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洞女

第二十八章  四日看山,夜半观书

  “不告诉你。”我一把把头扭过去,“我也是有自己的隐私的。”   苗斐知趣的不再说话,她对我的拒绝也没失望,反而觉得很有意思。   我倒是觉得她另有所指。   果真,当众人开始关灯,寨子里灯火逐渐黯淡下来的时候,她冷不丁的说:“我不知道我有什么运气,竟然还能找到一个和我一样的人,被姜央留下烙印,甚至可以和我一样改变这个寨子的生死……”   她在短短的这一段时间灌的鸡汤可不少,也许是因为难得找到一个和她定位类似的人吧。   我基本都快免疫苗斐的这种话术了,我不喜欢听怨天尤人的话,我只想听带着希望带着未来的话,最起码还有个盼头。   她似乎也知道我好像并不爱听她发牢骚,短暂感慨了几句就不再多说。   苗家附近很奇特,到了半夜落了霜,我感到一丝冷意,和苗斐告别后就回屋休息去了。   “喂,那是我的房间。”苗斐回过头,愤愤不平的看着我,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她说到点子上了,这是她的房间啊。   “那我……在外面将就一宿?”我迟钝着。   “行了不逗你玩了。”苗斐双手搭在膝盖上后仰着从楼梯上站起身来,“我去找我阿妈睡,你快回去睡吧。”   “哦,注意把门从屋里反锁上,无论屋外有什么动静,都不要一个人贸然出去。”她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小心大晚上的矮老爷爬你被窝里哦。”   “去去去!”我开玩笑似的连向身后吐了两口唾沫,小时候长辈告诉我说如果说了不好的话可以靠这样来防止一语成谶。   “小伢子。”苗斐调侃道。   我和她在山顶分道扬镳,我回到我所休息的小屋,这是她的屋子,平时不来外人,屋内收拾的干净整洁,我的余光扫到之前因为我酸痛来回翻转而凌乱的床单,暗暗庆幸苗斐的性格是真好。   我低头整理起来,浑身的酸痛让我不敢做出太大幅度的动作,我尽量把幅度放小,把床单掀起重铺,然后打算躺下稳稳的睡一觉。   我双手一撑,打算把床单展平,平铺到角落处我感受到了床单角落处有和其他角落完全不同的触感。   我再次确认,摸到了坚硬的物件,床单下确确实实有东西!   我逐渐摸出轮廓,像是一个暗格,很硬。   我索性掀开床单,一个带着门把手的小门出现在床架的表面。   这里面是什么?   我轻轻的拽了一下,发现可以拽动后我慢慢的把这个像小灯笼一样的物件从床架拎了出来。   苗斐的床没有床底,里面是实心的,恰好把这个小灯笼给藏了起来,在这个小灯笼里面,是一本藏蓝色的古书。   我小心翼翼的捧起这本古书,书封已经脱胶,散发着淡淡的檀香,书名和作者已经辨别不出来了,书的扉页用小楷歪歪扭扭的写着“苗正铎”三个字,估计他就是这本书的主人。   苗正铎……好耳熟的名字,我皱了皱眉,或许是最近记寨子人名记太多了,把一些人的名字搞混了吧。   这么看来,苗正铎高低和苗斐有关系,难道是她的姥姥姥爷或者爷爷奶奶?   我停止揣测,我轻轻的翻动着古书,试图从中读懂什么。   这本书像是民国时期的印刷书,里面的字呈竖状排列,必须要从左往右,从上往下才可以读得懂,我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发现了这本书的初次印刷日期:   “民国二十八年,——交代苗正铎印刷”   这个人名被墨打湿了,看来这本书一开始是手抄本,后来有人交给苗正铎打印了。   不过最令我惊奇的还是书里的内容,上面详细记载了号称湘西三邪的赶尸、苗蛊的作法,非常的详细,必要的时候还有图解。   我看着栩栩如生的僵尸图,没想到僵尸还有这么多种,这可真令我这位超自然事件爱好者大开眼界。   只是,这本书似乎被人篡改过,僵尸图解那一部分里面,缺了一页,看上去是被人潦草的撕下来的。   我轻微触摸着残页,是谁撕下来了这一页,这一页上面记录了什么?   最令人难测的是,目录上写着赶尸、苗蛊、落花洞女三个章节,没想到被人撕下来的不止赶尸这一个章节,苗蛊那一章节里,写着“青蚨蛊”字样的炼制方法也被人刻意的撕了下来,这张纸撕了一半,仅存的那一半写着“仅为传说,只可参考”。   就当青蚨蛊是个传说吧,我迅速的往后翻页。   落花洞女这一章节所有的书页都消失了,我来回翻看几遍,最终确定它们是被人撕下来了!   这下不得不让我思考这些事了,到底是谁编写了这本记载湘西三邪的书,又是谁撕下来这么多的页码,他们是一个人所为吗?   