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山万里,为雪白衣

第二十一章 零孤女故地重游 情伉俪破镜重圆

墨梅墨梨听了,才要出去看,只见冰凌雪一身白虎皮裘,凌漪给打着伞,菱花搀扶着走了进来。 凌漪收了伞,墨梅墨梨看清冰凌雪的脸色吓了一跳,一丝血色没有不说,连眼下都带着乌青,一时间墨梅墨梨不知道二小姐和娘娘心疼哪个才好,又喜又忧,说着“娘娘您可回来了”少不得又哭了。 凌漪此时说到:“安歌怎么淋雨了?你们先别哭了,娘娘刚生产完,一点受不得寒,偏又下冷雨,你们赶紧拿些衣服,火盆来。” 墨梅墨梨听了心急如焚,回过神连忙叫着小丫头们准备东西去了。 冰凌雪半倚在凌漪身上,半分精神没有,只虚弱的说道:“我还是回来晚了。” 凌漪听了不由得气道:“什么叫晚了!刚生完夏璃就回来了,难不成还要死在这里才算?” 菱花听了忍不住插嘴道:“凌漪姐姐,你说娘娘才生产完?那是男孩还是女孩啊?怎么没抱回来?” 凌漪听了不由得想起在冰凌门里的一幕幕来。冰凌雪午时才将那孩子生下来,众人都松了口气,凌漪高兴地抱着那孩子对冰凌雪说道:“掌门,是位帝姬,雪族有少主了,雪族后继有人了!” 冰凌雪看了看那孩子,扭头对风离子坚决地说道:“疯老头,子清命悬一线我即刻就要回府,这孩子等她安稳一些,你便带走,未等一切风波结束时不要让她回来,也不要告诉她她的身世,让她开开心心的长大,远离这些纷争。” 风离子痛苦道:“你……你就真舍得?” 冰凌雪苦笑道:“我知道我这一生是如何痛苦,也知道子清是如何痛苦,她不能再经历和我们相似的人生了。” 风离子摇头道:“你可知你经此番事气血大损,又有余毒在体内,至多可再活三年,也就是说,我若把她带走,你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冰凌雪闭眼道:“我知道。我送她走也是因为我死后子清定难独活,只有那个时候告诉子清有她的存在,子清才能有个支撑。” 风离子无奈道:“那你好歹要给她取个名字吧。” 冰凌雪看着那锦被中的婴孩道:“我想了很久,就叫夏璃吧,夏天的夏,琉璃的璃,告诉她夏天是我最喜欢的季节,我愿她这一生,炫丽明媚,肆意张扬,热闹而繁华。”但冰凌雪没有说出的还有一个意思,夏璃,夏离,她与唐子清分开也是在炎炎夏季。冰凌雪又道:“凌漪,将月华的剑穗取下来,给夏璃当个念想吧。” 风离子留下两瓶丸药道:“红色的一瓶你用来日常服用,以续气血,黑色的一瓶到危急存亡之时服下可保你七日不死。雪丫头,我能做的都做了,日后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冰凌雪挣扎着起来,换了衣服,临走前抱了抱被洗的白白净净的夏璃,无不慈爱道:“你太小了,也太瘦了,我都还看不出来你像谁。你长大后不要怪娘亲狠心,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说完轻轻吻了吻夏璃的额头。低声吩咐道:“孟烟落,玉绫回听令!” “属下在。”二人单膝跪地。 “你们二人日后随风离子离开门中,保护少主,护她平安,不得有失,不得有误!” “属下以七杀之名起誓,定忠心耿耿,尽心尽责,万无所失,万无所误,若有所叛,受门中六出冰凌令之追讨!”六出冰凌令是冰凌门中最高的追杀令,也是江湖里最让人闻风丧胆的追杀令,没有人能在此令中逃出生天。而孟烟落和玉绫回齐声答出,斩钉截铁,坚定不移。 冰凌雪将这些事吩咐完,才将夏璃放置在洁白的摇篮里,依依不舍地回过身时早已泪流满面,言语却坚决如铁。 “凌漪,走吧!” 凌漪望向菱花期盼和喜悦的眼神,狠了狠心道:“死了。” 菱花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瞪圆了眼睛道:“死……死了?” “娘娘在寺中修养,本就身体时好时不好,听闻太子之事,悲急交加,动了胎气,生了两天才产下一个死胎来,本是个女娃。”凌漪因是说瞎话并不见得多悲痛,而菱花听了早就受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娘娘受苦了,娘娘可得千万保重身子,如今殿下无罪释放,这磕磕绊绊的坏事都过去了,娘娘和殿下还年轻,一定还会再有孩子的。” 冰凌雪听了抬眼道:“无罪释放?” 菱花道:“娘娘怕是还不知道,二爷今早上入宫将罪责揽了,保下殿下一命,可二爷却被流放北疆了,午间时候被人押着回来,想来也使了些银子,没有回府,来咱府上看了看二小姐才走了,本来大家都是瞒着二小姐的,可不知是谁说漏了嘴,二小姐这才冒雨追出去的。” 冰凌雪听闻此言,虽心痛子陵,但一直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松下来。正说着墨梅墨梨等进来,扶冰凌雪换了衣服,生了火盆,冰凌雪本想再问些什么,但一时倦得很,吩咐凌漪去处理事情后,蜷在被子里,一闭眼就沉沉睡去了。 万幸安歌那里倒也太平,服了药也睡的安稳,凌漪出去不知道干什么,只菱花,墨梅墨梨在里屋伺候,墨梅墨梨此时小声嘀咕道:“娘娘生了?也不知道是小郡主还是小王爷?怎么没见抱回来?” 菱花听了连忙哭着喝住:“你们两个小蹄子,这话让娘娘听见怕是活不了人了!”墨梨墨梅不解,菱花便将凌漪编的瞎话复述了一遍,一时墨梅墨梨也呆住了,墨梅又哭到:“也不知道这府里最近是犯了什么太岁,娘娘殿下那么好的主子,怎么就没个安生日子过!好不容易有了个孩子……殿下知道,可怎么好?虽然是活着从牢里出来,听了这事还不半条命都要没了——” 墨梨也道:“只盼菩萨慈悲,这府里要是还有什么灾祸,便让我们这下贱命的奴才替了去吧,保佑着主子们平平安安,无灾无病的。” 三个人小声说着,哭作一团。 晚间唐子清回来了,得知子陵之事,心下百感交集,因此来迎接他回来的下人们跪了一地,面上也并不敢有喜色。 子清才回永康殿,李初便进来回禀事端,子清问到:“小安歌好些了吗?吓着没有?” 李初再拜道:“殿下,有些事小人不得不回禀,还望殿下保重,勿急勿恸。” 子清疑惑:“但说无妨。” 李初只好将安歌病情与冰凌雪失子之事一一禀道:“二小姐和娘娘都不太好……” 唐子清听完不等李初回神便跑去了梅苑,唐子清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她还是知道了。说勿急勿恸那是不可能的,唐子清只觉得心下如刀绞一般的痛的喘不上气来,连带着指头间,骨头缝都是痛的。 才进梅苑,只见屋内火烛昏暗,料是安歌和雪儿都睡着,子清放慢了脚步,走到门前时却无端的生出一股怯意来,立在门外悲喜交加,许久不敢进去。 直到墨梨出来泼水,一开门见子清立在门口吓了一跳,忙低声道:“殿下怎么立在门口,天还寒呢,快进来。” 唐子清总不好在下人面前失仪,稳了稳心绪进去,尽管火烛不多,可还是发现不止墨梨,墨梅菱花,小冬小夏,皆红肿着眼睛,墨梨更是哭的眼睛肿的如核桃一般。唐子清强撑淡定,见安歌睡在榻上,问道:“吃药了不曾?大夫怎么说?” 菱花禀道:“大夫说,也是菩萨保佑,二小姐一口血水反倒将体内的风邪之毒一块吐了出去,好好调养些日子,就无大碍了。” 