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洞女

第八章 城府显用,鼓藏前夕

  我忐忑地和柳清秋一同迈进祠堂里面,里面阿哥们聚在一起,正聊得热火朝天。   他们见到我来了,立马噤声,一瞬间被千百双眼睛盯着我看的感觉令我窒息,我本人是个社恐,他们这么一出让我成为了众矢之的,弄得我浑身不自在。   祠堂一楼端坐着的老婆婆,一块藏蓝色的苗布包裹着满头银发,黑色的苗服衬托着她安静慈祥的神态,这个老人就是清水江寨的巴代,也就是柳清秋的外婆——柳生。   巴代一般都是男性居多,在苗寨的关系网里往往担任着祭司等职务,阿婆能从一众同龄人里脱颖而出,还可以让全寨对她的命令无条件服从,阿婆的地位也就可见一斑了。   她老人家有着一双明眸,黑眼珠透亮,如果你盯着她的眼睛看会很容易放下防备,她明显对我贸然回寨这件事感到诧异,我目睹落花洞女的仪式还被苗寨挤兑,按理说我回到山东从此不跟苗寨再沾染一点关系才是处理这件事情最妥当的方式,没想到我竟然不请自来。   “还敢回来?把他撵出去!!!”角落里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阿哥起哄道。     这么刺激的吗,刚来就要把我赶出去?   我恶狠狠地瞪了那个阿哥一眼,发现身边的阿哥都蓄势待发,我轻轻挪了挪步子,环顾四周,顿时火药味四起,如果他们真的要围上来干架,那我只能还手了,打倒一个不亏,打倒两个赚了。   就在这时刺痛再度袭来,真是关键时候掉链子!   我强撑着此刻剑拔弩张的姿态,生怕被他们发现我的弱点,失去我这最后的尊严。   说来也怪,可能是因为阿婆在这里坐镇,这火药味只是不停的弥漫,阿哥们不敢贸然冲上来,只能死死盯着我,眼里满是狠毒。   看见我和阿哥剑拔弩张,柳清秋清了清嗓子立刻用她不大的声音为我开脱:“他被人下蛊了。”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原本虎视眈眈的阿哥们全部收起了架势,望向阿婆。   阿婆立刻严肃起来,从太师椅上起身踱步到我面前说:“你在哪被人下的蛊?”   我我和神秘人打斗的事和她简单说了一通,为了不牵扯到苗玺池,我刻意忽略掉了她的名字。     阿婆把手指放在我的脾脏处,谁知她的手指刚放上脾脏的刺痛立马,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蠕动,像是抗拒她一样,阿婆轻微的加重了力度,我疼得倒吸冷气。   阿婆低声说道:“下蛊专挑脾脏,是个狠人,不过这蛊……”   阿婆顾忌到祠堂内除了我和柳清秋之外还有杂人,转身对那些伸头往我这里看的阿哥们说道:“鼓藏节马上就要举行了,虽然寨子已经对外封闭了,该有的规矩不能乱,苗年该怎么过怎么过。”然后她大手一挥,“好了,解散!”   阿哥们鱼贯而出,随着哄闹的祠堂安静下来,阿婆把我带到角落,吩咐好柳清秋关上大门,转头低声念叨着什么,我明白她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我屏住呼吸,等待阿婆发令。   “吓我一跳。”阿婆如释重负,发出一阵舒缓的笑声,“这不是蛊虫,这是蛊虫的记忆载体,没有毒性,讲究的是从心理上下毒。”   我还是一头雾水,看我满脸不解,阿婆继续说道:“你知道蛊是怎么制作的吗,要把各式各样的毒虫放进一个皿中,盖上布放在阴湿处,最终活下来的那个就是蛊。”她伸了伸手指,“别看有些虫子体格小,它们厮杀会记忆这种毒性,从而达到免疫的作用以存活下来,所以你体内这毒虫的记忆,是留不住的,它会随着时间消失,即使你什么也不做,也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威胁。”   听完阿婆说的这些话,我心里那真是有苦说不出啊,困扰我半天的脾脏疼竟然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蛊,还是有些遗憾的。   后来仔细一想,如果真的是蛊,那我估计都活不到这个时候,我一下子就不遗憾了。   