如果是,他为什么这么干,完全可以在编写的时候就不编写进去的。   如果不是,那是谁要这么干的,他都目的又是什么?   我隐隐感到一丝不安,突然想起柳清江当时送给我一页古书残页,就在我的衣兜里。   这本古书残页是不是出自这本书?   我看向角落里,沾满血的衣服,那就是我穿着抓矮骡子的衣服,苗斐看样子帮我换了衣服,还没来得及洗。   多亏她没洗,谢天谢地。   我轻轻的拉起这件沾满血的衣服,上面的血渍已经干涸,我摸向内兜,好在那本残页还在。   内兜是我在拿到古书残页的时候自己缝上去的,虽然这页没有任何文字,但是我想到佛教有个说法叫做最难读的经就是无字经,也许这页纸有用呢。   我取出残页并展开它,这份残页被我的血染红了,我隐隐约约看到了上面凸显出里一连串密密麻麻的黑字。   柳清江早就让我用血涂抹这份残页,我一直没有找到时间,没想到误打误撞把血染上了,残页的文字也显现出来。   我不敢怠慢,连忙把这张残页放进古书里,残页完美和古书的尺寸重合。   这残页,就是来自这本古书!   柳清江是怎么搞到这张残页的?我直冒冷汗,他能弄到这本残页,是不是他就能弄到其他的页码……   还有苗斐,她为什么会有这么一本古书……   他俩不会是商量好的吧!   这些细节是真的细思极恐,我不敢多想,此时那张残页碰到了书封,上面的黑字愈发清晰,我放到灯光下仔细阅读,刚读第一行我就感觉到了不对:   “落花洞女七日凋零过程”   柳清江给了那页都行,他偏偏给了最重要的那一页!   我继续往下读,生怕漏过一个字眼。   上面详细的写道:   所谓落花洞女,实则为寨子里有一些未婚的女子,在适婚的年龄没有找到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在某一天突然得了类似神游四海的状态,面色灿若桃花,眼睛亮如星辰。   按照当地的说法,这是洞神旨意,无人再敢触碰洞神的禁脔,寨中人拜托巴代选定良辰吉日,将她送入洞中献予洞神联姻。   落花洞女从被选中到出嫁,仅仅经过一个周期七天时间,最后含笑而逝。   这种过程叫做——七日凋零。   第一日 接取神聘,收束订婚   这一时期的落花洞女往往会表现出收集树叶等行为,往往表现为宣称自己名花有主,一般指的是洞神。   第二日 净身浣发,洁净自居   这时落花洞女在无人约束的情况下会独自来到山泉间,用山泉水洗干净头发,保持自己身体的干净,等待洞神迎娶。   第三日 赶制嫁衣,等候婚嫁   落花洞女会收集蛛网树叶等,为自己编制“神嫁衣”,用来打扮自己,实际上嫁衣多为苗族婚服,上述以自然事物编制的嫁衣目前未有记载。   第四日 家门户闭,碎碎咀咽   这一时期落花洞女将拒绝和外界接触,夜半会对着山洞唱起哭嫁歌,哭着辞别自己的血亲,等候迎亲队伍的到来。   第五日 启程破颜,山水为聘   第五天,落花洞女面色逐渐红润,似有回光返照的征兆,并不是代表她完全从神迷状态恢复,而是指她进入了回光返照的阶段,离生命的真正终结已不足三日。   第六日 幻觉花轿,起身婚嫁   落花洞女在第五日回光返照之后便会虚弱不堪,在病榻上她会看见迎亲大队的花轿,是洞神前来迎娶她回府的表现。   第七日 落花凋零,洞房花烛   落花洞女手握着枯枝含笑而逝,寨子里的人便知这是被嫁给了洞神,要在落花洞女死后七日内将其葬入山洞进行洞葬,按喜葬的方式处理。   以上,便是落花洞女的凋零周期。   看完后我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先不必说落花洞女和洞神是否真的确有其事,光是那七日凋零的过程,就让我头皮发麻。   我算是明白柳清江为什么说苏颖还有七天时间了,我脑海里苏满和苏颖被选为落花洞女的画面挥之不去,她们当时的反应竟然真的和这古书上的记载完全吻合!   也就是说,这本古书记载的东西是真实有效的,苗族阿妹一旦被选为落花洞女了,生命只剩下最后七天,这七天如果救不回来那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打生命如同落花般凋零,七日后再有本事那真的救不回来了!   我掐指一算,从苏颖在鼓藏节公开自己是落花洞女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明天就是第四天!   如果按照古书上的流程来讲,她马上就要唱起哭嫁歌,紧闭家门不再见人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阿婆他们是不知道确切的时间的,柳清江也不会告诉他们只有七天时间,这么一来,他们只会盲目的选择在合适的时间力所能及的去救苏颖!   