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清水江寨待的日子不多,大部分时间不过是在苗寨上下瞎逛,至于苗寨附近到底有什么山、什么河,这些我都是一概不知的。而且清水江寨在深山中,主要收入以旅游业为主,除了特定的运货车外很难自驾抵达,一般要在江上坐麻阳船才能到达这个隐居避世的苗寨。 麻阳船是湘西地区的典型水上交通工具,方头高尾、深舱宽底,常运行于青石滩等险要地势,近些年来为了旅游业发展麻阳船也有类似于乌篷船的船篷,沈从文先生的文章中经常提到这类船只,但是由于过于庞大而且人们多轻便出行,清水江寨的人们更喜欢用篷船这种与乌篷船差距不大的船只通行。 这也算我点背,本身清水江寨附近的水路就格外险要,坐船要等水势缓和的时候来,更何况最近清水江寨出了事,想要抵达就更为艰难了。 大巴司机也是出于好心,把我放在河岸边等麻阳船的地方,这个地方曾经是一排吊脚楼,后来吊脚楼改造成了麻阳船的码头。我印象里这里曾经有很多的游客,苗族姑娘也会站在这里售卖相关土特产,没想到现在这里空无一人,下了车后只有江上那浓的像牛奶一样的雾陪着我。 上午的时候天气晴好,下午却变得阴沉起来。大巴司机怕一旦下雨,山路泥泞不好走,帮我把行李搬下来后匆匆和我告别,趁着刚起雾的时候开着大巴车回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河岸边,苦等着远处能驶来一艘麻阳船。 没等多久,我很快就后悔了,湘西山里信号不好,而且清水江寨已经对外封锁了,可能一艘船都等不来,要真是这样的话那我只能徒步走回县上再另作打算了。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我吃了两口自带的面包后坐在岸边吹着风,雨丝从阴沉的天空绵绵而下。 山里的夜晚很冷,我就这么坐在码头上也不是个办法,当务之急是找个不潮湿的地方避雨。正当我打算去码头附近的小屋碰碰运气时,远处的江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光点,我凑上前看去,那个光点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如同烛光一样飘忽不定,我都甚至怀疑是不是月亮倒映在江上。 不对,今晚是阴天,没有月亮啊。 那极有可能是船!我欣喜万分,站在岸边焦灼地等待,奇怪的是,随着光点逐渐向我这边靠拢,我的脾脏却越来越疼,疼痛逐渐递增,这倒让我心里打起了算盘: 事出反常必有妖,传言都说湘西有三邪,万一这是赶尸人的船呢? 我听我同学说黄土高原那里有黄河捞尸人的职业,专门负责在汹涌的黄河里打捞尸体的,湘西赶尸这么神秘,万一也像下葬有水葬那样有一种赶水尸呢? 我顿时不那么期待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强烈的畏惧。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光点刺破雾霭轮廓逐渐显现,前后狭长,中间半圆——它不是麻阳船,是篷船! 我看了一眼表,看上去我还是比较幸运的,竟然只等了十多个小时就等到了船,虽然是小巧的篷船,但也足够让我回到清水江寨了。 我就这么站在码头上,盯着小船慢慢靠岸,我先前所看到的光点其实是船头点着的一盏油灯,船舱里一片漆黑,看不见里面什么情况。 我不敢贸然进去,就站在外面静静等待,为了防止吓到船里的人,我没有发出太大声响。 过了一会,船篷里有了光亮,被一块布遮挡着我看不见里面什么情况,能隐隐约约看见有个人影在里面,这时我发现盖在船篷上的是一块苗布,苗布是苗族的传统手工织物,贯穿了苗族人生活的点点滴滴,既然这里有苗布,就说明这艘船一定跟苗族有关,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我碰见的这艘船里就有清水江寨的人。 那个人在船篷里久久没有探头,过了一会船舱里没了灯光,里面也没了动静。 里面的人是不是注意到我了?我一下子警觉起来,凑过头往船篷里看,就在这时,听见呼啦一声,苗布被打开,钻出来一个少女,戴着银饰,穿着黑色的苗服,我好巧不巧的在微弱的油灯底下,和她对视上了。 “啊!”少女突然大喊一声,“你你你大半夜不回家,在码头上干什么?” 