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传

第1章 木鸢悲生

  造木鸢,酿悲剧,家父好奇人归西   公元前 482年的二月初,费邑城的护城河刚刚解冻,岸边的垂柳抽出鹅黄的嫩芽,风里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公输般站在季孙氏家的工坊里,手里的刻刀在槐木上划出细密的纹路,木屑如雪花般簌簌落下,在他脚边堆起薄薄一层。窗外传来工匠们打磨石料的叮当声,混着远处市集的叫卖声,织成一幅喧闹的都城图景。   “般师傅,这斗拱的榫卯还差三分。”石夯举着墨斗跑过来,粗布袖口沾着墨汁,“季府的管家说,三日后要验收前殿的梁架,若是耽误了工期……”   公输般放下刻刀,用布巾擦了擦额头的汗。他来费邑已有半年,自从去年冬天季孙氏扩建宗庙,他就被征召至此负责木工活计。家有如贤惠恩爱的妻子,也不得不与云氏分离,夜里躺在冰冷的工棚里,总能梦见当初妻子坐在窗前绣嫁衣的模样——那身朱红的襦裙上,梧桐花的纹样还没绣完,对妻子是满满的思念。   “知道了。”他接过石夯手里的墨斗,在槐木上弹出一道笔直的墨线,“让大伙再加把劲,今晚我守夜赶工。”   夜幕降临时,攻木坊里只剩下他一人。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纵横交错的阴影,像一张无形的网。公输般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那是云氏送他离家时塞在他衣襟里的,囊中装着鱼山的泥土,散发着熟悉的气息。他摩挲着香囊上凸起的针脚,忽然想起离家那日,云氏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风掀起她的裙角,像只欲飞的蝴蝶。   “若是能飞回去就好了。”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墙角一堆废弃的竹篾上。那是前几日修缮屋顶时剩下的,韧性极好,被他随手堆在那里。此刻,竹篾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竟让他想起了那日制作雨伞收折方式时受到妻子的指点——大雁的翅膀。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长起来。接下来的一个月,公输般白天指挥工匠们安装梁架,夜里就躲在工棚的角落摆弄竹篾。他参照《考工记》里“轮人制轮”的原理,将竹篾烤弯成弧形,用浸过桐油的麻绳捆扎成鸟翼的形状;又找来轻薄的绢帛,蒙在竹架上,用骨针细细缝牢;最关键的机关藏在腹腔里,是用槐木做的伞毂,伞毂两侧有一个横杆,用手与脚拉起或踩下,沿着竹竿上下滑动,从而能带动双翼扇动,原理竟与他先前做的“大杆秤”“雨伞”有异曲同工之妙。考虑到控制方向,尾部加了一个“鱼尾”,两侧用绳索牵引可以左右摆动。   半个月的时间,木鸢终于成了。他趁着夜色溜出工坊,来到曲阜城外的旷野。月光如水,洒在木鸢洁白的绢翼上,泛着朦胧的光晕。公输般深吸一口气,跨上木鸢的腹部,先用脚踩下踏杆,伞毂向下滑动,伞毂带动斜撑下移,斜撑带动翅膀的骨架(辐条),辐条的活榫链接在木鸢主体上部凹槽里,双翼缓缓扇动,带起的气流拂过他的脸颊。然后再用手拉起踏杆手柄,伞毂上滑,带动双翼上行,木鸢的拍打翅膀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起!”他低喝一声,双腿轻轻一蹬地,并助跑一段距离,然后手忙脚乱的踩下拉起伞毂手柄。突然一阵风吹过,木鸢竟真的缓缓升空,地面的景物渐渐缩小,护城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绕着费邑城蜿蜒流淌。公输般只觉耳边风声呼啸,心跳如擂鼓,却又有种前所未有的畅快——这是比站在树顶更辽阔的视野,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按照预先测算的角度调整尾翼(鱼尾),木鸢果然朝着东南方向飞去。下方的村落、田野、河流,都如画卷般展开,他甚至能看清鱼山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半个时辰后,木鸢稳稳地落在公输家后院的梧桐树上,枝叶的晃动惊醒了树上栖息的夜鹭,扑棱棱飞向夜空。   “谁?”云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警惕。她正借着月光绣制给公输般的夏衣,听到动静连忙吹亮油灯。   