苏颖只剩下四天时间了!一旦四天期限一到,什么事都干不成了!   我一阵心慌,我必须抓紧回到寨子告诉他们这件事,我都不敢想如果这件事不告诉他们,我会有多么自责痛苦!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咔嚓声,像是有谁在窗外窥探我一样。   “谁!”我慌张的把书放到被子底下。   没有动静,也没有回答。   我想出去看看,但是苗斐的教诲在我的耳边环绕:“无论屋外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大半夜一个人贸然出去。”   但是现在离开显然是不现实的,我不可能大晚上横穿青山界。   我尽量让我的心平复下来,小心翼翼把那页记载着七日凋零的书页放到我身边随身携带,再把一切恢复原样。   我心里怀揣着不安,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好不容易挨到了天边破晓,我竟然产生了睡意,当我一觉睡醒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我发现我可以自己下床走两步了,磕磕绊绊的走到屋外,天空晴朗,我站在山顶可以看得清整个寨子。   整个苗家寨子是用青石板铺的路,这条路有一条主路,其他的小路曲曲折折,青石板的边角处长了青苔,看上去很盎然。   我闻到若有似无的香火味,转头看向右侧的屋子,就在苗斐的房子斜下方,苗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待在那里了。   她摆好了供桌,面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泼洒着清水和米粒,她的左手带出米粒,右手洒出清水,格外有韵律。   待清水与米粒撒尽,她又举起八角银铃,不断吟唱着:“维雄维勾,维夔维夒。”   她说的不像是日常交流用的苗话,很多的时候发音我都没听过,我听起来很新鲜。   她似乎进入了一种超脱的状态,她也没有注意到已经走出门口了。   一切结束,她抬头,注意到了我:“啊呀,你出来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说,你看我看了多久?”   我有种偷窥被发现的感觉,脸顿时变得通红:“额……你刚刚开始吟唱的时候?”   我以为我免不了一顿狗血淋头的谩骂,没想到苗斐对我伸出大拇指:“你还怪聪明的,知道不轻易开口打断我办事。”   “你真的以为我没有边界感啊。”我有些无奈的看着她,“从那年落花洞女的仪式后我就长记性了 ,不能随便打断仪式,不就是等你吗,我有的是时间……”我突然想到昨晚看到的七日凋零进程,“好像也没那么多时间……”   “好了好了,我没空和你贫嘴。”苗斐连忙打断了正在自言自语的我,“你不想问问我刚刚在干嘛吗。”   “这是……能问的吗?”我试探的问道。   “?”她脸上闪过一丝疑问,“好奇心重不是什么好事,但是也不是让你一点好奇心没有啊。”   “刚刚不过就是巴代每天日常的祈祷工作,唤祖。”苗斐科普道,“老话说的好,一日不唤祖,三代无魂护;三日不敬神,灾祸必临门。”   “那你刚刚在唱什么,方便说一下嘛?”我好奇的问道。   “天父地母,赐福安平。”苗斐利落的回答道。   “苗话吗……我怎么听不懂。”我尴尬的笑笑。   “这可不是苗话,这是古苗话!”苗斐骄傲的说,“但是整个寨子也就苗家会祭祀姜央了。”   “为什么,祭祀的神明不同,还有这个说法?”我问。   “当然,湘西这一块都是用跳傩舞的方式来祭祀傩公傩母和盘瓠这些神,你也知道清水江寨是从贵州迁徙来的,黔东南那边祭祀的是蝴蝶妈妈和姜央,很多人来到湘西就移风易俗了,只剩下我们还在坚持祭祀姜央。”苗斐有些失落的说,“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被排挤的原因,我们所崇拜的神明和清水江寨其他人完全不一样。”   这似乎是很郑重的话题,我一句话也没说。   “好了,这些事你就当听个故事吧。”苗斐拍拍手,“走。”   “去哪啊?”我看着已经走出三米远的苗斐。   “去吃早饭啊,吃完了带你逛逛这个苗家寨子!”   她背着光,冲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