,直到死亡。”阿婆惋惜的说,“希望驱邪仪式有用,但是也要做好她回不来的准备。”   “既然最后一天了,那为什么不让她去看看她的父亲?”我不解,“这可以算得上她的遗愿了,再不实现那就是一辈子的遗憾了。”   “唉,我也不是不想。”阿婆说,“我们这里走了人都要入土为安的,只是她的母亲都是突发疾病病死,我们称之为‘凶死’,这样我们是不会把她葬入祖坟的,我怕苏颖扫墓看到了这一点,加上倒在病床上的父亲,会出什么问题啊,而且她不是完全恢复了,她只是回光返照,洞神还是注意着她,万一借她发现了苗寨的祖坟,那可要出大问题啊。”   “那也不能让她不见她父母啊。”我敲了敲楼梯扶手,“她连她妈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还能眼睁睁看着她连妈的墓地都去不了吗。”   我意识到我有点失态:“更何况他到底父亲还在病榻上,这可是她最亲的人。”   阿婆想来想去觉得还是不妥:“她一走出去祠堂,谁能保证她正常的生活?而且就算保住了,你们带她去医院,你们能保证陆炎不去闹事吗?”   “就这么几天了,还是让苏颖把想做的事想实现的愿望吧,实在不行找人跟着她,反正我看不惯你把她关在祠堂。”我说,“阿婆,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只有这件事,我是真的没办法听从。”   我记起来在百人殉葬洞里的落花洞女记忆,无论是否真实,从记忆里渗透出来的忧伤和遗憾是我这辈子都不想经历第二次的。   现在苏颖马上就要经历与之相同的遗憾,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抱有遗憾的昏迷。   阿婆和我陷入冷战,这时柳清秋和苏颖从屋里走出来了,我笑了笑,问道:“出来了?”   “嗯。”苏颖也腼腆的笑了笑,“我要回家。”   回家???你不是要去医院看你父亲吗?   看着我们吃惊的样子,苏颖笑着摆摆手:“我要回家拿点东西。”   我看向柳清秋,柳清秋无奈的摊摊手,表示她也说服不了。   我只好把目光看向阿婆,阿婆思虑再三,也许是想到这是苏颖正常的最后一天,终于是妥协了:“苏颖啊,你可以回去,要不让柳清江和柳清秋陪着你吧。”   我立马转头看向阿婆,原来我费尽口舌说了这么久,她同意苏颖外出是同意了,可无论如何还是不肯信任我是吗!   我仔细想想也不无道理,柳清江从各方面已经碾压我一大截了,没有他我还真觉得悬着……我有点失望,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缩在一旁,静候发落。   “柳清江?快算了吧!”苏颖捂不住的笑意,示意阿婆不要提他,“他啊那么傲,站我旁边我都觉得难受,如果非要一个人不可的话……让小鹿跟着我吧!”   苏颖笑嘻嘻的伸出手:“你还没到我家玩呢,等我嫁出去了以后,这样的机会就太少了,你可要珍惜啊。”   我拙劣的伸出手:“行。”   其实我心里按耐不住的笑意,我看向阿婆,她老人家已经被我和苏颖这一出双簧整无奈了,她对我和柳清秋说:“行吧行吧,你们俩就一块去苏颖家看看吧。”   可我还是觉得不妥,我让柳清秋和苏颖先下楼,看着她们下去后我转身回到会议厅里,一巴掌把柳清江拍了起来。   “哪杂别敢打老子!”柳清江从梦里惊醒,看着我气不打一出来,“你这杂别,别打扰老子睡觉,我已经好几天没睡饱了。”   “正事。”我看着他,“苏颖要回家,阿婆让我和柳清秋跟着她,但是我怕出现意外情况阻止不住,请你跟在我们不远处,一有事好有个照应。”   “行。”柳清江爽快的答应了,我瞪大了眼睛,这货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求我啊!”他狡诈的看着我。   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于是低声说道:“求你了,帮了这个忙吧。”说着我就要给他下跪。   我真的要给他下跪吗?那是不可能的,男儿膝下有黄金,我怎么可能随便给人下跪?   他却当真了,连忙从座位上起来把我扶住:“好了好了,你抓紧去陪苏颖吧,我就在你们身后不远处跟着。”   “你别让苏颖看见了。”我再三叮嘱,“苏颖不喜欢你跟着。”   “我啥本事你该不知道吗。”柳清江笑笑,“放心,看不见的。”   我给柳清江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迅速下了楼。   柳清秋和苏颖已经等候多时了,我表达了歉意后我们沿着祠堂正前方的主道往苏颖家走。   寨子里的人已经开始忙活了,但最戏剧的是,本来忙碌的他们一看见我和柳清秋身边站着苏颖,无不瞪大了双眼。   他们碍于苏颖的落花洞女身份,没有一个敢上来搭话,这倒也为我们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我抽空看了看身后,就在我身后不远处,柳清江倚在墙边,向我点头致意。   