唐子清“嗯”了一声,又问到:“娘娘呢?” 墨梅答到:“在里间睡着呢。” 唐子清点点头,站起来向里间走去,一步步都似走在梦境中。冰凌雪睡得不大安稳,皱着眉头,似有解不开的心事。唐子清将脚步放的尽量的缓且轻,生怕吵醒了她。他们有多久没见了呢?雪儿越发的消瘦了,最近过得不好吗?孩子的事不知道她要怎样痛心,之前的事原谅他了不曾?肯回来是为了他吗?等会她醒了,自己第一句话要对她说什么呢? 正想着,冰凌雪睁开了眼睛,她一向睡觉轻,他才进外间时,她便醒了。阖眼装睡,也是因为不知道一时要说些什么。 两个人的眼神撞上后愣愣地看着彼此,似要把对方看进身体里似的,相对无言,无语凝噎。许久屋中的火烛爆出噼里啪啦的灯花,光影摇曳中两人同时开口道:“你回来了。”一句话说的万般情思流转,久别重逢,本就美过了这世上的任何一句情话。 说完两人又同时答到:“嗯,回来了。” 唐子清此时再也忍不住压抑已久的思念,几步走过去猛地抱住了冰凌雪,声音沉沉地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很想你。”一句话中带着十分委屈,十分相思,十分悲喜。 “我也是。”冰凌雪才张口便流下泪来。这几个月里的思念,艰辛,痛苦,似乎终于有了爆发点,冰凌雪,又是雪儿了。 “雪儿,对不起,对不起我……” “我都知道。你什么都不用说,我都知道。”冰凌雪轻轻拍着唐子清的肩膀,声音哽咽,柔情似水。她怎么会不知道?从逼她走,到暗中一次次保护她,她怎能不明白他真正的想法? “雪儿,是我没有照顾好你,我不该让你走,你在我身边,我才能保护你。没有人能够比我更能照顾好你。我早该知道的,我早该知道的!”子清因失子之事,愧疚不已,总觉得都是自己做事疏忽所致。 冰凌雪道:“孩子的事你不怪我吗?” “我怎么会怪你,明明都怪我,幸亏你没事,你没事就好……”唐子清说着也红了眼眶,在牢中生死一线都不曾有丝毫忧惧的他,此时死死的咬住后槽牙才没让自己哭出来。一边又将冰凌雪搂紧了些,像是怕再次失去她似的:“你瘦了好多,是不是最近身子一直都不大好?轻舞楼里时伤着不曾?” “没有,你和子陵到的及时,我半分都没有伤着,你呢,案子查的如何了?子陵的事要怎么办?”冰凌雪知道他一定因子陵的事心烦,所以问到。 “那日静心姑姑提前穿出信来,我已经有所准备。案子一直在查,已经有眉目了,我提前让吴相呈上案宗也是想让对方放松警惕,只是牢中不得探视,我当初又走的匆忙,和子陵未能面,所以子陵不知这些,怕我真的出事,才替我顶了罪,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好,若是真相翻出,子陵也仍是欺君,只怕也难召回。”唐子清有些犯愁道。 “子陵到底和皇上说了什么,你知道吗?”冰凌雪问到。 唐子清摇头道:“我出来才知道这件事,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曹公公是个吃四面粮的,这次的事问他我有些不太放心。” 冰凌雪牵了子清的手道:“别急,我让凌漪去了,等她回来,就有消息了。” 唐子清有些诧异,又接着微微笑了一下,刮了刮冰凌雪的鼻子:“我倒是真好奇你在这朝中宫中的势力到底有多盘根错节。” 冰凌雪也强打起精神笑笑:“朝中比你还差些,宫中嘛比你还好些。” 唐子清又道:“知道你厉害,但是既回来了,我少不得要管你,这些事你就不要操心了,这个月里你只管好好把身子养好,今天下雨下的天冷,就不折腾了,你就先睡在这,等过两日正午暖和了你再回永康殿。” 