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11月,柏林
冬天来得很早。
十一月的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汉娜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白色的碎片从天上飘下来,慢悠悠的,像是没有重量。她把手掌贴在玻璃上,冰凉的,玻璃的那一面,雪花落下来,化掉,留下一小片水渍。
她已经两年没有下水了。
退役的时候,教练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也许是“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也许是“可惜了”,也许只是“好”。
手续办得很快。一张表格,一个签名,一个红色的章。然后她就不是运动员了。
不是运动员是什么?她不知道。
刚开始的时候,她每天早上还是会醒得很早,五点不到就睁开眼睛,身体自动进入那种备战状态。她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响起的起床铃。后来慢慢就习惯了,可以睡到六点,七点,甚至八点。
但胃还是疼。医生说那是肝的问题,不能根治,只能养着。养着的意思就是少吃药,少劳累,少操心。她听着医生的话,点了点头,然后回家继续吃那些止痛片——不是以前那种蓝色的小药片,是普通的,药店就能买到的,不怎么管用但至少能让胃不那么疼的那种。
她找了份工作。在国营百货商场当售货员,卖香肠。和妈妈当年一样。
英格丽德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拉着她一起走,给她指哪个柜台是哪个,哪个领导好说话,哪个领导不好说话,哪个时间人少可以歇会儿,哪个时间人多要提前做好准备。
汉娜听着,记着,一句都没忘。
第一天上班,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排队的人。他们拿着配给本,攥着钱,眼睛盯着柜台上那些香肠,像是怕它们会飞走。她切香肠,称重,包起来,递出去,收钱,找零,打勾。动作很慢,远不如妈妈利索。但没人催她。排队的人只是等着,等着那根香肠,等着那个动作完成,等着回家吃饭。
那天晚上回家,英格丽德问她:“怎么样?”
汉娜想了想,说:“手酸。”
英格丽德笑了。那种笑很轻,很短,但汉娜看见了。
那是她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弗里茨那一年五十五岁。
还在营房里,还是那个职位,还是那些工作。写报告,听汇报,开会,散会,再开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一台永远不会停的机器。
但有些东西在变。
营房里那些年轻的面孔,他越来越不认识了。他们从他身边走过,敬礼,喊“弗里茨同志好”,他点头,回礼,然后继续往前走。他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当兵。
有时候他会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想起那个站在废墟里不知道往哪儿走的少年,想起那个第一次穿上制服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的年轻人,想起那个在1953年站在坦克前面手心出汗的士兵。那时候他以为一切都有意义,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以为未来是光明的。
现在他不知道了。
那天下午,他在办公室里坐着,看着窗外那棵泡桐树发呆。树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干枯的手指。树底下站着两个年轻士兵,正在抽烟聊天。他们笑得很开心,不知道在说什么。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是英格丽德。
“今天早点回来。”她说,“汉娜买了瓶酒,说是要庆祝什么。”
“庆祝什么?”
“没说。你回来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弗里茨握着话筒,坐在那里,听着忙音嘟嘟嘟地响。窗外那两个年轻士兵还在笑,笑得很放肆,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事。
他放下话筒,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手擦出一小块,往外看。那两个士兵已经走了,只剩下那棵泡桐树,光秃秃地站在那儿。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汉娜退役那天,他去接她。她背着那个旧书包,从体校大门里走出来,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想一想。他站在车旁边,看着她走近。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叫了一声“爸”。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她的书包,放上车,然后开车回家。
一路上,她坐在副驾驶座上,一直看着窗外。他看了她几眼,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后来他开口了,问了一句:“饿不饿?”
她说:“不饿。”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是两年前的事。两年里,他问过她很多次,身体怎么样,工作怎么样,需不需要什么。她每次都回答“还行”“挺好”“不用”。他也就不再问了。
他不知道怎么问。
他从来不知道怎么问。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桌边。
汉娜把那瓶酒打开,给每个人倒了一杯。弗里茨,英格丽德,埃里希,还有她自己。酒是红的,从西边来的那种,是舅舅偷偷带过来的,一直没舍得喝。
“庆祝什么?”弗里茨问。
汉娜端起酒杯,看了看那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庆祝我今天切了一百根香肠,手没断。”她说。
英格丽德笑了。弗里茨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埃里希没笑,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好酒。”他说。
汉娜看着他。他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更驼了,坐在那里像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树。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块烧过的炭,里面还有一点火星没灭。
“爷爷,”她说,“你今天听暖气片了吗?”
“听了。”
“听见什么了?”
