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那几天我一直躺在床上静养,刚开始的时候我连翻身都困难,好在柳清秋并不嫌弃,她特别有耐心的帮我翻身,做康复运动,在她的帮助下,我很快就可以下床走动了,阿妈见到我恢复如此快,连连称赞:“小鹿你这身子板真好啊,恢复这么快。” 难道是因为山东人从小就吃钙奶饼干? 我笑了笑,没有说太多话。 我现在是切切实实明白言多必失的道理了,寨子里的叛徒把我当做威胁,他们试图通过光明正大的手段来顺理成章的害我,敌人在暗我在明,既然我无法捉摸到他们的一举一动,那么我只好在日常言行方面小心谨慎的收集蛛丝马迹了。 就这么过去了几天,我躺在竹椅上在屋里晒太阳,柳清秋急匆匆的说:“阿婆说柳家人全被紧急从贵州赶回来了,明天让我带着你去祠堂那里商量一下二次下洞这件事。” “不去。”我一口回绝,“我这身子骨还没好,而且就算我身子好了,洞里也太危险了,你说我贪生怕死也好,我反正不忍心拿我的小命进洞里去了。” 柳清秋蹲下和我等高,劝导道:“这次可是把柳家的预选族长叫了回来,他这人可厉害了,你就放心吧,他肯定能护你周全。” “再厉害我也不去!”我说。 柳清秋见多次劝说我无果后,话锋一转:“那你明天去看看再做决定吧,如果你真的不想去,那就和其他人表态吧,要不然你自己不出面说明,我说了他们也未必相信啊。” 这柳家人是非见不可了,我点点头,默认了我要参加和柳家人的会面。 “那,我去和他们说了?”柳清秋似乎格外在意我的态度,我轻轻的说了一句:“你去和他们说吧,我到时候到祠堂再做决定。” 柳清秋把我扶到房间里,轻轻的带上门往祠堂走去,我这才有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这些天天天被人伺候着给我难受坏了,我又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主…… 我打开手机,苗玺池在我看不了手机这些天发了好多消息,我挨个回应后,她惊奇的问道:“呦,鹿制作人现在知道宠幸臣妾了~” 这姑娘,就是这么让我下不来台。 我嘴角掩饰不住的上扬,顿时觉得文字太苍白无力,没有办法交代我的感情,索性直接给苗玺池打了视频。 视频那头的她穿着校服,她一向主张能用就行,摄像头的画质很模糊,看样子是放学了在回家的公交车上。 “呦,鹿制作人,在湘西生活怎么样啊。”她笑嘻嘻的说,我只是尴尬的笑笑,这生活到底是好还是坏呢……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啊。 突然,她的眼睛瞪大了:“你气色不好,是因为寨子出什么事了吗?” “嗯。”我点点头,“寨子后山的山洞在冬天反常开花了,而且我们进去发现了血红色的苗族嫁衣,没错和你那件一样。” 苗玺池没有说话,竟然让我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都说报喜不报忧,我已经把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大打折扣了,没想到她的反应还是这么大。 “吴陵跟我说,他们最近的调查是古墓里发现了一种奇特的物质,目前唯一能吻合的就只有湘西民俗博物馆里的出土文物。”她说,“古墓这件事有很多单位介入这里但是都一无所获,听你这么说所有的源头都在湘西,你可一定要注意啊。” 我向她比了个OK的手势,承诺道:“你放心,我忙完寨子的事,弄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就会回去了,没事,寨子人跟我关系都挺好的。” 她半信半疑的挂断了电话,我却迟迟没有缓过神来。仔细想想来到寨子也快半个月了,不但没搞清楚古墓到底是什么来头,还卷入了寨子跟洞神的抗争中去……这都造的什么孽啊。 我下意识的一摸口袋找抽纸擦眼泪,发现阿山公给我的纸条我还揣在兜里,我记得他给了我三句箴言,里面有最重要的一句: “夜半不要靠近江面” 半夜的江面有什么?水鬼吗? 