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雪族之后将军女冰凌之主王族身 近日,宫里似乎有些不太平,紫珠夫人封了位份,惹得一人颇不痛快。 “皇后,那紫珠民间舞姬出身,如今却得此盛宠,将来还不知道要作威作福成什么样!”委屈又愤愤地说着这话的是安缃,与紫珠同年得宠,本是位份低微的侍园宫女,但因长相酷似已故雎妃陆兰珠,皇上一日偶见大惊大喜,直接封了明妃做了一宫的主子。俪妃殁后,宫中更是珠缃二人平分秋色,宫中是人尽知二人不和,也算是宿敌了。但比起紫珠的独来独往,安缃却依附于皇后,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 皇后听了少不得安抚几句,但李皇后是个不爱争斗的,又有子清这个保障,没得必要冒风险,所以懒得理这些事。正说着却听见有宫女来报说婧主子来了。 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夫人,着一身石绿色的衣钗款款走了进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给明妃娘娘请安。”声音细且柔,和这个人给别人的感觉一样。 “婧妹妹来了,快坐。”皇后连忙让人看座。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不必坐了。”婧夫人温柔的说:“子陵昨日来看我,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两块温水玉,说是冬暖夏凉可驱蚊虫的,特意嘱咐我要想着给皇后娘娘送来一块。”说完早有小丫头托着锦盒呈了上来,皇后看了看那玉水头十足,笑着说:“难为他有孝心,婧妹妹有这样的儿子真是福气。” “皇后娘娘哪里的话,子陵自幼不学无术我也是拿他没办法,哪里比得上太子稳重妥当?幸好有太子带着他,才没惹过什么大乱子。皇后娘娘才是真有福气呢。” 安缃听二人说儿子的事,插不上话去,面上似有不痛快,起身告退了,婧夫人也跟在后面走了。 ————————密室———————— “殿下,查清楚了,门阀贵胄中十五年前却曾有一桩惨案,顾将军一族尽灭,唯五岁幼女顾惜雪不知所踪,当时是皇上暗中下的旨意,事后消息被压了下去,案宗也锁在了禁阁。所以这么久才查到。”李忠一边说着,一边将泛黄的案宗递与唐子清。 唐子清抑制住颤抖的手,翻开案宗,见上写着:大将军顾朝疆勾结朝臣,意图谋反,其妻薛氏,本为雪族王室余孽,玲珑公主,改换身份潜入我朝,意欲复国,幸天理昭昭,运承大祁,得除奸佞,特暗承皇明,伏杀顾氏一族一百三十八人,共伏法一百三十七人……唐子清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名跌坐在楠木椅上,李忠要上来扶时被唐子清举手制止了,唐子清翻到最后一页,见上写着:顾氏小女,年五岁,久查不寻,盖亦亡。 唐子清似头上响了个焦雷,炸得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扶着案宗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李忠见了试探着问道:“殿下?殿下?殿下!” 唐子清几乎用尽了气力稳住心神,但一开口声音还是止不住的颤抖:“哦……没事,你先退下吧……” 李忠才走,唐子清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 “我幼时家中变故,全族尽灭,家中老仆将我藏在后院枯井里我才幸免于难。” “师父给我另取了名字,以前我姓什么,渐渐竟然是忘了。” “冰凌门门规森严秩序井然,非一般门派所为。” “祁王殿下新寻的联盟是冰凌门……” “俪妃娘娘病的症状倒和寒冰毒很像……” “孙家这次事起于民间,皇上和祁王倒像是顺水推舟……” “子陵,我总觉得事情太过顺利,隐隐觉得背后还有另外一股力量。” 所有的事情,话语,一幕幕地浮现在唐子清的脑海,唐子清无奈的闭上了眼,他没有办法再骗自己了,他不得不承认,他的的雪儿,就是雪族遗后,是从坟墓里逃出来复仇复国毒蛇,是与他有着血海深仇的宿敌,是他一直感到不安而无从下手的背后势力。 他唐家,在十五年前欠了她一百三十七条命,在四十五年前,欠了她一个皇族子女应有的安稳一生。唐子清不知道要怎么去接受这些事情,他一直心疼雪儿,心疼她眼中化不开的冰雪,心疼她深入生命的凉薄,心疼她因思虑忧郁而总是病着的身体,而他没想到,这一切都是他的血亲亲手造成的,而他可笑的成为了她的夫君。 唐子清不敢去想冰凌雪到底是为了什么接近他,他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在冰凌雪知道彼此身份的渊源时还可以单纯的接受他的爱意。 