冰凌雪听他这样说,又想起风离子说自己不过三年之期,不由得心生不安,她要怎么告诉唐子清,自己的病再也养不好了呢?自己只能再陪他三年了吗? 唐子清并没有留意到冰凌雪暗了一暗的眼神,接着唠叨道:“你也是胡闹,今天大风大雨的是能回来的日子吗?真落下病根可怎么好?你不知道你本来就身子弱不能受寒?更何况……”唐子清说到这里猛的顿住,从此以后这个孩子大概是他们永久的禁忌了吧。 冰凌雪当然明白子清的顾忌,岔开话道:“到没觉得冷,风离子给我穿的可厚了,你刚回来就到这来了?” “嗯。” “这些日子肯定攒了有不少事,你先去忙你的,起码先去泡个汤解解晦气。”冰凌雪道。 唐子清对此表示同意,道:“你一会儿让菱花服侍你喝药,晚膳还没用吧?多少也吃一点,一会凌漪回来让她去找我就好,算了,我一会儿还过来吧……”唐子清碎碎念着给冰凌雪掖好了被子,又吻了吻她的额头,恋恋不舍地走了。 次日,安歌醒来,见冰凌雪回来,心下委屈苦痛皆出,抱冰凌雪大哭一场,众人劝慰许久,才肯服了药又复睡了。 另一边子安得知子陵之事,心里也不是滋味,他虽对子清恨之入骨但却从未动过要伤害子陵的心思,虽说子陵的存在不至于让他对子清投鼠忌器,但他也是不想殃及池鱼的。正想着,何景明进了来,自顾自的坐下喝了口酒,道:“那法师还是没找到,之前派去和法师接应的人也失踪了,我看,唐子清反扑也就这两天的事了。” 唐子安道:“当日之事,本能杀他个措手不及,何以动作如此之快?” 何景明道:“你别忘了,当日皇后也在场。”又喝了口酒咂嘴道:“我看唐子清之前的沉默,未必不是缓兵之计,如今睿王那里横生枝节,只怕是他也没有料到的。” 唐子安拿过何景明手里的酒壶也喝了一口皱眉道:“依你看,唐子清接下来会怎么做?” 何景明挑了挑眉道:“难说,睿王当初说佛像是他寻来的,并不知里有蛊物,因此才献于太子,太子之所以并不为自己激烈反驳,是为了保护他这二弟罢了。其实这么说来,也无大罪,可若是这案子翻出来,是你暗中推波助澜将那南疆的玉佛像送到唐子清手里,你虽倒霉了,但睿王就是欺君之罪,唐子清只怕是会有所犹豫。” 唐子安沉默不语,许久又问:“我听说冰凌雪回去了?” 何景明点点头。 “唐子清倒肯心软,只怕那玉罗刹会坏事。”唐子安道。 “冰凌雪……当初左姒只是找到了些她的衣物和汇总了些日常行踪,太子便毫不留情的杀了她,冰凌雪的身份一定没那么简单,若是这个秘密能查出来,唐子清只怕翻不了身了。”何景明用很平常的语气说到。 “那你查出来了吗?”子安有些挤兑的明知故问。 何景明耸耸肩道:“你知道冰凌门有多难打听。” 唐子安笑道:“你还是先想想怎么把佛像的事应付过去吧。”说完摆摆手里的酒壶:“酒不错,我先拿走了。” 何景明看着唐子安变得瘦高的身影,依稀还能找到当初那个小哭包的影子,他太信任自己,几乎觉得何景明这三个字无所不能,这么多年了,何景明知道自己渐渐的远离了是非对错的判断,他一切的事情似乎只为子安一个人而存在,所有他想做的事情,自己都回去帮他达成,无论对错,何景明知道,与其打着对子安好的名义束缚他的想法,不如就倾自己所能来换他肆意人生。可是他不知道,这个他所有安全感的来源今天并没有那么自信。法师本是要杀的,所以很多事情他没有做那么周全,为了不太惹眼,本想离得皇宫远些再动手,可谁知就是这短短的几步路,就让事情满盘皆乱。他突然有了一种自己可能保护不了子安的惶恐,可是他也知道子安宁愿死在复仇的这条路上,也不愿苟且偷安。 “子安,让你这么走下去到底是对是错?”残冬冰雪融,春意渐悠然,何景明望着唐子安离去的方向,轻不可闻的一句话,飘荡荡散在了袅靄流玉里。 