闲下来了我才有功夫注意到这句话,清水江寨的人们自迁徙以来就紧邻着清水江生活,说是他们的母亲河也不为过,不过,这河到底是因为什么导致他们要连连远离不可靠近呢? 会不会也是叛徒干的! 我一拍大腿,那些叛徒有那个本事光明正大的搞垮我,颁布禁行令那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半夜的江面,说不定有叛徒碰面什么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这些事可都迎刃而解了! 我二话不说,打算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到寨子外的江边走一圈,万一有什么特殊情况呢。 事实证明我猜的完全正确! 柳清秋这几天紧步不离的,好在一旦熄灯休息她就不会陪在我旁边了,我的屋子推开窗就是外面的青石板路,我在半夜的时候蹑手蹑脚的站着凳子翻了出去,为了防止我回不来,我还在离开的时候刻意把凳子放在墙根处。 大晚上的应该没人会顺凳子吧!我如此想道,扔下凳子就往寨头的江面匍匐过去。 我恢复的还没完全,发出的动静可不小,不过幸亏寨子里的人这个时候已经睡着了,不过正因为他们睡着了,大半夜连一盏灯都看不见,平时生机勃勃的寨子在此刻变得阴森起来,我心里有些发毛,踮着脚走到了寨子外,脚趾都快累麻了。 站在江边,我看见皎白的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格外动人。 好久没见到这么亮的月亮了,我吹着江边的风,格外惬意,不禁有笑话寨子里这条“夜半不得在江边”的禁令,惠风和畅的良宵,哪来什么威胁? 不过我还是高兴的太早了,我听见江面除了江水流动的声音外还传来扑腾的不和谐音,循声望去,却让我心惊胆战: 远处江面上,有一艘稳当的麻阳船,上面了一件血红色的苗族嫁衣! 这嫁衣和山洞里的完全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船上的嫁衣带着神秘的面纱,明亮的月光洒在她的头冠上,银饰闪闪发光,格外诡异! 有人穿了这件嫁衣! 我惊恐的向后一步一步挪动,那艘船明明离我特别远,那人又带着面纱,按理说是看不见我的,谁曾想我一发出动静,红色嫁衣抬起了头看向我的方向。 不好,被她看见了! 我不敢做出太大幅度的动作,我缓慢后退,谁曾想这艘船竟然以特别快的速度迅速向我靠近,我两眼一黑,竟然发现身旁多了好几条蛇! 这几条蛇还不像竹叶青一样明显的警示,通体发紫,“嘶嘶”的发出警告的声音,并作出攻击的态势。 我感到全身发毛——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这个时候已经不能在乎到底会不会把寨子里的人吵起来了,我仓皇逃回柳清秋家,踩着凳子翻回我自己的屋里,倒锁好窗后,我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不敢露头。 为什么,为什么山洞里的嫁衣会出现在江上? 那些紫色的蛇又是什么? 寨子里发布这条禁令,真的跟这件嫁衣无关吗? 这些疑问惹得我根本没有办法安稳入睡,以至于第二天柳清秋把我叫起来我还是精神恍惚的状态。 “那咱现在去祠堂?柳家人都到齐了。”柳清秋发现我面色不好,试探的问,“不想去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改天再去讨论进入山洞这件事。” 改天再议?倒不如抓紧时间进入山洞,弄明白这件血红色嫁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去,我去。”我生怕柳清秋给我延后见面日期,“现在咱就往祠堂走吧。” 柳清秋虽然有些诧异为什么我这次答应的如此爽快,但她显然没多想,拉着我到了祠堂。 祠堂里摆了一张长长的红木桌子,这张经常用于苗年的长龙宴上,用于摆上各式各样的佳肴,坐下比原先多得多的人。 红木桌两侧坐满了人,一推门正对着的阿婆的背影,她的对面还有一个空位。 