公输般从木鸢上跳下来,绢翼带起的风掀动了院中的晾晒的麻布。“是我。”他压低声音,怕惊动邻里,“云氏,我回来了。”   油灯的光晕里,云氏的身影僵在门口,手里的绣花针“啪”地掉在地上。她看着那只巨大的“飞鸟”,又看看风尘仆仆的丈夫,眼眶瞬间红了:“你……你这是做了什么?”   “我做了只会飞的木鸢。”公输般走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手,“以后想你了,就能随时回来。”他指着木鸢的机关,“你看这像不像雨伞的伞毂,沿着竹竿上下滑,翅膀就扇动一下,正好能借风势……”   云氏却猛地抽回手,捂住他的嘴:“快别说了!这要是被官府知道,定会当作妖术问罪!”她拉着他往屋里走,油灯的光芒在墙上投下两人慌乱的影子,“季孙氏家的太祝最是迷信,上个月还因为天上出现彗星,杀了三个囚徒献祭呢。”   公输般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莽撞。他看着妻子苍白的脸,忽然想起离家时季孙氏家臣的警告:“都城工匠,当以公事为重,非诏不得擅离。”若是被人发现他私造“妖物”,不仅自己会获罪,连云氏都可能受到牵连。   “我只待一个时辰。”他叹了口气,帮着云氏将木鸢拖到,藏进柴房后的草垛旁,“天亮前必须赶回费祎,否则会被发现。”   那夜,两人相对无言,只是紧紧握着彼此的手。云氏将绣了一半的夏衣铺在案上,月光透过窗纸照在上面,梧桐花的纹样已初具雏形。“下次别再做这危险事了。”她轻声说,指尖划过他手背上的薄茧,“我等你回来,多久都等。”   公输般点点头,却没说出口——他早已在木鸢的绢翼上,用桐油写下了“相思”二字。   自此,每隔十天半月,公输般便会借着夜色飞回鱼山。有时是三更天,他悄无声息地落在后院,与云氏说上几句话;有时天快亮了,他只能隔着院墙看一眼屋里的灯光,便匆匆返回费邑。石夯渐渐察觉了端倪,却只是帮他遮掩,每次有人问起“班哥昨夜去哪了”,都笑着说“定是去城外勘察木料了”。   变故发生在三月初一。那天公输般回家时,恰逢父亲公输贤从山上制作石盘回来。老人拎着着锤头、錾子,撞见儿子从柴房后拖出木鸢,当即愣住了:“这是什么怪物?”   “爹,这是木鸢,能载着人飞。”公输般见瞒不住,索性演示起来,手脚并用让双翼扇动起来,“我就是靠它回来看云氏的。”   公输贤放下锤头、錾子,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光彩。他早些年曾随吴军征战楚国,见过鸿雁编队南飞,那时就常想“若是人也能飞,何苦翻山越岭”。此刻看着这只木鸢,老人忽然来了兴致:“让爹试试?就飞一圈,看看咱这鱼山的全貌。”   “爹,您年纪大了,这东西还没调试好……”公输般连忙劝阻。   “我年轻时能爬天蒙山的鹰嘴崖,现在飞这玩意儿算什么!”公输贤拍着胸脯,不由分说地跨上去。   公输般还想阻拦,却被父亲推到一边。老人依样画葫芦地踩动手柄并用手拉起。木鸢的双翼猛地扇动,带着公输贤晃晃悠悠地升空,吓得院中的老母鸡咯咯直叫,扑腾着撞向篱笆。   “哈哈!飞起来了!我飞起来了!”公输贤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得全村的狗都叫了起来。他学着公输般的样子调整尾翼,却不知自己碰反了方向,木鸢竟朝着东南方向飞去,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爹!”公输般的喊声被风吞没,他疯了似的爬上木鸢,想要追上去,却被云氏死死拉住。   “你疯了!现在出去会被人看见的!”云氏的指甲掐进他的胳膊,“快想想办法,你爹不会控制方向啊!”   公输般这才想起,最近连日刮着西北风,父亲往东南飞,定会被风吹得越来越远。“完了……”他瘫坐在地上,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惨白的阴影。   那夜,公输般和云氏彻夜未眠。他们守在柴房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希望能听到木鸢的翅膀回来的声响。天快亮时,也没有见到任何东西。   “要不,我去告诉大长老?”云氏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让族里派人去找找?”   公输般摇摇头。现在大长老是公输智的弟弟——公输敏,公输江的儿子们与他家积怨已久,若是知道公输贤私乘“妖物”,定会借机发难,说不定还会连累你我两个家族。“我自己去找找看看,先不要告诉其他人。”