看样子我把她吓到了,我急忙跟她道歉道:“不好意思,我是来清水江寨走亲戚的,来的路上发现清水江寨被封锁了,天色已晚山路不好走,我就想在这里凑合一晚看看能不能等到船来。” 即便我如此诚恳,少女的戒备心还没有放下,举起油灯仔细打量了我一番,看得我浑身不自在:“你骗人!清水江寨被封锁这件事很早就传开了,你绝对不是来走亲戚的!”她注意到我的行李箱,自言自语道,“你是外地人。” 看样子我不说真实情况看样子是坐不上船了,我只得承认:“我是从山东来的音乐人,我叫鹿弥,来清水江寨有急事,就在这里等船,吓到你了我很抱歉。” 少女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你早说不就没这个事了吗,我叫苗斐,很高兴见到你。”她站在岸边,“你说你要到清水江寨,有什么急事能让你急的从山东到这里来,哪怕半夜也要等船去一个已经封锁了的寨子?” “额……我一亲戚结婚?”我支吾地想糊弄过去,可苗斐并不像那么容易被糊弄的人,她后退一步说道:“欸,你不说真实情况我就不拉你回去了。”说完她就转身往船上走。 “别别别!”我连忙拉住她的衣袖,“苗斐姑娘,我是真的有急事,这件事不好说明白而且我也不知道从哪里说合适……” “不就是被人下蛊了吗,有那么难启齿吗?”她双手叉腰,双目炯炯有神。 我拉住她衣袖的那只手立马松开,后撤半步,警惕的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被下蛊了?” 湘西地区有深山中的山精野怪传说,据传他们可以幻化成人,迷惑过往路人,吞食他们的精元来提升自己的修为,苗斐站在我不远处,虽然是个活生生的大活人,但此时江上的雾很浓,天色昏暗我本来就看不太清楚她什么样子,她有点异常那更看不出来了。 “我可是苗族人!”她得意地晃了晃自己头戴的银饰,“虽然我学艺不精,但是中蛊的人什么面相我还是能看出来的,像你这样眼眶发黑,一般人就草草的用熬夜概括了,要我看你这就是被人下蛊了,而且医院绝对没有检查出来,蛊的位置嘛——” 她刻意延长了声调,然后在我来不及反应的时候用手抵住我的脾脏,手法娴熟地跟那晚的神秘人一样:“蛊就在你的脾脏处,幸亏下蛊的人没下死手,这蛊要不了你的命。” 全中!我看似波澜不惊,实际上内心早对她佩服的五体投地,可是爱要面子的我还是不能服软,我没说一句话。 苗斐见这都没打动我,有些赌气地说:“那你就当一块木头被蛊虫蛀蚀吧,反正这几天就我这一艘船,你丢了都没人知道。”看样子她这次是真的不管我了,我忙叫住她:“苗斐姑娘,你说的都是真话,那就麻烦你带我去清水江寨吧。”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那你上船吧。” 我恭恭敬敬的把行李抬上船上,这种单人渡船很窄,我都怀疑小船会不会翻。苗斐点起了油灯,让我坐在船篷里,她站在船头逆着江水向上驶去。 盖在船篷上的苗布被她扯了下来,我俩坐在船上一言不发,我这才得空仔细看她,她专注地划着船桨,大雾天气在江上穿梭确实太难为人了,更何况原本搭乘一个人的小船现在有两个人还有一个行李箱,她划起来格外吃力。 她的眉眼不像清水江寨的人,她的银饰看起来格外繁琐,就像是纪录片里祭司常带的头冠一样,和清水江寨的银饰风格完全不同,我试探着问道:“你是清水江寨的人吗,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她笑笑:“清水江寨那么大,你还能指望记住每一个人啊。”她笑起来的样子很标致,很符合大家对苗族姑娘的固有印象,“大家都拼了命地想逃离这个地方,你还要进来……” 她这一句话给我干不会了,这里不是主要发展旅游业吗,为什么大家想要逃离这里?难道新闻上说的案件另有隐情? “苗斐姑娘,你说的难道是青山界山洞里那事……”我问道,没想到她反应很大,声调高昂地说:“这件事你找清水江寨的人问去吧,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悻悻的看向江面,不知道就不知道,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我感觉苗斐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我没有在寨子里见过她,她却已经对我了如指掌了,我猜她哪怕不是寨子里的人,我猜测那她也应该和这个寨子关系匪浅。 