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顺，抚不顺

第九章：凌晨四点的陪护与初现的裂痕

　　　　1 　　2012年6月18日，周一，凌晨3点45分。 　　展旭的手机在枕头下震动。他像触电一样弹起来，睡意全无。黑暗中，他摸索着找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 　　是明慧发来的短信：“展旭，你睡了吗？我睡不着。” 　　展旭立刻回复：“没睡。怎么了？” 　　“实习分配结果出来了。我……我被分到中心医院急诊科。” 　　展旭的心猛地一紧。中心医院急诊科——那是抚顺最忙、最累的科室之一。他知道明慧一直想去中心医院，但没想到会是急诊。 　　“什么时候开始？”他打字，手指有些抖。 　　“下周。要轮值夜班，每周两次。”明慧的短信透着疲惫，“我有点害怕。急诊科听说特别忙，而且经常有医患纠纷。” 　　“别怕，你能行。”展旭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有信心，“你那么细心，那么负责，一定会是个好护士。” 　　“可是……” 　　“没有可是。”展旭打断她，“明慧，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你想当护士是因为想帮助别人？急诊科是最能帮助人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展旭，谢谢你。”明慧终于回复，“每次我怀疑自己的时候，你总是相信我。” 　　“因为我了解你。”展旭说，“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坚强。” 　　“那……那你能陪我吗？”明慧问，声音很轻，“我第一次值夜班，有点慌。如果你能来医院陪我，哪怕只是在外面等着，我也会觉得安心。” 　　展旭没有丝毫犹豫：“当然。你什么时候值夜班，提前告诉我，我一定去。”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你白天还要上班。” 　　“不麻烦。”展旭说，“我年轻，扛得住。” 　　其实他已经很累了。最近店里生意好，每天从早忙到晚。但他知道，明慧需要他。这就够了。 　　“展旭，你真好。”明慧说，“那我先睡了，明天还要去学校办手续。” 　　“嗯，睡吧。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展旭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凌晨四点，窗外还是漆黑一片。但他知道，再过两个小时，天就会亮。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新的挑战也要开始了。 　　他不仅要努力工作，还要陪明慧度过实习期。会很累，但他心甘情愿。 　　2 　　一周后，明慧正式开始在中心医院急诊科实习。 　　展旭送她去医院的第一天，起了个大早。他特意穿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想给明慧的同事留个好印象。 　　“你不用这么正式。”明慧看着他的样子，笑了，“就是送我去上班而已。” 　　“要的。”展旭认真地说，“我要让他们知道，你的男朋友是个体面人。” 　　明慧的眼眶红了：“展旭，你总是想得这么周到。” 　　两人坐车到医院。中心医院是抚顺最大的医院，门诊大楼很气派，门口人来人往。展旭把明慧送到急诊科门口，就停下了。 　　“我就送到这儿吧。”他说，“里面我不方便进。” 　　“嗯。”明慧点点头，“那我进去了。” 　　“加油。”展旭握住她的手，“晚上我来接你。” 　　明慧走进急诊科的大门。展旭站在外面，看着她穿着护士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骄傲，担心，还有一点失落。 　　明慧在往前走，在进步。而他，好像还在原地踏步。 　　这个念头让他很难受，但他很快甩掉了。他也有自己的路要走，只是走得慢一点而已。 　　展旭转身离开医院，赶去上班。 　　3 　　晚上七点，展旭下班后直接去了医院。 　　明慧今天白班，五点半就应该下班了。但展旭等到七点半，她才从医院里出来。护士服已经换掉了，穿着便装，脸上写满了疲惫。 　　“怎么这么晚？”展旭迎上去。 　　“交班，写记录，整理东西……”明慧揉着太阳穴，“急诊科真的好忙，今天我跟着老师处理了八个病人，有三个是外伤缝合，两个是急性腹痛，还有三个是发烧的。” 　　“累坏了吧？”展旭接过她的包。 　　“累，但挺充实的。”明慧说，“我今天第一次给病人打针，手抖得厉害，但打进去了。老师夸我稳当。” 　　“我就说你能行。”展旭笑了，“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什么都不想吃，就想睡觉。”明慧靠在展旭肩上，“展旭，背我一段好不好？” 　　展旭愣了一下，然后蹲下身：“上来。” 　　明慧趴在他背上，很轻，像一片羽毛。