五月,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窈窕深谷,时见美人。碧桃满树,风日水滨,柳阴路曲,流莺比邻。 冰凌雪与安歌来寺中祈福,自打前些日子,巫蛊案被太子翻案以后,祁王被罚在府中闭门思过三个月。朝中人纷纷倒向,太子府炙手可热,但凡低微些的,连登门拜访都觉得腿肚子转筋。因此这太子妃与二小姐的车架摆的阵仗可不是一般的大,可安歌高兴不起来,看着前后层层叠叠的仪仗只觉无趣,又见春意阑珊,趴在车窗边嘟囔叹道:“人远泪阑干,燕飞春又残。” 冰凌雪听见后道:“想你子陵哥了?没事再有四年多一点他就回来了。” 安歌听后摔下窗帘道:“他回来我都双十有余了,偏我最好看的时候,他全不在,也不知他会不会在那里有了什么心仪之人,我听闻北国女子,直率坦诚,若是有个漂亮的日日去缠他,他只怕连回来都忘了!” 冰凌雪暗暗笑道:“唉,谁让子陵在时你总是没好脸色给他,如今他走了,只怕连想起你时都是你打骂他的样子。” 安歌道:“雪姐姐你怎么说我啊,明明就是他很惹人生气啊!” “子陵那么说喜欢你,你一句回应没有不说,还拒绝了好几次吧,你就不惹人生气?” “他府上养了那么多歌姬舞伎的谁知道他说的真假?也不见得他就没这样和别人说过。”安歌反驳道。 “那你还来为他祈福?”冰凌雪揶揄道。 安歌哑然。 冰凌雪掩嘴轻笑,忽然车架停了,紧接着便听得墨梅墨梨莺歌般的欢快道:“娘娘,二小姐,到了。” 寺院是早就清了的,安歌并冰凌雪在前走着,一个娇艳,一个清丽,一样的烟紫罗裙,青灰褂子,显得庄重又典雅。丫头仆役在后跟了百十来人。圆头圆脑的青云方丈早早出来迎着,行了礼,笑呵呵道:“太子妃娘娘二小姐,一路辛苦,可用些斋饭否?” 冰凌雪摇头道:“还是先上香。” 于是青云方丈将二人领进了供奉着佛像的正殿。 安歌与冰凌雪皆诚心参拜,安歌求子陵在外平安顺遂,早日归来。冰凌雪求自己身体康健,能再与子清多度一段时日。 二人出来,却不知何处来了一云游老道,眯眼拦住二人道:“二位女施主摇个签吧。相面,占帖,都行。” 正说着那老道被一旁的侍卫霎时团团围住,喝道:“何处来的野道士!也敢冲了娘娘凤驾!” 那道士不缓不慢道:“野道士解签不要钱,全凭缘,娘娘也好,乞丐也罢,都是俗世假身。” 冰凌雪自幼见惯了风离子的疯癫形状早就见怪不怪了,到是安歌看起来好奇得很。因此吩咐了众人退下后道:“老道士,少来骗人。”说着便要携安歌离去。 那道士却又赶忙拦到:“施主莫急,我看你妹妹是个富贵相,命中之祸皆能逢凶化吉。这福气日后大着呢。” 安歌听了扭头伸着脖子道:“对了对了,我是有化险为夷的本事,你怎么看出来的?” 冰凌雪无奈扶额,但也不好坏了安歌兴致,毕竟子陵走后她一直都闷闷不乐的。也只好由着她开心。5 那老道道:“哈哈哈,我还知道你呀心里有惦念的人,这个人啊与你有三世缘分,你啊这世有凤命,造化比你这姐姐好哦。” 安歌本来听的高兴,听到最后一句忽然紧张了,微怒道:“我怎么会比的上雪姐姐呢?可见是胡说了!”在安歌心里,她的雪姐姐是这世上一等一的好,也自然要享一等一的福气,没人可以僭越她的雪姐姐她自己也不行。 那老道摸了摸胡子,看向一脸无所谓的冰凌雪道:“你这个姐姐啊,命是天字命,只可惜命太高了,旁近之人无人受得住,所以说难听了就是克亲克友,但古来皇圣多是这个命。只可惜造杀孽太多,折了自己的福寿。她要按着她的天命走,那便身边留不得亲友,夫儿也会死于非命。” 冰凌雪听着一番胡言乱语,正中心事,不悦欲走。谁知那老道拦到:“施主莫急,施主可听过双生花?” 