船靠岸了,她一把把我推下船,连带着我的行李。 我一个跟头滚到岸边,摔得不疼,我幽怨的看着她幸灾乐祸的样子,这个桥段仿佛是她故意设计好的。“ 如果想找我玩,就去那边冒紫烟的山上找我。”她指了指西南方向的山峦,在夜色中如同一个巨人沉默不语。 哪里有紫烟啊?我正纳闷着,回头发现她快速划着船消失了,江面一切如常,这艘船的痕迹被水雾掩盖。 那就等天好了,问问柳清秋西南方向那座山怎么去吧。我扶起倒下的行李箱,看向不远处的清水江寨。 寨子还是老样子,江边是吊脚楼,吊脚楼后是一条主路从山顶延伸到山脚下的入口,其他的屋子沿主路群居向上。 苗寨在这个天气下显得格外神秘幽深,像是一个深不可测的隐士。 我留意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多,于此同时也我立马意识到一个我忽略的地方: 苗斐为什么这么晚会出现在江面上?她给我一种“我为等你而来”的感觉。 结合苗斐身上那截然不同的银饰,这恰恰说明苗斐绝对没那么简单,我不安地看向江面,得亏她心善把我送了回来,要不然还不知道我的下场怎么样呢,真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小鹿……小鹿……”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一样,而且叫我这个称呼的只有…… 我回头,发现一个阿妹往我这里跑了过来,是柳清秋! 她站在我面前,双眸依旧淡如湖泊,长发飘飘的她身穿苗服,这么久没见她多了一些世俗感。我有点意外,看样子这次回到寨子还算顺利,没等多久等到了渡船,下了船就碰见了熟人。 柳清秋在我面前四五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盘问道: “你为什么这么晚会出现在寨子外?寨子不是已经对外封锁了吗?” 她看我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一连串的疑问脱口而出,根本让我来不及回答。 “我在下游的码头等了好久,来了艘渡船,里面有个姑娘,她似乎对清水江寨很熟悉,然后我就在她帮忙下坐船来了这里。”我说。 “寨子已经下了禁令,明确规定半夜任何人不准接近江畔,怎么可能有阿妹半夜划船去码头!”她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还有你惹得乱子那么大已经被寨子拉黑了,我说让你再也别回来,你为什么不听劝……我可保不住你啊。” “其实我也不想回来的,还不是因为这里。”我指了指我的脾脏处,“我被人下蛊了,一开始我不敢确定,但是我去了医院没有检查出来问题,我就有点怀疑是不是蛊,来到了这里,通过刚刚那个阿妹之口,我终于确定,我这就是被下蛊了。” 柳清秋见状也伸出手在我身上脾脏处一阵摸索,手势不断变换更改,直到摆出和苗斐一样的手势,她才明白我说的不是假话。 “那你这回来的可真是时候,阿婆今天在祠堂把厉害的人物聚一起要开临时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快去看看能不能解蛊!”她拉着我就往祠堂跑去。 “慢点,我行李箱!”我大喊道,连忙抓着行李箱,行李箱的轮子发出跟鞭炮一样的声音。 清水江寨坐落在山上,祠堂作为神秘严肃的地方,在寨子的后山,可以一眼看得尽寨子里所有人的居住的屋子,并且清水江寨不是什么小寨子,我几乎是从山脚跑到山顶,以至于我到祠堂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了。 清水江寨的祠堂曾经是苗王居住的地方,是寨子里最高的建筑,庄严肃穆。建国后苗王名存实亡,苗王的屋子也就成了祭祀用的祠堂了,透过大门远远的望去,祠堂里人头攒动,看上去已经有了不少人来了。 柳清秋让我站在外面,她先进去通报一下,我点点头,坐在行李箱上。 过了不久,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句高亢的“鹿弥?他还有胆子回来!”,心里顿时七上八下,之前做的所有心理工作在一瞬间瓦解。 我不安地吞了吞口水,也不敢往屋里看看出了什么事,这时柳清秋出来了,面不改色地对我说道: “进去吧,阿婆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