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确没有告诉他们送我来寨子的那个人是苗斐,因为我觉得苗斐不是一般人,她能肉眼看出我中蛊,还知道一些我未曾得知的事情,只是通过阿苏这么一说我倒打起了小算盘: 所谓言多必失,苗斐会不会是因为知道太多了,从而被他们忌惮的呢? 我警告自己不要自己吓自己,匆匆往老阿爸苏石砾家里赶去,老阿爸是苗寨赫赫有名的银匠,他个子不高但是手臂格外有力,喜欢叼着旱烟卖力锤银。 苗族银饰是苗寨闻名遐迩的特色,多佩戴在阿妹身上以作点缀,同时还用作特殊场合例如祭祀等仪式,苗族人认为银饰有辟邪的功效,所以银饰是苗族必不可少的特征,光是那复杂的工序就令人望而却步,更不用提那历经千锤百炼的技术了。 老阿爸锻造的一手好银饰,让大部分阿妹都把银饰锻造者的选择都优先给了老阿爸,因为他的绝活就是打磨银饰的三十道工序,包含铸炼、吹烧、锻打、焊接、编结、镶嵌、擦洗和抛光等一系列高超的锻银技术。 老阿爸待的地方大部分住的都是苏家人,我沿着青石板拐过弯角,发现竟然找不到他的屋子了,我不会掉向了吧? 我有些慌神,寨子这么大有些地方我是真没去过,这到时候闹笑话咋办。 正当我四下张望时,我看见有个小孩子在街上玩蛐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是老阿爸的亲女儿苏紫,我们都叫她小紫,有暗含“小子”之意,因为她出乎意料的顽皮,我甚至能从她身上看到苗玺池的影子——当然,只有顽皮那一部分。 我站在远处叫着小紫的名字:“小紫,看看谁来了。” 她一脸茫然的看向我这里,看到我后立马来了个变脸,高高兴兴的跑进屋里边跑边大喊:“阿爸!鹿弥哥哥回来了!”小孩子就是单纯,他们对你的喜爱从来不藏着掖着,通常都具象于表面。我不想声张,赶忙跟在她后面让她别大喊大叫的,奈何距离太远了,她又跟兔子一样,我根本追不上…… 当我呼哧呼哧跑到老阿爸家里时,老阿爸已经准备好了凳子,她也在像模像样的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老阿爸坐在桌子边上叼着烟斗,我记得在我刚来寨子那会他脸上还阴云密布,现在早就转为悠闲自得了,估计是因为苏满恢复正常了,他一块压在心里的大石头消失了吧。 “许久不见,老阿爸近来可好?”我向他挥手致意,老阿爸叼着烟斗笑容满溢,说:“不仅小紫母亲回来了,现在你也回来了,当然是无限好啦。”他让我坐下,然后把小紫打发走,小紫跟鸟雀一样跑出家门,他也哼起不知名的曲调。 小紫还小,听不得最近发生的事,这点我和老阿爸心知肚明。 我确认她走远了之后才提到:“老阿爸,我这次回来不是来玩的。” 老阿爸作为清水江寨说一不二的银匠,肯定知道些什么,他一点也不意外,点点头说:“落花洞女……这个只存在于传说的事情也是叫我这老头子碰到了。” 我知道他在内涵苏满这件事,又想到我之前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老阿爸,仪式那事……”他跟阿苏一样摆摆手:“你也不是故意的,我听柳老祖说你要来戴罪立功……你态度这么好,这些事都过去了。” 罕见的沉默,我低着头喝着茶,他闷着头抽着旱烟。 “说来就来,和布谷鸟一样嘞……你们怎么不说话?” 我和老阿爸都看向门口,那儿站着柳清秋和苏满,苏满现在脸颊红润,全然脱离了当时那种属于落花洞女的苍白无力感,我现在已经看不见哪怕是一丝从她身上传播开来的负面情绪了,看来她在摆脱洞神后的谈笑风生的样子格外惬意,终于做回普通人了…… 我这才发现,苏颖和柳清秋竟然有半分相像,不细看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满姑娘,恭喜你啊,近来还好吧?”