我没有过多停留,立马转身赶上柳清秋和苏颖的步伐。   苏颖选的路格外有目的性,我们很快就到了她家。   站在门前我们三个人都懵了,门口的红木门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蛛网,我记得这才过去五天,怎么这么快就有蛛网了?   “嗨,你看看我的丈夫,这么早就把婚房布置的隆重起来了,这门帘可真好看。”苏颖竟然对着厚厚的蛛网犯起了花痴,我和柳清秋面面相觑,看着柳清秋马上要开口问道,我连忙把柳清秋拉到一边:“苏颖现在记不住痛苦,她说的丈夫其实就是洞神,可能在她眼里这是门帘吧,是幻觉。”   柳清秋说:“那怎么行,得让她弄明白这些都是幻觉啊。”说着,她就要和苏颖理论。   “哎哎!”我拉住柳清秋,“她就这么一天清醒时间,你还是顺着她的愿来吧,有什么事等明天的驱邪仪式过了再说,你也不愿意看着她委屈的过日子吧。”   柳清秋点点头:“小鹿,你说得对。”   她认可了我的观点,这时屋里传来呼唤我们的声音:“柳儿,小鹿?你们进来呀!”   我和柳清秋闪进屋里,我看见柳清江紧贴在门口,十分的隐蔽,他这身法估计连柳清秋都看不见。   一想到身后有这么一个靠山,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我和柳清秋进屋,发现苏颖正在翻箱倒柜,柳清秋拉住她:“你在找什么呢?”   “我记得今年中元节我还剩下些东西……啧,怎么找不到了?”苏颖小声嘀咕道,我看向柳清秋,柳清秋也怔怔的看着我。   中元节剩下的东西,该不会是扫墓用的纸钱吧!   “颖儿……是纸钱吗?”柳清秋站在一旁缓缓问道,苏颖点点头:“对啊,就是纸钱,我怎么找不到了……”   我瞪大了眼睛,苏颖正在翻一个刷着红漆的箱子,上面的锁已经生锈:   而在箱子里,正正好好码着好几沓纸钱!   柳清秋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指了指那些纸钱:“你在找纸钱?那这是什么?”   苏颖也看见了这些纸钱,她反常的说:“这是我结婚用的嫁妆!柳儿,虽然纸钱和我们用的纸币太相像了,你也不至于认不出来吧。”   我有点怀疑苏颖到底能看到什么,好像一切和洞神、丧葬有关的在她眼里都是婚礼用品,可是她看其他的东西却又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这也许就是洞神在逐渐麻痹她的心智吧,我如此想道。   苏颖依旧执拗的翻找纸钱,柳清秋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不像一回事,忙按住她说道:“颖儿……颖儿!”她一把把苏颖拉起来,“你找纸钱干什么?”   “去看看我阿妈啊。”苏颖满脸疑惑,“我妈是‘凶死’她进不了祖坟,也不能按照祖坟扫墓规格对待她,我中元节那会问过阿婆了,我要去的话就只能给她烧烧纸,所以我才找纸钱啊。”   “不,你换个角度想。”我说,“你看,你中元节的时候给你阿妈烧了这么多,现在要把剩下的给她,这样的话也太不尊重你阿妈了,而且你们这不是有个说法叫做烧纸钱必须全部烧干净,否则他们收不到,现在你拿着剩下的纸钱去烧了,万一你阿妈收不到怎么办。”   听见我这么一说,苏颖立马像一个小孩子那样安静了下来,我见这样说有效,继续劝导:“我现在出去给你买,你在这别乱走啊。”   苏颖点点头,回到屋里坐下,我也开始打算给苏颖把纸钱买回来,柳清秋却叫住我:“小鹿!你自己出去了,我一个人看着苏颖,出事了怎么办?”   我怎么可能自己会去买纸钱,我现在一举一动都会被人过多解读,我可不能干这么招摇的事情,刚好门外站着个柳清江,干脆让他跑腿吧。   “没事,我很快回来。”我不想把柳清江在门外这件事告诉柳清秋,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会像苏颖那样浑身不自在,要不然怎么说她和苏颖很像呢。   “你先进去陪一下苏颖,记住,顺着她的性子来,你就全当带小孩子了。”我把柳清秋推进屋里,带好屋门。   我转身跑到门口,柳清江依旧紧贴着大门,看见我出来他有些惊讶:“怎么你自己一个人出来了,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苏颖要去看看她阿妈,但是没有纸钱,你快点去给她买几沓。”   “行是行,只是这钱……”柳清江看着我,我立马懂了他的意思:“我出,我出!”   他轻蔑的笑笑,走的速度很快,消失在小路那头,我不能回去,只能蹲在门口等待。   他也没让我等太久,飞快拎着两沓纸钱递给我:“快进去吧,马上就要正午了,要过扫墓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