展旭背着她，慢慢走向公交车站。傍晚的风很凉爽，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展旭，我今天看到一个病人，是个老奶奶，一个人来看病。”明慧的声音很轻，“她儿子在外地工作，老伴去世了。我给她打针的时候，她一直握着我的手，说‘闺女，你手真暖和’。我当时就想，以后我老了，会不会也这样？” 　　“不会的。”展旭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可是人都会老啊。”明慧说，“展旭，你说，我们老了会是什么样子？” 　　展旭想象了一下。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手牵手走在公园里。也许开着一家小理发店，他在给客人剪发，她在旁边帮忙。也许有了孩子，有了孙子…… 　　“不管什么样子，只要在一起，就好。”他说。 　　明慧笑了，在他脖子上亲了一下：“展旭，你真好。” 　　4 　　周五，明慧第一次值夜班。 　　夜班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整整十二个小时。展旭七点半就到了医院，等在急诊科外面的长椅上。 　　他带了本书——是店里一位客人落下的《平凡的世界》，一直没人来认领，他就拿来看了。书很厚，但他看得津津有味。孙少平和田晓霞的故事，让他想到了自己和明慧。 　　八点，明慧穿着护士服出来了。看到展旭，她很惊讶：“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陪你。”展旭合上书，“进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会很无聊的。”明慧说。 　　“不无聊。”展旭拍拍身边的位置，“我在这儿看书，累了就睡会儿。你不用管我。” 　　明慧的眼睛红了：“展旭，你不用这样的。” 　　“我愿意。”展旭说，“快进去吧，要迟到了。” 　　明慧进去了。展旭重新打开书，借着走廊的灯光继续看。医院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咳嗽声。 　　十点左右，急诊科突然忙碌起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几个医护人员推着平车冲出去。展旭站起来，看到平车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旁边跟着几个哭喊的家属。 　　“车祸！多处外伤！准备抢救！”有人大喊。 　　明慧也出来了，跟着老师推着平车往抢救室跑。她的表情很严肃，动作很专业。展旭看着她，突然觉得，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正在变成能够保护别人的专业人士。 　　抢救持续了两个小时。期间不断有医护人员进出，气氛紧张。展旭坐在长椅上，心一直悬着。 　　凌晨一点，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对家属说了什么，家属放声大哭。展旭知道，人没救过来。 　　明慧从抢救室出来时，脸色苍白。她走到展旭身边，坐下，双手还在发抖。 　　“第一次看到病人去世？”展旭轻声问。 　　明慧点头，眼泪掉了下来：“他才三十多岁，酒驾，撞树上了。送来的时候还有意识，一直喊疼。我们抢救了两个小时，还是没救过来。” 　　“你已经尽力了。”展旭握住她的手。 　　“可是……”明慧的声音哽咽，“可是如果我技术更好一点，如果我反应更快一点，也许……” 　　“没有也许。”展旭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明慧，你要接受一个事实——不是每个病人都能救活。这是急诊科的常态。” 　　明慧靠在他肩上，哭了很久。展旭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哭累了，明慧抬起头：“展旭，我是不是太脆弱了？” 　　“不脆弱。”展旭说，“第一次面对死亡，谁都会难受。这说明你有同情心，这是护士最重要的品质。” 　　明慧擦了擦眼泪：“谢谢你陪着我。” 　　“我会一直陪着你。”展旭说，“不管遇到什么。” 　　5 　　后半夜，急诊科相对安静了一些。明慧进去继续工作，展旭在长椅上打盹。 　　凌晨四点，他被一阵争吵声吵醒。 　　一个醉醺醺的男人在急诊科大吵大闹，说医生不给他看病。几个保安围着他，但不敢靠近。明慧和另一个护士站在旁边，试图安抚他。 　　“我都等了半个小时了！凭什么不给我看？”男人吼着。 　　“先生，请您冷静。”明慧说，“医生正在抢救重症病人，您只是轻微擦伤，需要稍等一下。” 　　“等什么等！我现在就要看！”男人突然伸手推了明慧一把。 　　展旭像箭一样冲过去，挡在明慧面前：“你干什么！”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她是我女朋友。”