他想去问问冰凌雪,是不是当初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不是当初府中的刺客只是个苦肉计,是不是一开始她其实是想杀自己,是不是拿孙家和子安做了交易,是不是……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自己? 可是唐子清不敢问,万一她说是呢?万一雪儿说全部都是呢? 至少现在他还可以安慰自己,雪儿不是没有杀他吗?不是对他说这世上最喜欢他吗?或许,或许对他有那么一些真心呢? “对!不能问,不能问……”唐子清站起来似有些魔障的喃喃自语,至少现在雪儿还在他身边不是吗?至少他们还有了孩子不是吗? 想到孩子,唐子清似乎清醒了些,他惯听得冰凌雪做事狠辣绝情,他突然怕起来,若雪儿从来只是做戏骗他,那这个孩子,雪儿是一定不会留下的。 唐子清想到这里心下一惊,急急向外走去时突然呕出一口血来。殷红色的血一滴滴地渗入黑色的石地里,像一朵凋谢了的花,带着枯寂,浸着毒药。而唐子清却顾不得这些,草草用衣袖擦了擦,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 唐子清面无血色地走出来,嘴角和衣袖上还带着鲜血,候在外面的李忠见了,大惊失色,连慢去扶:“殿下!你怎么了!” 唐子清见了李忠和屋外炙热的阳光,灵台清明了些,无力的摆了摆手道:“无碍,回府吧。” 才说出后又摇摇头,“罢了,去睿王府。” 走了几步唐子清却又退了回来,转身重新进了密室,李忠跟在后面不明就里,只见唐子清进去后直接拿起了他刚才呈上的案宗,冷漠的置于灯火之上,纸张是旧的了,触了明火倏地燃烧起来,映的暗沉的密室有了不相称的明亮和温度,张牙舞爪的火苗,映着唐子清阴晴不定的面庞,整个气氛诡异又阴沉,许久他听见唐子清用不容置疑又冷漠的声音说到:“除你之外,下面所有知道案宗有关事情的人,都不能留。做干净。” 火苗渐渐熄了,落下黑色的灰烬,像是有什么秘密也能随之死亡,消失,李忠看着这个他跟了很久很久的殿下,此时漏出来一个君主般令人敬畏的威严,他隐隐觉得,有什么大事情要发生了。他不敢求情,他知道看起来向来温和的殿下若是起了杀意,那这个人一定有非死不可的理由,一定是一丝一毫的风险都冒不得。 “殿下无需多虑,此案宗本就为密卷,知之者甚少,与属下接触过的也不过一人而已,殿下放心。”李忠仍尽忠职守的回道。 唐子清抬头叹了口气,漆黑的眼睛里似有迷雾散开,变得坚定又强势。 这天晚上,冰凌雪许久不见子清回来,也没见有人像往常一样回来报信,心里正不踏实,忽见子陵府里的小厮来了,“太子殿下今日与我家王爷饮酒,大醉,便留宿了,我家王爷特让我来回禀娘娘,让娘娘不要记挂,先行歇息。” 冰凌雪赏了些银子让他回了,心里却总觉得有些蹊跷,唐子清怕喝酒误事,从来不肯多喝,更别说是喝的酩酊大醉连回府都回不了了。 冰凌雪向一旁的枫林使了个眼色,枫林会意,暗中换了一身夜行衣悄悄潜进了睿王府…… 枫林回来时夜已深了,“掌门,殿下确实醉了,我去时睿王和殿下已经歇下了。” 冰凌雪点点头,枫林拱手退下了,谁知还未及冰凌雪换个姿势,凌漪急急忙忙地进来道:“掌门,出事了!” 冰凌雪本就不踏实的心绪听了这话更是一惊,连忙站起来:“何事?” “小昀今天晚上送来消息,密档中今日有人死的蹊跷,像是太子的人动的手,而且,当初顾府的案宗不见了……” 冰凌雪听后霎时心如死灰,脸色煞白,呆了许久,忽的眼睛一闭,两颗晶莹的泪珠就那样直直地滚了下来,他,终于还是知道了啊…… “掌门,我们可要早做打算?”凌漪见面色发白的冰凌雪试探着问到。 “好。” 凌漪走出去,她不知道,一个好字也可以说的那么万念俱灰,血泪俱焚,凌漪心疼雪儿,然而这些情绪丝毫没有影响到她脚下坚定的步伐。冰凌雪也好,她自己也好,冰凌门也好,都容不得他们行差踏错一步,一步错,步步错,满盘皆索罗。 次日,冰凌雪换了一身白衣,珠玉不加,脂粉未施,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玉罗刹。永康殿众人见太子妃这般,皆不敢上前,所以殿内只有冰凌雪从外面买回来的十二个小丫头,在里面垂手侍立。而凌漪知道,今日这永康殿中的人皆贴身暗藏了兵器,杀机四伏,只等这场戏的主角回来了。 而唐子清在睿王府醒来,宿醉的头痛还未褪去,唐子清用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在哪,发生了什么事?正这时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唐子陵端着一碗醒酒汤,斥退了众人后,将托盘置于案上。 唐子清步伐不稳的挣扎起来,唐子陵连忙来扶,一边担心道:“慢点慢点,昨天你喝了那么多,我命人将醒酒汤煮好了,你喝些醒醒酒。” 