针对困扰我的疼痛,阿婆让柳清秋去祠堂后面的鸡窝里拿一个生鸡蛋,让我坐在竹凳   上掀起上衣,我惊讶的发现脾脏外面的皮肤竟然红肿了起来,像是起了个水泡一样。   阿婆却对此习以为常,没有什么反应,柳清秋拿过来鸡蛋后阿婆拿着鸡蛋那块红色的皮肤滚了几圈,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蜷曲消肿,然后阿婆让柳清秋把鸡蛋扔了,我有些过意不去,自告奋勇地抢先一步接过鸡蛋,结果就在我和柳清秋这一推一搡之间,鸡蛋不小心跌落在地上。   我惊恐的瞪大了眼睛,鸡蛋里面并没有按常理来说溅出蛋液,确切来说里面没有任何东西,我肉眼唯一能看见的只有依附在鸡蛋壳上密密麻麻的虫卵!   “这就是一直缠在你脾脏里的东西,庆幸吧,如果真的是蛊虫,那就不只是虫卵这么简单了。”阿婆绕过我和柳清秋,盯着虫卵说道。   柳清秋迅速将这些虫卵收拾妥当,阿婆得意地点点头:“小秋,好样的,你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让他可以理所当然地待在这个寨子里。”阿婆扭头看向我,见我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补充道,“你公开出现在寨子里,肯定会有人说风凉话,柳清秋恰当好处地把你被人下蛊的事说出来,我呢没有点明白,这样的话那群后生对外说也只能说你被人下蛊了,扑朔迷离的情况那就没人敢跟你做文章了,他们还是会给我这老婆子一个面子的。”   我感觉没那么简单,不出所料,阿婆话锋一转:   “不过,既然你回来了,也就免去我们联系你的功夫了。”阿婆看向祠堂外,清晨的天空格外阴沉,把人压的喘不过气来,沉闷的水汽氤氲在空气里,阴湿的感觉遍布全身。   “我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前些日子在青山界的山洞里被人挖出了近百具尸骸。”阿婆沉重地说,我只能装成很惊讶的样子继续听她说下去,“这些人身上的某些部位无一例外呈青色,质地非常松软,我们目前没有找到任何原因,而且他们还有一个最致命的共同点——他们的死亡时间不超过七天,而且都是被撕咬而死,在五脏的位置都发现了毒虫。”   原来这个案子别有隐情!   我细细回味着阿婆说的话,青色的部位、松软的触感……为什么和那具明朝古尸那么相像?当时我扼住那具古尸,我以为握住了果冻,这就是它给我的第一触感。   脾脏处有毒虫留下的痕迹……为什么跟我的症状不相上下啊!   我面色铁青,柳清秋接过话说道:“我们推测你应该也会受到波及,他们都是年轻人,就想联络你,没想到这里连天的阴雨导致信息被切断,我想要联系你非常困难,我这几天一直没睡好。”柳清秋水灵灵的眼睛望着我,“你是因为被下蛊才被迫回到寨子的吗?”   “并不是。”我拒绝到,我看到阿婆抬起头来认真倾听,“你给我的视频里,那段山歌我听过,此外我还看见了鲜红色的苗族嫁衣,弄明白这些事情才是我回来的直接原因,我希望探明歌声和嫁衣背后的秘密,这对我很重要。”   “你是在哪听到歌声的?”柳清秋说,“你说的嫁衣我没有头绪,不过我知道这歌声是在勘察的时候,在那些人殉葬的山洞里听见的。”   “他们是在雷雨天被发现的,发现的时候山洞里回荡着这段音频。”柳清秋拿出视频,熟悉的山歌声再度响起,“我们初步推测应该是雷声在山洞造成回声导致的声音,只是那些警察和随行人员听不见。”   这段声音只有清水江寨的人还有我和苗玺池能听见?这就有点玄乎了,你要说这是苗族人特有的敏感,我可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山东人,我是为什么能听见的?   思虑再三,我把那个明朝古墓的事和阿婆说了明白,当然,忽略掉了苗玺池。   阿婆没有质疑我这几乎玄幻的经历,她更侧重于那个蝴蝶图案,她快步走向屋内的木架上取下一块黑色的苗布,这块布用苗绣装点,我却看直了眼:   苗绣的图案,和那个图案格外相像!   “不是这个。”我虽然有点失望,但还是颤抖着指着这个图案,“它在咱这代表着什么?”   “它一般用作节庆等仪式的祭祀,格外庄重。”阿婆解释道,“我们把蝴蝶视作信仰,这个图案象征着人的因果轮回。”   “阿婆……您是不是忘了……”柳清秋好像有什么顾忌,欲言又止。、   “哦,你看阿婆这记性,这个图案目前最多的用途是落花洞女的驱邪仪式上。”   这声音精准地贯穿我的耳朵,又跟落花洞女有关!   阿婆这才缓缓开口:“有些话不想和你说明白的,但是现在不说出口那是不行了。”她看向我,“寨子里有叛徒,想摧毁这个寨子。”   阿婆这是什么意思?苗寨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一个社会体系,有理念不合的人很正常,把把他们称作叛徒是不是有些言重了?   “落花洞女很多年没有在这个寨子出现过了,上一次还是那个叫苗鸾的姑娘……现在估计她已经远走他乡了吧。”柳清秋在一旁不敢补充,大气不敢喘一声地听阿婆讲话。   我有预感我好像要触摸到什么真相了。   “落花洞女的背后是洞神的苏醒,洞神在1978年因为那场大战消失匿迹了许久,我们一度认为祂失去了可以支配我们命运的‘神力’,现在祂操控我们命运的方式已经不拘泥于娶年轻女子成为落花洞女作为祂的新娘那么简单了,一些蹊跷的事也逐渐浮出水面,先是你在山东的遭遇、紧接着是青山界山洞的近百具白骨……这都向我们透露出了一个消息——祂已经苏醒,甚至可能现身在这个世界。”   神明苏醒?这么戏剧性的话题吗?   阿婆很专注,我没有打扰也没有发问,这些事情对我而言听起来就像是小说一样:“清江很早就发现了寨子里似乎有人开始准备唤醒洞神的仪式,首先无论他们出于什么目的,唤醒洞神无异于杀了所有人,这个是必须要制止的;当然还有你,小鹿,我怀疑你被他们下蛊不是偶然,之所以没有给你下真正的蛊,证明你身上有吸引他们的地方,甚至他们可能需要你来帮助他们完成唤醒洞神的步骤,否则如果仅仅是你对他们有威胁,直接毒死你更简单。”   阿婆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老人家倒是波澜不惊,但是我心中却一石激起千层浪。   有人认为我是唤醒洞神的关键,给我下了蛊,把我引来了寨子里……可我只是一个学生啊,而且我祖上世代都在山东生活,是怎么和寨子扯上关系的?   一瞬间这么多的信息量,我难以吸收,似乎马上就要晕倒。   柳清秋连忙扶住我,阿婆继续问了我一些有关那具古尸和明朝古墓的事情,发现没有什么突破口后,她缓缓地说道:“这么看来你在山东的遭遇的确和这儿的遭遇的确有些共同点,但我也不好下决定到底是什么原因,你倒不如再在这里待一些日子,刚好马上就要到苗族最盛大的节日鼓藏节了,到时候叛徒肯定要动手,你来协助我们,就当是弥补你误闯仪式的错误了。”我点点头,这是我能弥补错误唯一的手段了——留下来,帮助寨子对抗洞神。   “阿婆,那现在可以对寨子进行筛查,揪出那个叛徒了吗?”柳清秋问道。   “还不行,目前这些迹象只是指向叛徒,过早地采取应对措施只会让叛徒更加警醒,到时候更难抓了。”阿婆说,“放出鹿弥中蛊的信息就是间接告诉那些藏在阴暗处的叛徒,我们已经把他们精心设计的圈套给打破了,看他们还有什么手段。”   “希望鼓藏节安安稳稳的度过,别让外人看了笑话。”阿婆带着祈祷的语气说道。   阿婆让我跟着柳清秋回家,她家就是我之前在苗寨暂时的住所。   柳清秋得意洋洋的拿出一身崭新的男款苗服,这次几乎很贴身,我直对她竖大拇指。   之前她曾自作主张给我做了一套衣服,结果因为设计太前卫了被阿婆指责不守规矩,现在估计是不可能了。   “这身是在阿婆监工下,苏颖帮着做出来的!”她说,“怎么样,她很心灵手巧吧。”   确实挺精致的,我拿出手机罕见自拍了一下,给苗玺池和家里人报了平安之后,柳清秋让我出去吃晚饭。   晚饭是柳清秋的阿妈柳润主勺的,说是要为我接风所以做得丰盛了些,饭后端来了几杯茗茶,这是我在山东喝不到的“仙露琼浆”。   坐在屋里喝茶,我仔细回味着这一天的一些信息,突然一个疑问在我脑海中脱颖而出:   我曾目睹的落花洞女仪式的主人公,那位阿妹现在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