我情不自禁的说出这句话,她也抿笑半分:“谢谢小鹿了,早就发现我的不对劲,救我于水火之中,这样我才可以现在和普通人一样生活。”我摆摆手说这件事过去了,柳清秋这个时候握住了满姑娘的手说:“你少夸他两句吧,他啊不禁夸。” 我们都发自内心的笑了,苏满真的和正常人一样了,看来落花洞女这件事也没有那么严重嘛,我心里的不安顿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惬意。 我们又开始聊起来鼓藏节的事情,鼓藏节是苗族最重大的祭祀大典和节日庆典之一,每十二年才办一次,一次就要办四年,四年三个阶段分别为醒鼓、转鼓、送鼓,鼓藏节以木鼓为神圣象征的古老祭典,是苗族文化的“活化石”和“百科全书”。 今年很幸运,鼓藏节和苗年撞在一起了,好像是近六十年第一次鼓藏节和苗年共度,苗年是每年都有的,但鼓藏节不常有,所以今年格外重视也格外隆重。 老阿爸说今年鼓藏节要先醒鼓,就是要在阿婆的带领下回到山洞取回“藏鼓”,“藏鼓”不一定是真的鼓,也可以是某种象征性的物件,清水江寨的藏鼓就是一对蝴蝶银饰,代表着蝴蝶妈妈妹榜妹留。 “小鹿,这次回来刚好可以在寨子多玩几天,鼓藏节还是很隆重的。”苏满笑着对我说,我好奇她知不知道在她昏迷的时候我干的事情以及我最近的遭遇,就没敢多说话,柳清秋见状笑着拍了我一下肩膀:“苏满在你回来第一天就知道了,你现在可是和寨子在同一战线上,你的事就是寨子的事啊。” “对啊对啊,而且作为曾经的落花洞女,我被救下后在某些感知方面也格外灵敏。”苏满接着说,自豪的拍了拍胸脯,“有什么不好的迹象我会告诉你的。”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我也不好说什么了,我搬过去两个竹凳让她们坐下,老阿爸敲了敲桌子:“别说这些败坏气氛的话了,我跟你们讲讲这个寨子的历史吧。” 我们竖起耳朵听去,老阿爸神神秘秘的说:“其实清水江寨一开始不在湘西,我们的旧寨子在贵州!” “阿爸你这话糊弄鹿弥还行,我和柳清秋都是在寨子里土生土长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苏满拆台道,“如果真的在那里,为什么大家都没提到过?” 我和柳清秋觉得有理,连连点头。 老阿爸摆了摆手:“你们懂啥,那是因为当时的寨子里出现了多位落花洞女,当时的族长苗正铎为了一劳永逸就带着咱的老一辈人在这里定居,旧寨子里的事我们绝口不提,新寨子就这么平静祥和的过了些日子,结果1999年那会出现了新的落花洞女,这才知道我们没有逃脱落花洞女的危险。”老阿爸抽了口烟,“今年醒鼓就要回贵州去祭拜祖先呢。” “贵州祭拜祖先这件事……阿婆没和我说过啊。”柳清秋满脸写着疑惑。 “这不怪你阿婆,因为在贵州的祖先都是神!我们这里祭拜的才是人,而且距离上一届鼓藏节都过去十二年了,那会你们才四五岁,能记得啥。”老阿爸解释道。 老阿爸的意思是,今年鼓藏节会分成两个队伍,老阿爸的爱人老阿妈苏二兰会作为苗巫带着人马回到贵州的旧寨子里取回蝴蝶银饰,阿婆则作为寨老会带着剩下的人进入青山界从山洞里取回另一个银饰,最终在鼓藏节的庆典上两个银饰合为一对。 “你老阿妈早带着人往贵州赶了……”老阿爸见我们几个听起来这个故事如此稀奇,就滔滔不绝的接着讲,谁想从门口传来了声音: “不对阿爸!你忘了一点。”小紫跑了进来,“阿妈还说,寨子里有喜事。” 寨子里有喜事? 我和柳清秋看向老阿爸,他有些迟疑,苏满这时接过话茬说:“小紫说不明白,这喜事是指鼓藏节的戴芦笙环节,清秋你是知道的,这个环节跟相亲差不多。” 柳清秋点点头:“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我半信半疑,没有再问下去。 