唐子清坐在案前皱着眉扶额道:“何时了?” “正午了!” “我昨日和你说了什么不曾?” 唐子陵叹口气道:“该知道的,不该知道,我都知道了。” “那你说,子陵,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唐子清无力地说着又红了眼眶。 唐子陵也少见的悲伤起来,但仍打起精神来安慰子清道:“大哥,你若真的爱她,又何必在乎这些呢?只要她过的好不就行了吗?” 唐子清似乎突然想通了什么似得喃喃道:“只要她过的好……只要她过的好……只要她过的好……”但眼中的泪却止不住的落下。唐子清想雪儿一定是恨他的,如今的委曲求全不知道她那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是怎么忍下来的,他不能再去增加她的痛苦了,不能让她有一个她恨着的仇人的孩子一辈子受折磨,他也不能让她再留在自己身边了,太危险了,他想,放她走吧,就算自己一辈子受相思之苦,就算自己的心被永世煎熬,就算自己永堕地狱。那又怎样呢?他欠雪儿的早已还不清了,这些又算什么呢? 傍晚,暑气减退,满天的云霞翻涌,血一样颜色的天空昭示着最后的告别,唐子清在这瑰丽的晚霞中一步步走来,一步一血泪,一步一惊心。而已经等了一天的冰凌雪,端坐于厅中,一呼浮华碎,一叹玉消香。 两个绝顶聪明的人此时此刻却不知道他们两个合起来干了一件多么傻的事。 “回来了?” “回来了。” 两人望着彼此,长久的沉默,只怪光影太斑驳,空气中太多琢磨,沿着彼此的眉眼求救,碾碎了累赘的线索。 终于,菱花的出现,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默。 “殿下,药好了。” “伺候娘娘服下。”唐子清依然盯着冰凌雪目不转睛地说到却没有发现双手早已被自己握出了血。 冰凌雪看着这样神色的唐子清,忽的自嘲一般的笑道:“什么药?” “堕胎药。”唐子清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冰凌雪突然苦笑道:“哈哈哈,好,好!”想当初,他是那么的宝贵这个孩子,如今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连堕胎药都备好了,要说在此之前冰凌雪还抱着一丝希望,一丝侥幸,那现在,这一丝希望也终于是断了,叹人间千般婉转皆戏言,原来什么海誓山盟,什么情真意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他最爱的是他的皇位,他的江山,唐家的天下!既如此,她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她冰凌雪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冰凌雪笑的日月无光,泪痕满面,终于停下来时一双眼睛早已变得狠绝凌厉,冰凌雪一手抓过盛药的瓷碗,仰头一口喝尽,苦吗?冰凌雪不记得了,她只觉得自己的心痛到麻木,味觉似乎也麻木了。 “啪!”冰凌雪将瓷碗向地上狠狠一掷,瓷片纷飞,碎了一地的伤心。 “唐子清,你我此后再无瓜葛,永不相见便罢,再见面便是杀亲灭国的仇人,或者我杀了你,或者,你杀了我!”冰凌雪无情的道出这一番狠话,嘴唇已经被暗中咬出了血,但仍然忍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 唐子清见她真的喝药阻拦不及,只当她是当真心狠,对自己并无情意,又听得这一番话,终于崩溃似的大哭起来,“你就这么恨我?你就这么恨我!”才要冲向冰凌雪问个清楚时,冰凌雪一把拔出剑,砍向唐子清大腿,唐子清跌在地上,面色通红,青筋暴起,发狂似的喊叫起来。 冰凌雪早已哭的浑身颤抖,将剑收鞘都收不进去,“唐子清,你唐家欠我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如今加上这个孩子,我冰凌雪穷尽此生,也要让你们血债血偿——” 冰凌雪说完这些话,像脚上踩着利刃般痛苦的一步步走出永康殿,白色的衣紻迤逦委地,清丽又落寞,清冷又孤寂,一如和唐子清初见的那天。 唐子清望着她纤瘦的背影渐渐模糊成一个白色的影子,他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的雪儿,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的心,他大半的生命,都在这一刻彻底离开了他。 有道是,世间好物不牢坚,琉璃易碎彩云散,情缘浅,谁知一世风流为谁演,倾城颜,怎敌过人情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