冰凌雪本不想理,但忽然想到百里灵渊曾占过她的命途,道是凶相是朵双生花便再不肯多说,便还是忍着不耐烦回到:“未听闻过。” 那道士道:“双生花,一株二艳,终生共生,终生相杀,一艳一暗,一暗一艳,至死方休,而终到一方死后,另一方因伤心过不了多久也会枯萎凋零。” 冰凌雪回过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道士笑笑道:“我来告诉施主您的情缘。”说罢大笑一声,瞬时无了踪影,步法身形竟是冰凌雪从未见过。 安歌有些怕,又很气,抱住冰凌雪道:“雪姐姐别听疯道士胡说,你看我不是让你养的漂漂亮亮白白胖胖的,哪像他说的,我只怕马上就要死于非命了呢?” 冰凌雪听得刚才一番话心惊肉跳,但安歌抱过来的温度实在是太温暖了,温暖的她突然就坚强起来。 如果一定有一朵花是要先死的话,那么就让自己先离开好了。 二人在寺中逗留了一日,用了些斋饭,至晚间才回府。唐子清回来的早,一边看书一边等着冰凌雪回来。 唐子清见冰凌雪回来,忙放下书来迎道:“累着不曾?”一边来帮冰凌雪解了披风挂在了屏风上。 “去理个佛,哪里就累着了?”冰凌雪无奈笑道。因她上次回来冒了大风险,唐子清怕她落了病根,日日小心谨慎,生怕哪里有个疏忽,没有养好,整日里变得唠唠叨叨,府里的大夫用不用的也又多了。 “话虽这么说,可你不是底子薄么,风先生也是,怎么就放心,说走就走了?”唐子清理了理冰凌雪额边的碎发有些埋怨道。 “自然是我的身子不碍事了,你看给我来看的大夫不都说没有大碍么?”冰凌雪低了头似满不在乎地说道。其实心里不是不心虚的,风离子给她留下的药,最能续气血,保脉常,所以一般大夫看不出端倪来,可这油尽灯枯之像来的虽缓却不可逆,真到了时候,只怕靠着丸药是瞒不住的。 唐子清不察,接着道:“可我看你夜里还是睡的不大安稳。” 冰凌雪牵了唐子清的手道:“好了~我的殿下,我寒气入体,老毛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唐子清被她一句“殿下”引的发笑,亲亲她的额头道:“好了,我不说了,你又嫌我烦了。” 冰凌雪也笑道:“哪里嫌你烦了?” 唐子清坐到酸枝案椅上,将冰凌雪搂到怀里,道:“明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冰凌雪抬头看向子清,看着他如皎月般的面庞,星辰般的眼睛,巧笑倩兮:“去哪?” “等明天你就知道了。”唐子清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冰凌雪的额头。 冰凌雪不依,从唐子清怀里挣出来,攀着他的脖子道:“不行不行,快说。” 唐子清见冰凌雪肤如凝脂,眉目如画,尖尖的小脸上一双柳叶眼,顾盼生姿,波流光转,真是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于是搂着冰凌雪的腰,往自己怀里一带,轻轻的吻了上去,将唇附在冰凌雪的唇上含混道:“说了不告诉你。” 冰凌雪含羞一笑,咬了上去。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花开的刚好,夜静的刚好,狻猊铜炉里的紫熏香,不浓不淡,两人的情意,不衰不渐。唐子清打横把冰凌雪抱到了一团锦被之中深深的吻住冰凌雪,玉带缓解,罗衫轻分……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雾气昭昭,唐子清看向怀里的人睡的还香,便也不动弹顺便细细端详起雪儿来。 