展旭盯着他，“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几个保安连忙上前拉开两人。医生也出来了，给男人做了简单处理。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展旭，你没事吧？”明慧拉着展旭的手。 　　“没事。”展旭说，“你没事吧？他有没有伤到你？” 　　“没有。”明慧摇头，但眼睛里有后怕，“展旭，你刚才……好吓人。” 　　“对不起。”展旭冷静下来，“我不该冲动。但他推你，我控制不住。” 　　明慧抱住他：“我知道。谢谢你保护我。” 　　值班医生走过来，看了展旭一眼：“你是明慧的男朋友？” 　　“是。”展旭有些紧张。 　　“刚才谢谢你。”医生说，“但以后遇到这种事，最好叫保安，不要自己出头。急诊科什么人都能遇到，安全第一。” 　　“知道了。”展旭点头。 　　医生走了。明慧拉着展旭坐下：“展旭，以后别这样了。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受伤。”明慧说，“那个男人要是带了刀怎么办？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展旭沉默了。他刚才确实没想那么多，只是本能地想要保护明慧。但现在想想，确实危险。 　　“我答应你，以后会冷静。”他说。 　　但心里，那个念头没有变——如果有人要伤害明慧，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6 　　早上八点，夜班结束。 　　明慧换好衣服出来时，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展旭看着她疲惫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走，我送你回家。”他说。 　　“你不去上班吗？” 　　“请假了。”展旭说，“你今天需要休息，我也需要补觉。” 　　两人坐车回古城子。清晨的公交车上人很少，明慧靠着展旭的肩膀睡着了。展旭看着她沉睡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他要保护这个女孩，用他全部的力量。 　　送明慧到家后，展旭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理发店。虽然请假了，但他想去练练手艺。 　　店里还没开门，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清晨的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拿出手机，给刘洋发了条短信。 　　“刘洋，你们实习怎么样？” 　　很快回复：“王静分到妇产科，我在内科。都还行，就是累。明慧呢？” 　　“急诊科，昨晚值夜班，刚下班。” 　　“急诊啊，那更累。你多照顾她。” 　　“嗯。” 　　九点，赵姐来开门了。看到展旭，有些惊讶：“小展？你不是请假了吗？” 　　“睡不着，来练练手。”展旭说。 　　“也好。”赵姐开门让他进去，“正好有几个假人头，你练练烫发。” 　　展旭开始练习。烫发是个精细活，要控制药水浓度、加热时间、卷发力度。他练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力求完美。 　　中午，赵姐买了盒饭回来，看见展旭还在练，忍不住说：“小展，休息一下吧。你最近太拼了。” 　　“没事，我不累。”展旭说。 　　其实他累。昨晚在医院几乎没睡，今天又练了一上午，眼睛都花了。但他不能停。他要进步，要变强，要配得上明慧。 　　赵姐看着他倔强的样子，叹了口气：“小展，我知道你想上进。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把自己累垮了。” 　　“我知道。”展旭说，“谢谢赵姐关心。” 　　吃完饭，展旭继续练习。到下午三点，他已经烫坏了三个假人头——要么卷度不够，要么头发焦了。但他没有气馁，继续练第四个。 　　失败，再试。再失败，再试。 　　这就是他的人生哲学。笨拙，但坚持。 　　7 　　傍晚，展旭去医院接明慧。 　　今天是白班，明慧五点半准时下班。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很疲惫。 　　“昨晚睡得好吗？”展旭问。 　　“睡了一整天。”明慧说，“我妈还给我炖了汤。展旭，你睡了吗？” 　　“睡了。”展旭撒谎。他其实没怎么睡，一直在练烫发。 　　两人坐车回家。路上，明慧说起今天的工作。 　　“今天我独立给病人抽血了。”她说，“是个小姑娘，怕疼，一直哭。我跟她聊天，分散她的注意力，一针就进去了。她妈妈还夸我温柔。” 　　“你真棒。”展旭由衷地说。 　　“可是下午又遇到一个难缠的病人。”明慧叹气，“非要指定医生给他看病，说护士不行。老师让我去沟通，我说了半天，他就是不听。” 　　“那怎么办？” 　　“最后老师去了，他才同意。”明慧说，“展旭，我觉得自己还是不够好。遇到问题，总是需要别人帮忙。” 　　