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个就必须提到那年苗寨发生的事情,以及我误闯仪式的始末。 我说的那位落花洞女她的名字叫苏满,是老阿爸苏石砾的养女,我们都叫她满姑娘。 苏满身高一米七,眼瞳似乎有种勾人的魅力,而且肤色白暂,可以说是一介美人,可惜被选中成为了落花洞女。 她被发现成为落花洞女的时候还是在22年苗年的跳芦笙,苗年是大多数人齐聚一堂的日子,相当于春节,谈婚论嫁也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进行,年轻的阿哥会自觉地吹起芦笙,如果阿妹有喜欢中意的,就会为那位阿哥的芦笙上带上红花苗银,俗称“讨花带”。 当时寨子里热火朝天地举行着跳芦笙这一活动,甚至连从来不参与这种活动的柳清秋都在我和阿妈的劝说下参加了,唯独苏满没有到场,而是紧闭家门,拒不见人。 老阿爸觉得她再拖下去就找不到对象了,但是现代主张婚姻自由,这种活动是不允许家长去催促的,老阿爸可能也算到苏满也许因为身世特殊不想融入人群,就叮嘱我前去看一看。 我确实是去了,也到了她的住所,她住的屋子紧邻后山,格外偏僻,她不情不愿的跟我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隐约透露着有参加跳芦笙的意向。 我真的以为她要参加跳芦笙,回去报告后,老阿爸因为我的表述有误放下心来,说等着几天之后的跳芦笙。 谁曾想几天后的跳芦笙她根本没到场,老阿爸实在是放心不下,打破了规矩,进入了她家里,发现她目若桃花,始终坚称有一位男子与她情定终身,不久后阿婆和其他长辈得知这件事,在寨子内外进行排查,甚至连我都怀疑了一遍都没有得出像样的结论,迫不得已把她被选为落花洞女的事情才被公之于众。 寨子里因为苗年的缘故人流量空前绝后的多,落花洞女的驱邪仪式没有办法如期进行,也迟迟不敢公开这件事,据后来阿婆说这是本世纪第一个落花洞女,所以都不敢怠慢。 我当时是因为在后山把捉来的兔子放走,回来刚好与他们举行这个仪式的情景撞个满怀,当时他们神情严肃,看到我跟看到扫把星一样,我哪见过这阵势,撒腿就跑到了柳清秋的船上,离开了苗寨。 现在想想还是有些后悔,我当时脑子一热光想着跑路了,如果当时冷静下来和他们开诚布公地说明白也许就没这么多事了……他们也是为了我好,否则不可能对落花洞女的仪式守口如瓶的。 所以,苏满到底怎么样了? “柳清秋,满姑娘她怎么样了?”我问道,柳清秋在一旁紧锣密鼓地制作苗布,她的蜡染手艺传承自阿妈,因为她特别细腻感性,指出来的布也格外灵秀好看。 她先是顿了一下,然后说道:“满姑娘?她被人救下来了。” “驱邪仪式成功了?”我想要验证驱邪仪式的可行性和真实性,问道。 “因为你出现在仪式上,仪式被中断了,按理说是没有成功的。”柳清秋说。 但是依我对她的理解,她接下来会话锋一转: “当时全寨子上下焦头烂额的,正在愁用什么方法让这个仪式继续下去,大概是第三天,从青山界出来一个赶尸匠,说自己祖上是苗巫传人,可以帮助寨子从洞神手中夺走落花洞女的灵魂。” 半路杀出个……赶尸匠?他靠谱吗?我对此不是非常相信,柳清秋见我脸上写满了“不信”两个大字,继续补充道:“他用阴锣敲了几下,好像跟喊魂一样,然后用了一些符箓和药水,阿婆说这药水是山上罕见的草药才能酿出来的,总之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满姑娘被救下来了。” 我听过一些关于湘西赶尸的传说,相传赶尸人要敲打阴锣来开路,让孤魂野鬼不要靠近,活着的人要躲避,来保证自己身后的人们顺顺利利地回家。阴锣的大小如同一个玉盘,通体漆黑在阴锣正中心处有金色突起,分量比较重,敲起来空灵而遐远。 但是这种工具一般来说是严格控制传入赶尸匠手中的数目的,那个赶尸匠能掏得出阴锣、能炼制草药,想来也是有点本事在里面的。 “好了,柳儿,小鹿刚回来,先别输送这么多的事情了,让他适应适应吧。”阿妈督促着我们回屋休息,我和柳清秋各回各屋,关上屋门我顿时感觉身上沉重的包袱松了不少,我长吁一口气,把门倒锁后静静地倚在竹椅上。 正当我半睡半醒的时候,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我拿起手机一看,是苗玺池,她在跟我打视频通话呢。 “小鹿同学,你在苗寨怎么样?他们没有把你放在竹竿上火烤吧?”她打趣道,我嘴角压制不住笑意,轻声说:“你把苗寨人想成什么了?没有,他们不但没有追究我的责任,还帮我解了蛊。” “那你现在……是满血复活咯?”她兴奋的透过手机屏幕看向我,“那你能往回走了吗?” “额……”我一时语塞,“好像还不行,我和这个寨子关系匪浅,寨子里最近出了事,我脱不开身啊……而且,我之前的事还没处理完,我只能帮助寨子处理这些事好将功补过,否则他们未必能让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好吧……”她眼里的兴奋黯淡下来,我不忍打扰她的兴致,苗寨本身信号就不好,能这么打进来视频通话也是运气好:“没什么大事我会很快回去的,放心……还有就是,苗寨这几天要举办苗年,好像是近几年来最盛大的一场,到时候我给你打视频你可要接哦。” “一言为定啊。”她高高兴兴的说,我冲她笑了笑,挂断了电话。 电话这头,是我的无尽长叹。 