“还是那些。”埃里希说,“水在流,别的没有。”
汉娜点点头,没再问。
他们喝着酒,吃着菜,聊着天。聊的是平常的事:汉娜在商场里遇到的那些人,英格丽德新学会的一道菜,弗里茨营房里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年轻士兵,埃里希那条新买的金鱼——这次没起名字,就叫“鱼”。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染成白色。那堵墙在雪里模糊了,看不清了,像是消失了一样。
弗里茨看着窗外,突然说了一句:“听说匈牙利那边,边境松了。”
桌上安静了一下。
“什么意思?”英格丽德问。
“就是……”弗里茨想了想措辞,“那边的人,可以去奥地利了。不用特别批准,不用等很久,想去就能去。”
没人说话。
汉娜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杯酒。酒在杯子里微微晃动,映出天花板上那盏灯的光。
“那又怎么样?”她问。
弗里茨没回答。
埃里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怎么样?”他说,“说明墙会倒。”
弗里茨看着他。
“爸,墙不会倒。”
“会。”埃里希把杯子放下,看着窗外那片白色,“不一定今天,不一定明天。但会。我活了八十二年,见过比墙更结实的东西倒。都会倒。”
弗里茨没再说话。
他们继续喝酒,继续吃菜,继续聊天。聊的还是平常的事,好像刚才那些话没说过一样。
但那些话已经说过了。
墙会倒。
那句话像一粒种子,埋进了这个冬天的夜晚。埋进了汉娜的心里,埋进了弗里茨的心里,埋进了这个家的心里。
它等着春天。
那年冬天特别长。
雪一场接一场地下,从十一月下到十二月,从十二月下到一月,从一月下到二月。有时候停几天,然后再下,像是永远下不完。
汉娜每天走路去上班,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她喜欢那种声音,喜欢那种每一步都留下脚印的感觉。游了二十二年,从来留不下脚印,只有水花,溅起来,落下去,什么都没剩。现在她留下了。
有一天,她下班回家,看见祖父站在门口,披着那件穿了快四十年的旧大衣,看着那堵墙。
“爷爷,你怎么出来了?”
埃里希没回头。“看雪。”
汉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雪还在下,细细的,软软的,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头发上,落在他们面前的墙上。那堵墙被雪覆盖着,变成了白色,和天空一样,和大地一样,像是从来没有灰过。
“爷爷,”汉娜说,“你冷吗?”
“不冷。”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白色。远处有孩子的笑声,在打雪仗。近处有乌鸦飞过,叫了两声,飞远了。
“汉娜。”埃里希开口。
“嗯?”
“你知道墙那边是什么吗?”
汉娜想了一下。“西边。”
“西边有什么?”
“不知道。”
埃里希转过身,看着她。雪落在他的眉毛上,睫毛上,让他看起来像个圣诞老人。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一直想知道。”
汉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老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别的东西。是想了四十年的东西。
“爷爷,”她说,“你想过去看看吗?”
埃里希笑了。那种笑很轻,很短,但汉娜看见了。
“想。”他说,“想了四十年。”
那天晚上,汉娜躺在床上,睡不着。她想着祖父那句话,想着墙那边那个“不知道”,想着自己二十六年的人生。
她从来没想过墙那边有什么。
从小,那堵墙就在那儿。它在那儿,所以她不去想。就像山在那儿,河在那儿,天在那儿,你从来不会问山那边有什么,河那边有什么,天那边有什么。
但现在她开始想了。
也许是因为祖父那句话。也许是因为匈牙利那边的消息。也许只是因为雪太大,把墙变成了白色,让她暂时忘了它原本的颜色。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是那片白色,和那堵已经看不见的墙。
她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个地方,不知道是哪儿。周围都是人,都在走,往一个方向走。她也跟着走。走着走着,她看见一堵墙。不是那种灰的高的有铁丝网的墙,是一堵矮矮的,用砖头砌的,还没砌完的墙。
她跨过去了。
跨过去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墙还在那儿,矮矮的,没砌完的。但她已经在这边了。
她想喊什么,但喊不出来。
然后她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她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梦。
那个梦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再等了。
【第九章完】
章节后记:历史注脚
1987年至1988年,东德社会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受苏联戈尔巴乔夫“改革与新思维”的影响,东德民众对本国领导层的保守态度日益不满。与此同时,东德经济陷入困境,外债高达400亿西德马克,基本消费品供应紧张,民众排队时间越来越长。1987年9月,东德领导人埃里希·昂纳克首次正式访问西德,受到西德总理科尔的高规格接待,但这次历史性访问并未改变东德政权的僵硬立场。同年,东德安全部门加强了对异见人士的镇压,逮捕并驱逐了一批参与人权活动的积极分子。这一时期,越来越多的东德人开始通过西德电视了解外部世界,对本国封闭体制的不满情绪逐渐累积。匈牙利边境的松动,成为后来1989年大规模逃亡潮的导火索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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