他握紧刻刀,在木鸢的尾翼上刻下一个“公输”字,“爹的衣服上有家族的徽记,若是有人看见,或许能……”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将云氏紧紧搂在怀里,“等我回来。”   再说公输贤驾着木鸢飞在空中,刚开始是兴奋,随后是惊吓。只见这场怪风依旧强劲,甚至越来越大,木鸢被吹得左右摇晃,飞的更高,他不得不伏低身子,用双腿夹紧踏板。飞了整整一天一夜,还在不停地朝前飞胡乱的飞着,不知所措的抱紧木鸢脖子,生怕掉了下去,下方的景物飞速倒退,鲁国的麦田渐渐变成小邾国的盐碱地,熟悉的乡音也换成了陌生的方言。   飞过沂水时,他看到岸边有几个渔人在撒网,其中一人指着天空大喊:“快看!那是什么怪物?”随即有石子破空而来,砸在绢翼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公输贤不敢说话,抱得木鸢更加紧了,朝着更东南的方向飞去。   两日后,公输贤抵达吴鲁边境的一个小城。此刻正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中。守城的士兵比往日多了一倍,城门上悬挂着“严查奸细”的木牌。他刚飞过城墙,就听到一阵弓弦响动,数支箭矢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在木鸢的尾翼上。   “有妖怪!”城楼上的士兵大喊,更多的箭矢如雨点般射来。公输贤连忙压低高度,贴着屋顶飞行,瓦片被木鸢的翅膀扫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他看到街道上的百姓纷纷跪地磕头,还有孩童被吓得大哭,母亲们用衣襟捂住孩子的眼睛。   “我不是妖怪!”他徒劳地呼喊,声音被风声和乱箭的呼啸淹没。就在这时,他看到前方的天空中,有个熟悉的身影在挣扎——正是公输贤!父亲的木鸢绢翼已被箭矢射穿,像片残破的叶子在风中翻滚。公输贤半空中坠落,像断线的风筝,穿过市集的幡旗,“嘭!”的一声,重重砸在吴国钟吾城主府邸前的石阶上。   此时吴国钟吾城,正赶上早市。摊贩们看到一只“怪鸟”从天而降,顿时乱作一团。卖肉的屠夫举起砍刀,卖菜的农妇抓起菜叶投掷,更有甚者点燃了草垛,浓烟滚滚扔了过来。   “抓住那妖怪!”一支吴军的巡逻队冲了过来,为首的将领弯弓搭箭,瞄准了公输贤的木鸢。箭矢破空而去,正中木鸢的腹腔机关,齿轮瞬间卡住,双翼猛地下垂。   士兵走向前来,领头的卒长,持着剑在老人尸体上捅了几下,发现没有动静,壮着胆子,翻看衣着上看到鲁国公族徽记,赶紧报告了城主大人。   四天后,公输盘从官道的商人处打听到消息,在吴国钟吾,有人听说一只木头怪鸟成了精怪,叼着一个人没来得及吃下,被士兵射杀了,人掉下来摔死了。看服饰上标记是鲁国公族的人。   “嗡”一下,公输盘晕了过去,他知道那一定是自己的父亲。   醒来以后赶紧上路,一路奔跑赶回家中,告诉家人这个噩耗,考虑怎么把老人遗体带回来。通过两国官方渠道,公输贤的死讯很快传遍了鲁国。季孙氏派家臣公输若来到公输盘家,脸上没有丝毫悲伤,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我说过,工匠当守本分,不可妄窥天道,肯定你造的怪鸟成精了。现在好了,不仅害死了自己的父亲,还让鲁国在吴国面前丢尽了脸面!”   “你闭嘴!”公输般猛地站起来,左臂的伤口被扯裂,鲜血再次涌出,“若不是你们季孙氏征召不休,我何至于做这木鸢?”   “放肆!”公输若的一拍桌子道:“你私造妖物,害死父亲,按族规当处以劓刑!我这就上奏季康子大人,废黜你的工匠身份!”   族里的老人纷纷劝阻,说公输般已是悲痛欲绝,不应再雪上加霜。公输般却只是颓然坐下,喃喃自语:“是我错了……我不该做这木鸢……”   公输般跪在满头白发的母亲吴氏面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母亲,我错了……”   公输般望着窗外的飞鸟,忽然明白父亲临终前的挣扎——不是不会降落,而是根本无法与自然之力抗衡。那些他引以为傲的齿轮、机关,在狂风面前不堪一击;那些他以为能跨越的千里之遥,却成了父子永别的鸿沟。   公输般传给后人技艺时,专门作一篇《攻木忌》,其中第一条便是:“勿逞巧技,逆天而行。飞鸟有翼,人有双脚,各安其道,方得始终。”这本书后来成了秘传工匠的必修之课,只是没人知道,每一个字背后,都浸透着一个儿子永远无法弥补的悔恨。后来《鲁班经》就流传成咒语称其为缺一门提示,也是源于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