柳清秋紧挨着阿妈坐下,转眼间阿婆对面的位置只能是我坐了。 山东地区有聚会礼仪,这个位置往往是主人的位置,一般不能轻易的坐下,就是在电影里这种长桌对应的位置也不是一般人能坐的。 “小鹿,坐。”阿婆指向她对面的桌子,跟我想的一样,真的是给我的位置! 我战战兢兢的坐下,发现在场的都清一色身着柳清秋那种款式的苗服,一瞬间苗寨庞大家族变得具象起来。 阿婆让一个青年把祠堂大门关上后,开口缓缓说道:“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我就开门见山了,前几天百人殉葬案的山洞里反常出现了紫色的山花,藤蔓如同蟒蛇一样对人无差别进行攻击,我对面的这位来自山东的音乐人冒着生命危险发现山洞里有一件血红色的嫁衣。”她神色严肃,“不过倒也不是没有应对方法,山洞里的东西惧怕他的血。” “柳老祖,你说的是他的血?”一个看上去爽然的中年男人说道,“哦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柳岸,柳清秋的父亲,经常听柳清秋提及你,很高兴见到你。” 我僵硬的笑了笑,他就是柳清秋一直没有露面的阿爸?看上去很年轻啊。 柳岸似乎没有浪费时间的意思,直截了当的说:“为什么湘西山洞的藤蔓,会惧怕山东人的血液?”他望向我,“你祖上和苗寨有关系吗?” “没有。”我说,“我祖上从江苏迁到山东,据我所知跟苗寨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那就怪了。”柳岸揣摩着,他看向阿婆,“老祖你也知道蓝宴脉,民国时候就绝迹了,唯一跟这一脉最后有联系的还是个小生,这血脉传女不传男,多半跟他也没有什么关系。” “那鹿弥的血,到底有什么蕴藏的力量,能让山洞里的东西避之不及?” 全场没有说明,受于信息限制,他们无法从我这里找到突破口,于是把关注点放在了山洞里。 “我怀疑,山洞的嫁衣就是洞神要新娘了,对外透露出的消息。”一个长的比柳岸稍微年轻的人说道,他戳了戳柳岸,“你说对吧,哥。” 他就是柳岸的弟弟柳泽,怪不得比柳岸年轻。他说的也不无道理,嫁衣象征婚嫁,山洞代表洞神,山洞里有嫁衣,嫁衣要捉人,可不就是洞神要新娘吗。 不过我得知苗寨有叛徒后,是不太相信洞神真实存在的,我更倾向于是他们做的手脚。 “总之,山洞是必须要进去的,最好能把那件嫁衣带出来。”阿婆说,“只有拿到那件嫁衣,我们才能顺藤摸瓜摸清楚这些事情的始末,鼓藏节马上就要迎来最隆重的日子,让祖先怪罪下来可不好。” 一众人纷纷点头,仔细讨论进洞的事项,他们越谈越来劲,我竟一时不好插话,像是等待处决的罪犯那样尴尬的坐在位置上神游天外。 柳清秋往我这无意的瞥了一眼,注意到了我的窘迫,一拍桌子:“你们讨论的再周全,问过鹿弥的感受了没有!” 柳清秋几乎要和他们拍案吵起来,这时桌子有人说:“柳清秋,这是寨子里的事情,我们也不是很想让他去山洞里啊,没事谁会让人做无辜的牺牲!” “好了,你少说点吧!”柳岸说道。 桌上气氛顿时凝重起来,柳泽打圆场道:“好了好了,我们还是尊重一下鹿弥的意见吧,别把他晾在一边。” 众人都看向我,他们终于记起来被遗忘的我了,我欲哭无泪,他们象征性的问了我一下,先斩后奏的手段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只能同意。 其实就算他们真的尊重我的意见,我也会同意的,昨晚江面上的红色嫁衣和紫色游蛇令我记忆犹新,我必须要弄明白这嫁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湘西,也会出现在山东,最重要的是,我必须要保护苗玺池的安全。 如果是前者还好办,如果是后者,很难说会不会有第三个第四个出现…… 最后的商讨结果就是我和柳清秋进洞,柳家人拿着用苗银废料做成的苗刀和火把在洞口处支援我们,苗银有驱邪的作用,在此加持下他们只要有能落足的地方就会尽力靠近我和柳清秋,听上去倒是十分安全的。 可谁也未曾想到,山洞内的情况远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