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依旧毒辣,但有了之前找到水源的经历,队伍里的绝望气息被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艰难磨砺出的麻木韧性。周玉手臂上的伤开始结痂,他沉默地走在队伍前列,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 地势开始变得起伏,他们进入了一片丘陵地带。枯死的树木像扭曲的骸骨般矗立着,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玉哥儿,你看那边!”王猎户之子突然指向右前方一片低洼的谷地。那里,竟然零星生长着一些绿色的植物,在一片枯黄中格外显眼。 “是……是野菜吗?”有人咽着口水,眼中冒出绿光。饥饿已经让人们对任何可食用的东西都变得极度敏感。 周玉心头却是一紧。他记忆混沌,但一种对危险的本能警觉让他觉得那片绿色有些诡异。那绿色过于鲜艳,而且形态也有些奇怪。 “先别过去!”他出声制止了几个已经蠢蠢欲动的村民。 李秀才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眯眼看了看:“形似马齿苋,但叶脉泛紫……似乎有些不对。” 就在这时,落在队伍后面,一直照顾着母亲的狗娃,忽然发出一声惊喜的叫喊:“娘!那边有萝卜!好大的白萝卜!”他指着谷地边缘一处土壤较为湿润的地方,那里确实有一些伞状的白色花朵,下面隐约可见膨大的根茎。 狗娃的母亲,精神一直萎靡的老太太,此刻眼中竟也放出光来,挣脱儿子的手,跌跌撞撞就要往那边跑。“萝卜……有吃的了……” “拦住她!”周玉厉声喝道。 赵铁柱一个箭步上前,拉住了老太太。但狗娃看着母亲渴望的眼神,又看了看那近在眼前的“食物”,一咬牙:“玉哥儿,就一点,让我去挖点给娘尝尝,就一点!”他不顾周玉的阻止,挣脱开来,飞快地冲向那片白色花朵。 “狗娃!回来!”周玉心中警铃大作,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 狗娃已经跑到那植物前,蹲下身,用手奋力刨开泥土,抓住那白色的根茎使劲一拔——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天空! 狗娃像是被毒蛇咬中般猛地缩回手,只见他手指接触那“根茎”的地方,迅速泛起一片不祥的紫黑色,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而他拔出的哪里是什么萝卜,那白色的“根茎”扭曲怪异,顶端还带着黏稠的、散发着腥臭气的汁液! “鬼指芋!是毒鬼指!”王猎户之子脸色骤变,失声喊道,“碰不得!汁液沾身即溃烂,误食必死无疑!” 几乎在同时,那几个之前就盯着那片“野菜”的村民,已经忍不住偷偷掐了几片叶子塞进了嘴里,此刻也纷纷捂住了喉咙,发出嗬嗬的怪声,脸上浮现出诡异的青紫色,眼神开始涣散! “有毒!那绿的都是毒草!”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在队伍中炸开! 更可怕的是,吃了毒草和接触到鬼指芋汁液的人,开始出现幻觉。狗娃抱着迅速肿胀发黑的手,惊恐地大叫着:“虫子!好多虫子在我手上爬!”一边疯狂地甩着手。那几个吃了毒草的村民则开始手舞足蹈,有的哭有的笑,有的甚至攻击身边的同伴! “按住他们!别让他们伤到自己和别人!”周玉当机立断,声音如同磐石般稳住慌乱的人群,“铁柱,带人控制住发狂的!李秀才,快找找附近有没有解毒的草药!我记得……好像有一种叶子像锯齿,开小黄花的……” 他脑海中闪过一些极其模糊的草药影像,但具体名字和模样却记不真切。 赵铁柱带着几个壮劳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几个产生幻觉的村民制服,用绳索暂时捆住,但他们依旧力大无穷,挣扎嘶吼,状若疯魔。狗娃的情况更糟,整条手臂都变成了紫黑色,肿得像根柱子,剧痛让他几近昏厥,他母亲在一旁哭得几乎断气。 李秀才和王猎户之子在周围焦急地搜寻,但放眼望去,除了枯黄就是那些诡异的毒草,哪里有什么解毒药的影子? 绝望,比之前缺水时更深的绝望,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眼看着同伴在眼前中毒发狂,一步步走向死亡,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让人崩溃。 周玉蹲在痛苦呻吟的狗娃身边,看着他迅速恶化的伤势,又看了看那几个被捆绑着、眼神狂乱的村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努力在混沌的记忆碎片中搜寻。 “水……清水冲洗……还有……碱……草木灰……”他喃喃自语,猛地睁开眼,“快!用我们带的水,尽量冲洗狗娃手上的毒液!收集干草枯叶,点火烧出草木灰!”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延缓毒性蔓延的办法。 村民们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行动起来。有限的水被小心翼翼地用来冲洗狗娃的手臂,虽然效果微乎其微。另一边,一堆篝火迅速点燃,黑色的草木灰被收集起来。 周玉将草木灰混入少量清水,调成糊状,小心地敷在狗娃肿胀发黑的手臂上。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就在这时,一直在附近搜寻的王猎户之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抓着几株不起眼的、叶子边缘呈锯齿状、顶端开着零星小黄花的野草。 “玉哥儿!你看是不是这个?!” 周玉接过那野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他顾不上多想,急忙将草捣烂,挤出汁液,先给狗娃灌下去一些,又让李秀才拿去给那几个吃了毒草的村民灌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狗娃手臂上敷着草木灰,似乎蔓延的速度减慢了一丝?而他喝下草汁后,痛苦的呻吟声也稍微平复了一点。那几个发狂的村民,在灌下草汁后,挣扎的力度也渐渐变小,眼神中的狂乱稍退,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和迷茫。 有效!这不起眼的野草真的有效! 人群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欢呼,看着周玉的眼神充满了近乎迷信的崇拜。他不仅带他们找到了水,还在绝境中认出了毒草,更找到了解毒之法! 周玉却没有丝毫放松,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缓解。狗娃的手臂伤势极重,能否保住还是未知数,那几个村民体内的毒素也需要时间清除。而且,经过这番折腾,队伍的体力和士气都受到了严重打击。 他望着前方更加崎岖难行的丘陵,心中沉重。这片土地,不仅用干旱考验他们,更用隐藏的毒物吞噬生命。南行之路,步步杀机。 “原地休整,照顾好伤者。铁柱,加强警戒,这片地方邪性,难保没有其他危险。”周玉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稳定,“等他们情况稳定些,我们再出发。”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厮杀的土地上。鬼指芋的惨白花朵在暮色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嘲笑着生命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