因为目睹了落花洞女仪式,我遇见了明朝古尸,苗玺池还穿上了鲜红色的苗族嫁衣……为了不让寨子里的事情波及到苗玺池,我才毅然决然的回到这里,正因如此,我与苗寨这才产生了密不可分的关系…… 只要抓到叛徒,压制住洞神,这些事就清楚了,我就可以回去了吧。 我不想内耗下去,匆匆入睡。 第二天我被柳清秋一阵又一阵的敲门声吵了起来,我拉开门,打了个哈欠:“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过几天就是鼓藏节了,我带你在寨子里逛逛吧,看看我们是怎么预备这么盛大的节日的,顺道去见见之前的朋友们。”柳清秋说,“寨子这么大,有些人你平时还见不到呢。” 我仔细想了一下,好像也是,在我的印象里苗寨一般都是一个姓氏为主,而清水江寨却不一样,主要是由四个姓氏的家族组成,分别是柳、苗、苏、陆四家,苗寨一般来说是独立于世的,非必要不会和其他寨子合并,即便清水江寨是一个大整体,也因为四个家族的原因,彼此之间肯定是有隔阂的。 就像我现在住在柳清秋家,那么我就是属于柳家的,柳家的本家肯定对我是热情招待的,至于其他家族那就未必了……好在我在之前就和其他家族的人打下了基础,所以我在这个寨子里还算吃得开。 我换好衣服,柳清秋端出来一碗凉好的米粥,该说不说她在照顾人这方面真的没有什么问题,我伸了个大拇指,快速糊弄完了早饭后就和她迈出门去。 好了,该出门见见好朋友们了。 寨子里罕见的忙忙碌碌,大清早的就有好多人在忙着赶鸡赶鸭的,柳清秋说他们这是为了做腊肉做准备,苗年的菜肴中腊肉是必不可少的,对腊肉的需求也空前的大,所以需要多多备下。 第一站我打算先去阿山公那里,他老人家是我在苗寨见到的第一个人,蓄着山羊胡,身板瘦削,他孤独终身,就爱在江上捕鱼,不知道他老人家现在怎么样了。 听闻我这个打算,柳清秋眼神迷离:“那你自己去吧,我先去找满姑娘,咱到时候在老阿爸屋里集合吧。” 我淡淡一笑,以为她还在在意阿山公那乱点鸳鸯的行为,当时我和柳清秋为了给阿婆过大寿上山捉兔子,阿山公借着酒劲非要说我俩是一对……柳清秋最讨厌把她的个人生活与其他人强行绑定的话术,连忙拉着我走了。 这么看来,我只能自己去了,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我耸耸肩。 阿山公住在江边,他的屋子搭在河滩上,当我走近时发现从他屋里走出来一个健壮的阿哥,留着寸头,他也看见了我,冲我招手,我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下来——那人是阿苏! 阿苏就是当时追求柳清秋的阿哥,仗着自己在寨子里吃得开打算强行捆绑他和柳清秋,最终被我及时发现把昏迷的柳清秋背了出来,然后我就没有跟他有太大的交集了,他现在出现在阿山公的屋子里,不会就是为了等这一刻把我就地正法吧? 我犹豫万分,想到我这次回到寨子里有阿婆撑腰,他未必敢动我我,我就格外有气势,朝他走去。 “喂鹿弥!最近过的怎么样!”他问道。 昨天那么多阿哥在祠堂,他还能不知道吗?我无奈自我调侃道:“昨天在祠堂里,你都看见了吧,也就那样。” 我以为我说的如此轻描淡写他会冲我发脾气,结果他说道:“我一直住在这里,祠堂不是我能进去的地方,我不知道祠堂发生了什么,不过既然你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了。” “你怎么住在这里了?阿山公呢?”我疑惑道,阿苏一直都在后山上生活,怎么会突然在河滩上居住了呢。 “哦你不知道,我在那件事之后就跟阿山公学着在江上打渔了,寨子里的鱼基本都是我打的。”他挺起了胸膛,格外自豪,然后他低下声音说:“阿山公他半个月前走了,没有任何征兆,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咽气了。” 我没有说话,低下头去,没想到这个小老头享不了福,孤独的来,孤独的离去…… “他葬在哪里了?我能去看看吗。”许久,我说道,阿苏伸出手指向远处的清水江:“火化之后把他的骨灰扬在江里了——这是他遗书里写到的。”阿苏递给我一张纸条,“这是阿山公遗书的另一份纸条,说什么也要等你回来的时候给你,我们当时都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没想到你竟然回来了,那这张纸条也应该物归原主了。” 我接过纸条,没想到里面没有煽情的桥段,就只有简单的三句话: “第一、半夜不要靠近江面;第二、一定会有人引导你但是你要有自己的判断力;第三、做你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向阿苏,他解释道:“第一条是柳老祖下的禁令,任何人晚上不能靠近江面,其他的我也不好说。”他对此一无所知,我点点头,他却继续说道,“阿山公的遗书写的要比柳老祖的口令早,也就是说他提前预测到了柳老祖要发布这条禁令,所以其他话我也不知道会不会灵验,你自己注意一点吧。” 我小心谨慎的收起了纸条,和阿苏告别后就往老阿爸家走去,路上我一直在想,到底江里有什么值得这么多人忌惮……可我那天来的时候就是半夜经过江面啊,没见苗斐有什么忌讳的东西…… 想到这里我顿时停下脚步,心里发毛直冒冷汗: 他们忌讳的,不会是苗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