“慢慢来。”展旭说，“你才实习几天，已经很厉害了。” 　　明慧靠在他肩上：“展旭，有你真好。每次我怀疑自己的时候，你总是鼓励我。” 　　“因为我了解你。”展旭说，“你比你想象的更强大。” 　　车到古城子。送明慧回家后，展旭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三楼那扇窗户。 　　窗户亮着灯，窗帘后有人影晃动。是明慧的妈妈在做饭吗？还是明慧在看书？ 　　他突然很想上去，和明慧的父母再谈一次。告诉他们，他在努力，在进步，在为了明慧的未来打拼。 　　但他不敢。上次的见面还历历在目，那种被否定的感觉太难受了。 　　他需要更多时间，需要更多成绩，才能有底气站在他们面前。 　　展旭转身离开，脚步沉重。 　　8 　　接下来的一个月，展旭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固定的模式。 　　白天在理发店工作，努力学技术。晚上去医院陪明慧，或者接她下班。周末，如果明慧不值班，两人就去劳动公园或者月牙岛，有时候叫上刘洋和王静。 　　日子很累，但也很充实。 　　展旭的烫发技术进步很快。赵姐开始让他给一些老顾客烫发，虽然还要在旁边指导，但至少能独立操作了。工资也涨到了一千二——赵姐说他进步快，给他加了三百。 　　明慧的实习也渐入佳境。她已经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护理工作，老师们都夸她认真细心。但她还是很累，经常值夜班，生物钟都乱了。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展旭照常去医院陪明慧值夜班。 　　这次明慧在输液室值班，相对轻松一些。展旭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看书，偶尔抬头看看输液室里的明慧。她穿着护士服，在病人间穿梭，换药，拔针，动作熟练。 　　凌晨两点，明慧出来了，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展旭站起来。 　　“36床的病人跑了。”明慧说，“输着液就跑掉了，针都没拔。” 　　“什么？为什么？” 　　“不想付钱。”明慧苦笑，“急诊科经常遇到这种事。有些人觉得病好了，就不想付钱了，偷偷跑掉。”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我们挨批呗。”明慧坐在长椅上，揉着太阳穴，“刚才护士长把我骂了一顿，说我没看住病人。可是输液室那么多病人，我怎么看得过来？” 　　展旭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他只能握住她的手，给她一点温暖。 　　“展旭，有时候我觉得好累。”明慧说，“身体累，心也累。明明想帮助别人，却总是被误解，被责怪。” 　　“坚持一下。”展旭说，“等你转正了，就好了。” 　　“真的会好吗？”明慧看着他，眼睛里有着深深的疲惫，“我听说，急诊科的护士，很多人都熬不过三年。要么转科，要么辞职。” 　　“那你呢？你会坚持吗？” 　　明慧沉默了。很久，她才说：“我不知道。展旭，我有时候会想，我是不是选错了专业？如果当初听我妈的，学会计或者师范，会不会轻松一点？” 　　这是展旭第一次听到明慧怀疑自己的选择。他感到一阵恐慌——如果明慧连专业都怀疑了，那他们的未来呢？ 　　“明慧，你不是选错了。”他认真地说，“你是天生的护士。你细心，有同情心，有责任心。这些品质，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可是……” 　　“没有可是。”展旭打断她，“你现在只是累了，所以会怀疑。休息一下，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明慧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展旭，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相信我？” 　　“因为你是明慧。”展旭说，“我爱的那个明慧，从来不会轻易放弃。” 　　明慧扑进他怀里，哭了很久。展旭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 　　他知道，明慧需要的不是道理，而是支持。而他，会一直支持她，不管她做什么选择。 　　9 　　八月初，发生了一件事。 　　展旭在店里给一位客人烫发时，不小心把药水滴到了客人的衣服上。虽然立刻处理了，但衣服上还是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印子。 　　客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当场就发火了。 　　“你怎么搞的！我这是新买的衣服！” 　　“对不起对不起。”展旭连忙道歉，“我赔您干洗费。” 　　“干洗能洗掉吗？这是真丝的！”