雪儿身上覆着层薄纱,蓝白质地,将她瘦削的身形勾勒出来。细长的头发散在一旁有些乱了,里面还有些银丝,雪儿气血虚,所以会长些白头发出来,雪儿很为此懊恼,但唐子清却觉得很可爱,雪儿头发又细又软,像上好的锦缎,每次梳头还要想尽办法把银丝藏进去,却乐此不疲。 雪儿漂亮吗?他不知道,但他还没有觉得谁比雪儿更漂亮,他眼中的雪儿是高山冰雪,是岸崖青松,是清风翠竹,是南海流珠,是空谷幽兰,是天上朗月,是溪涧白玉,是寒梅傲骨。他从不觉得冰凌雪身上有世俗气,便是她的杀伐之中,也不会让人觉得血腥,雪儿啊……连杀人都是美的。 唐子清给冰凌雪掖了掖被角,冰凌雪察觉,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醒了?”“嗯……”冰凌雪还没清醒过来,奶声奶气的。“再睡会儿?”“嗯。”又一会儿伸了个懒腰道:“不睡了,你不说今天要带我去个地方嘛。” 唐子清道:“也好,不过不着急,你缓缓再起,我吩咐他们进来给你沐浴更衣。” 冰凌雪翻了个身应了,又道:“我早膳要吃蒸酥酪~” 唐子清笑笑:“好,还有什么想吃的没?” “胭脂粥。” “这个不好消化,再换个。” “嗯……那就没有了。” “我让小厨房多做些,你到时候随便挑几样吃吧,今天吃甜口?” “嗯。” 早上安歌过来吃饭,唐子清说:“安歌,今天我和你姐姐出去一趟,可能晚些回来,你自己在家里可以吗?” 安歌咬着竹质的筷子道:“好啊。” 冰凌雪见安歌不缠着要一起去,心里狐疑,道:“自己在家里要乖,我知道这些下人们都被你灌了迷魂汤,处处依着你的性子,可是你是大孩子了,做事要有分寸,知道吗?” 安歌一边给冰凌雪夹菜,一边甜甜道:“知道了~雪姐姐。” 而唐子清与冰凌雪二人才出门不久,安歌就换了外出的衣裙,趁墨梅等人不注意,悄悄溜了。 安歌牵着之前子陵送她的小红马,停停走走的在街上转悠,人一少便上了马,策马疾驰。不一会儿来到了一富丽堂皇的府邸。 上看时,紫檀木的牌匾上正写着烫金的“睿王府”三字。原来,子清当日走后,府邸被封,下人也遣散了,偌大的府邸如今空落落的,荒草萋萋,渐无前日繁盛富丽之像。 高高的兽首大门上贴着惨白的封条,印着猩红的刑部大印,安歌想着,从正门是进不得了,因此绕到府邸的身后将小红马——“蜜枣”拴在一旁的桑树上后,自己蹲下动手将灰墙底处的砖抻了抻,一块接一块的抻出来十来块后,弄出来一个半人高的洞,足够安歌进去了。原来子陵和安歌时常有要溜出去玩的时候,去的多不是什么好地方,一边怕被唐大哥雪姐姐知道了管束,一边嫌身边的仆役们跟着碍手碍脚,因此留了这一个暗门,常乔装打扮了从这里溜出去瞎逛,安歌跟着子陵,城中最有名的歌舞坊早就逛了个遍了。但是,饶谁也不会想到堂堂的睿王会在自己府中放着大门不走,走暗门,更何况子陵是花惯了银子的,府中修葺,四时园林,亭台楼阁,远非常人可见,因此如此富丽近乎奢侈的睿王府更不会让人想到,有一处“破墙”了,因此竟从未被发现。 安歌熟练的钻进去后,直奔了千鲤池,正是春末夏初的季节,院子中的花草少了人的修剪,长得越发的恣意,红衰翠减,冉冉物华休。 安歌见一路草木侵阶,颇有物是人非之感,心下凄空,坐在千鲤池边,暗暗起发呆来。 池中的锦鲤仍游的欢快,哪里知道岸上人的心思,正道是“庭树不知人去尽,秋春还放旧时华;多情唯有池中鲤,犹为离人护落花。” 而冰凌雪这边,来了一处荒弃了很久的院子,荒草丛生,凋零破败,但看其房屋楼宇,气度不凡,仍能看出当初的富贵景象来。冰凌雪觉得这里似乎有些熟悉,又想不起是何时见过,一脸困惑的看向唐子清时,却见唐子清望着前方,低声诉说,似有不忍:“还记得吗?