从老阿爸家里出来后我们去了祠堂找阿婆,阿婆说老阿爸说的都是真的,清水江寨的确有旧址,而且老阿妈苏二兰已经带着阿哥们在前往旧寨子的路上了。 转眼就到了鼓藏节的日子。 这天大家齐聚在寨子中央的广场上,身着盛装,我这才发现大家的衣服都有所不同,柳家和苏家以及陆家都是三种不同的苗服,柳清秋对此解释道:“这是因为我们虽然生活在一个寨子里,所属的支系却不相同,苗族细分的话有将近108个支系呢。” 她站在初生的朝阳下,银饰闪闪发亮,以往黑色的苗服也变成了鲜红色,这种红色和苗玺池身上的婚服还不一样,这种红色显得柳清秋格外有端庄动人。 我对苗族的支系不是很了解,但是从柳清秋的打扮上不难猜出她应该是属于黔东南地区的雷山支系,他们的衣服就是以大红为主,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毕竟贵州苗族和湘西苗族还是不尽相同的。 我仔细数着到场的所有人,发现广场围满了人却只有三种配色的苗服,难道剩下的那个苗家衣服和其他家族的一样吗? “苗家整天与我们格格不入,除非寨子出了大事,否则他们是不会露面的。”柳清秋说。 我好奇又拘束的看着四周的一切,人群把广场涌的水泄不通,多亏我和柳清秋关系不浅,阿婆给我和柳清秋安排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醒鼓之前要祭祀天地自然,我看见牛羊作为祭品摆上了供奉桌,阿婆穿着一身黑色衣服,身上挂满了摆件,头上的深蓝色头帕这个时候也换为了格外挺立的羽毛头冠。 突然在中间生起了浓烟,把我吓了一跳,只见这股浓烟迅速在人群中弥漫开来,这个时候芦笙的声音此起彼伏,阿婆就在这浓烟中起舞,用苗语唱着歌谣。 我何曾见过这种景象,被震撼的说不出话来。 浓烟滚滚冲上云霄,就像是贯通了我们和在天上的神明通话的渠道,我附近的所有人都被浓烟包裹,我几乎看不见柳清秋的模样,神奇的是我的头脑格外清明,似乎真的有仙人点化一样。 芦笙不停,起舞不落;歌颂崇拜,以保永安。 我索性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这场祭祀特别的磁场,我对大自然的气息感知在这一刻格外清晰,我竟然有种飞升的感觉,所谓“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是否也是这个感觉呢? 我闭上眼冥想中脑袋里闪回苗玺池的画面,我突然记起来我要给苗玺池打视频这件事。 我连忙拿出手机给苗玺池打视频,结果显示对方暂时无法接通。 难道她在上课?我只好乖乖地点开相机,像一个游客那样认真地录像,刚录没多久,我就感觉用人从背后撞了我一下,差点手机掉地上。 “让一让,让一让!!!”撞我那人喊道。 我恶狠狠的瞥了他一眼,只见那个阿哥把我撞开后跌跌撞撞的往广场中央跑去。 一瞬间所有热闹的声音顿时缄默,所有人都看向那个冒失的阿哥。 祭祖大会上吵吵嚷嚷破坏规矩,他到底想干什么? 随着中间的浓烟散去,我看清楚了阿哥的模样,但是他却令我感到惊讶——那人是阿苏! 他额头冒着细汗,惊慌失措的跪在地上跟阿婆说道:“柳老祖,大事不好了!” “有什么事不能在祭祖后说!”老阿爸正打算把阿苏轰出去,“你想让先祖们看我们的笑话吗?” 阿苏见状连忙起身,向四周道歉:“我知道破坏了祭祖的氛围不对,但是这件事不容耽误!” 阿婆挥挥手:“你控制下情绪,慢慢说。” 老阿爸脸色阴沉:“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苏缓了好久,磕磕巴巴的说道:“是洞神!洞神发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