女人不依不饶，“你们店长呢？我要投诉！” 　　赵姐闻声赶来，了解情况后，不停地道歉，最后答应赔偿女人三百块钱。女人才勉强罢休。 　　客人走后，赵姐的脸色很难看。 　　“小展，你今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对不起赵姐。”展旭低着头，“我……我昨晚没睡好。” 　　“又去医院陪女朋友了？” 　　展旭点头。 　　赵姐叹了口气：“小展，我知道你心疼女朋友。但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不能混为一谈。你今天犯的错误，不仅让我们损失了钱，还影响店里的声誉。” 　　“我知道错了。”展旭说，“那三百块钱，从我工资里扣吧。” 　　“当然要扣。”赵姐说，“但这不是钱的问题。小展，你要记住，你是靠手艺吃饭的。手艺不精，什么都白搭。” 　　“我知道了。” 　　赵姐看着他疲惫的样子，语气软了一些：“这样吧，从明天开始，你暂时不要做烫发了，先做洗头和剪发。等你状态恢复了，再说。” 　　展旭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他这几个月学的烫发技术，暂时用不上了。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机会，就这么失去了。 　　但他没有争辩。他知道，赵姐说得对。他最近确实状态不好，经常走神，出错。再这样下去，不仅学不到东西，还会把工作搞砸。 　　“好。”他说。 　　10 　　晚上，展旭去医院找明慧。 　　今天明慧不值夜班，六点就下班了。展旭看到她时，她正在和同事说话，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展旭！”明慧看到他，跑过来，“今天怎么这么早？” 　　“有点事想跟你说。”展旭说。 　　两人在医院附近的小公园里坐下。傍晚的风很凉爽，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什么事？”明慧问。 　　展旭把今天的事说了。明慧听完，沉默了很久。 　　“展旭，对不起。”她轻声说，“都是因为我，你才这么累。” 　　“不关你的事。”展旭说，“是我自己没处理好。” 　　“可是……” 　　“没有可是。”展旭握住她的手，“明慧，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 　　“以后，我可能不能每天晚上都来陪你了。”展旭说，“我要把更多精力放在工作上。我要学好技术，要攒钱，要为我们未来做打算。” 　　明慧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你说得对。展旭，你确实应该把重心放在工作上。我支持你。” 　　“你不会怪我吗？” 　　“怎么会。”明慧说，“你为了我们的未来努力，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你要答应我，别太拼命，要注意身体。” 　　“我答应你。”展旭说，“你也一样。实习虽然重要，但身体更重要。” 　　“嗯。”明慧靠在他肩上，“展旭，我们都要好好的。” 　　夕阳西下，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两人坐在长椅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展旭突然觉得很安心。虽然前路艰难，虽然有很多问题要解决，但只要和明慧在一起，他就有了勇气。 　　他会努力工作，努力学技术，努力攒钱。 　　他会证明给所有人看，他展旭，能给自己心爱的女孩一个未来。 　　11 　　从那天起，展旭减少了去医院陪明慧的次数。每周只去两三次，其他时间，他都用来工作和学习。 　　他开始看美发专业的书，学习发型设计，学习色彩搭配。他还报名参加了一个美发培训班，每周三晚上上课，学费很贵，但他觉得值。 　　明慧也很忙。实习进入第二个月，她要学的东西更多了。除了日常工作，还要写实习报告，准备转正考试。 　　两人见面的时间少了，但感情没有变淡。每天晚上，他们都会打电话，说说各自的一天。展旭说他今天剪了几个头，学了什么新技术；明慧说她今天护理了几个病人，遇到了什么困难。 　　虽然不能天天见面，但心靠得更近了。 　　九月初，明慧迎来了第一个好消息——她在科室的月度考核中得了优秀。护士长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扬她，说她认真负责，是实习生的榜样。 　　明慧第一时间给展旭打电话，声音里满是兴奋。 　　“展旭，我得了优秀！” 　　“真的？太好了！”展旭比她还高兴，“我就说你能行。” 　　“这也有你的功劳。”明慧说，“每次我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想到你，就有了力量。” 　　“那今晚庆祝一下？我请你吃饭。” 　　“好！” 　　晚上，两人去了站前一家新开的火锅店。明慧穿了一条新裙子，是展旭上个月送她的生日礼物。