雪儿?这里是哪?” 冰凌雪听完这番话,又走进前去,细细绕了一番,忽然一愣,掩面泣道:“这是……这是将军府……这是我家?子清,这是我家!” 唐子清无比怜惜的抱住瑟瑟发抖的冰凌雪,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是的,雪儿,这是顾将军府,是你的家,你回家了。” 冰凌雪头埋在唐子清怀里,啜泣着反反复复道:“我好久没有回来过了,我都快忘了,我都把这里忘了……” 子清见冰凌雪哭的伤心,不知为何自己也红了眼眶,拍了拍着冰凌雪的头,又吻了吻她的眼角道:“没关系的,雪儿,不哭了,好不好,你看,我第一次来你家,你怎么也要尽尽地主之谊,怎么反而哭上了呢?” 冰凌雪听了,破涕为笑,擦了擦泪花笑道:“对了,别的我记不太清了,唯记得有一株合欢树,是母亲最爱的,想来正是它开花的时候,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唐子清牵起冰凌雪的手,又为她仔细擦干泪痕,疼爱地说道:“我们找找就是了,合欢花味甜,应该不难找。” 二人兜兜转转,一处院子走的深深浅浅,顾惜雪一路哭了又笑,听故事的人啊,醒了又醉。 冰凌雪闻到了花的香味,疾走几步,果然转过来一处月墙,一株开的繁花似锦的合欢树像在等它的小主人似的,伸展着它所有的枝叶来迎接。 冰凌雪小跑过去,带起的风飘起她蓝白色的披帛,冰凌雪跑到树下回过身笑着看他,霎时风起了,吹下一树合欢,似一场粉红色的雨,打着旋的飘散在了冰凌雪身边,冰凌雪抬起手,青蓝色的纱裙,冰丝广袖也被风吹的翻涌,一两朵绒花似的合欢掉在她的身上后停留一下又轻轻地落在了地上。 唐子清看的呆了,这也成为了他日后将宫中种满了合欢的理由。 冰凌雪笑着叫他:“子清你过来啊!” 唐子清走过去,冰凌雪抱住他说:“子清,我有三个名字,我本名叫顾惜雪,是母亲为了悼念雪族所起。第二个名字是冰凌雪,是门中人江湖中人忌惮我、敬畏我、所起。第三个名字叫柳依雪,是你为了保护我所起。我这一生真真假假这些名字也早就不在乎了,师父与你唤我雪儿,我便知我是雪儿就好了。子清,其实我对你有算计,你也知道,但是当初在茗一阁我是并不知道你的身份的,我和谁都说把你当做我所谋之事的跳板,可是那不过是我给自己找的一个留在你身边的借口罢了。子清,我自幼便背着国仇家恨,我活下去目的和理由也很简单,除了复仇,我不知道我的生命还可以有什么,直到你的出现成为了我所有计划中的变数,我不肯放弃我所活二十年来心心念念的大业,可我也不愿伤害你,可是就是在这两相为难中,我还是伤害了你。可是,子清,你记住,我爱你,奋不顾身,真心实意。” 唐子清听闻此话,早已感动的无以复加,雪儿说她伤害他,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将她一次次推向刀剑浪口,唐子清用无限温柔的语气说到:“雪儿,你日后不必顾虑,你想要报仇我陪你,你想要这天下,我打下来送你,而我,只要你。” “可那毕竟是你父皇,况且我知道你的雄心壮志,你会是一个好皇帝。”冰凌雪没有想到唐子清会突然这么说,她自己大限将至,本想将这些恩怨都放下,与子清过段岁月静好的日子。可子清如此说让她始料未及。 “无妨,拱手江山讨你欢,只有我送得起,我高兴,我愿意。”唐子清甜甜的笑着,不容冰凌雪错愕的还要说些什么,便吻了上去。又是一阵风吹过,合欢花落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