展旭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打理得很精神。 　　“展旭，我觉得我们都在变好。”明慧一边涮肉一边说，“你在进步，我也在进步。这样真好。” 　　“嗯。”展旭点头，“只要我们一起努力，未来一定会更好。” 　　“对了，我爸妈……”明慧犹豫了一下，“他们最近没再反对我们了。可能是我成绩好，他们放心了。” 　　展旭的心跳加速了：“真的？” 　　“嗯。”明慧说，“我妈昨天还问我，你最近怎么样。我说你在学新技术，准备以后开店。她没说什么，但也没反对。” 　　这算是一个小小的进步。虽然离真正的接受还很远，但至少，明慧的父母不再那么坚决地反对了。 　　“展旭，我们要继续努力。”明慧握住他的手，“总有一天，他们会完全接受我们的。” 　　“嗯。”展旭反握住她的手，“一定会的。” 　　12 　　吃完饭，展旭送明慧回家。 　　走到古城子时，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两人慢慢走着，手牵着手。 　　“展旭，我想去你家看看。”明慧突然说。 　　“我家？”展旭一愣，“和小雅合租的那个？” 　　“嗯。”明慧说，“我还没去过呢。想去看看你生活的地方。” 　　“可是……”展旭有些犹豫。那里很简陋，他不想让明慧看到。 　　“怎么了？不方便吗？” 　　“不是不方便。”展旭说，“只是……那里很破，怕你嫌弃。” 　　“怎么会。”明慧笑了，“你住的地方，我怎么会嫌弃。” 　　展旭想了想，同意了。他也想让明慧看看他的生活，看看他真实的样子。 　　两人坐车到站前，爬上五楼。展旭打开门，小雅不在——她今天回父母家了。 　　“进来吧。”展旭说，有些紧张。 　　明慧走进屋，环顾四周。客厅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旧的，但铺着干净的布。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很茂盛。 　　“这是你的房间？”明慧推开展旭房间的门。 　　房间更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但很整洁，床铺得平平整整，书桌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 　　明慧走到书桌前，看着上面摆着的美发书和笔记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各种发型设计和色彩搭配。 　　“你真的很努力。”她轻声说。 　　“不努力不行。”展旭站在门口，“我要配得上你。” 　　明慧转过身，抱住他：“展旭，你已经很好了。真的。” 　　两人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明慧看了展旭的相册，听他说小时候的事。展旭给明慧看他最近设计的发型图，明慧很认真地提意见。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十点了。 　　“我该回去了。”明慧说。 　　“我送你。” 　　“不用了，你明天还要上班。”明慧说，“我自己坐车回去就行。” 　　“不行，太晚了。”展旭坚持。 　　最后两人一起下楼。在楼道口，明慧突然停下脚步。 　　“展旭，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 　　“我下个月要去沈阳培训一周。”明慧说，“医院组织的，优秀实习生才能去。” 　　“这是好事啊。”展旭说，“恭喜你。” 　　“可是……”明慧低下头，“一周见不到你，我会想你的。” 　　展旭笑了：“我也会想你。但这是你的机会，要好好把握。” 　　“嗯。”明慧点头，“展旭，等我培训回来，我想带你去见我的老师们。让他们见见你，见见我的男朋友。” 　　展旭的心跳漏了一拍：“真的？” 　　“真的。”明慧说，“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一个多好的男朋友。” 　　展旭的眼睛热了。他抱住明慧，在她耳边说：“明慧，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选择我。”展旭说，“谢谢你相信我，支持我。” 　　明慧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因为你值得。” 　　送明慧上车后，展旭站在车站，很久没有离开。 　　他看着公交车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充满了希望。 　　虽然前路还有很多困难，虽然现实还有很多阻碍，但他们的爱情在生长，在变强。 　　日复一日的守护，一点一滴的进步，都在为他们的未来铺路。 　　笨拙，但坚定。 　　缓慢，但扎实。 　　这就是他们的爱情。 　　这就是他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