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德:墙上的鱼

第八章:鱼缸里的戈尔比

  1985年4月,柏林   那条鱼死的时候,埃里希正在给它开会。   那是条金鱼,橘红色的,尾巴很大,游起来一摆一摆的,像个穿裙子的小姐。它已经在那个鱼缸里活了三年,比之前那些都久。之前的那些,有的叫斯大林,有的叫贝利亚,有的叫赫鲁晓夫,有的叫勃列日涅夫。它们都没活太久,最长的那条叫斯大林,活了四年,死的时候埃里希对着鱼缸默哀了十分钟。   这条叫戈尔比。   是去年冬天起的名字。那时候收音机里天天在说戈尔巴乔夫,说苏联来了个年轻的新领导,说要改革,说要新思维。埃里希听了几耳朵,第二天就去鱼市买了这条金鱼,回来往缸里一放,说:“你就叫戈尔比了。”   现在戈尔比翻着白肚皮,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埃里希站在鱼缸前,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鱼缸上,水波的光影在墙上晃来晃去,一圈一圈的。戈尔比的白肚皮在阳光下发亮,像一小片云。   “英格丽德。”他喊。   英格丽德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   “戈尔比死了。”   英格丽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看鱼缸里那条翻肚皮的鱼。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回厨房,继续切土豆。   埃里希一个人站在那儿,对着鱼缸发呆。   他想起1949年买第一个鱼缸的时候。那时候刚建国,什么都新,新的国家,新的希望,新的未来。他在市场上看见这个鱼缸,玻璃的,方方的,不大,但很好看。他买下来,又买了两条金鱼,一条叫马克思,一条叫恩格斯。   那两条鱼活了三个月。死的时候他很难过,但不意外。鱼嘛,总会死的。   后来的那些也一样。   但戈尔比不一样。戈尔比是新思维。戈尔比是改革。戈尔比是那个据说要让整个社会主义阵营活过来的年轻人。   现在戈尔比死了。   埃里希伸手把鱼捞出来,用一张旧报纸包好,放进垃圾桶里。然后他走回鱼缸前,看着空荡荡的水。水还在,氧气泵还在咕噜咕噜冒泡,但鱼没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听暖气片。   弗里茨那天下午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从上面打来的,声音很陌生,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弗里茨·沃格兰同志,请您明天上午九点到总部来一趟,有事找您谈谈。”   “什么事?”   “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弗里茨握着话筒,站在那里,听着忙音嘟嘟嘟地响。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他脸上,他却觉得冷。   他放下话筒,走回办公桌边坐下。桌上摊着一份报告,是上个月的监听总结,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看了几行,看不进去,把报告推到一边。   他想起父亲那个本子。想起暖气片后面那些故事。想起自己这些年写过的那些报告——关于父亲,关于岳父,关于那个曾经用气球飞走的裁缝的亲戚,关于很多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   他知道那些报告去哪儿了。它们进了档案,进了某个他不知道的文件夹,进了某个他永远不会看见的柜子。他写的时候告诉自己,这是工作,这是职责,这是为了国家安全。   但现在那个电话来了,他突然不确定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操场。几个年轻士兵正在训练,跑步,俯卧撑,仰卧起坐。他们满头大汗,但笑得很开心,像是这个世界上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这么笑过。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天晚上回家,弗里茨发现气氛不对。   英格丽德在厨房做饭,切菜的声音比平时响,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像在砍什么东西。汉娜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眼睛没看书,看着窗外。埃里希不在客厅,也不在厨房。   “爸呢?”弗里茨问。   英格丽德没回头。“在他屋里。”   弗里茨走到父亲房间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埃里希坐在暖气片旁边,弯着腰,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铸铁上。   “爸。”   埃里希直起身,回过头。他看着儿子,那双老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弗里茨。”他说,“戈尔比死了。”   “什么戈尔比?”   “鱼。那条叫戈尔比的鱼。”   弗里茨愣了一下。他想起父亲那些鱼,想起那些斯大林、贝利亚、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他从来没当真过,觉得那是老头的怪癖,是退休老人的消遣。   “死就死了,再买一条。”   埃里希摇摇头。“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埃里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堵墙。夕阳照在墙上,墙变成了橙红色,像着了火一样。   “弗里茨,”他说,“你相信墙会倒吗?”   弗里茨没回答。   “我活了八十年,”埃里希继续说,“见过魏玛,见过纳粹,见过苏联人进来,见过这个国家成立。墙砌起来那天,我以为它要立一百年。现在我不敢肯定了。”   弗里茨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埃里希转过身,看着他。“你今天怎么了?”   弗里茨愣了一下。“什么怎么了?”   “你脸上有事。”埃里希走回床边坐下,“说吧。”   弗里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在父亲旁边坐下,把今天那个电话说了。   埃里希听完,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暖气片,看着那些脱了漆的铁,看着那些生了锈的缝隙。   “你怕什么?”他问。   “不知道。”   “怕他们找你麻烦?”   “可能。”   “怕那个本子被发现?”   弗里茨没说话。   埃里希站起来,走到暖气片旁边,弯下腰,把手伸进去。他在那儿摸索了一会儿,掏出那个本子。牛皮纸封面,用鞋带捆着,和他三十年前第一次藏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把本子放在床上,解开鞋带,翻开第一页。   “弗里茨,”他说,“你知道这里面写的是什么吗?”   “知道。那些人的故事。”   “对。那些人的故事。”埃里希翻过几页,“这个人,用气球飞走了。这个人,对着西边吹口哨。这个人,把斯塔西便衣发展成自己的线人。都是真的,都是我认识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   “如果他们抓到这些东西,会把我抓走。可能枪毙,可能关到死。你知道。”   弗里茨没说话。   “但你从来没报告过。”埃里希说,“三十年了,你从来没报告过。”   弗里茨低着头,看着地板。地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爬到床底下,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我……”   “不用解释。”埃里希把本子合上,重新用鞋带捆好,塞回暖气片后面,“你是我的儿子。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弗里茨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双老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远处的水光。   “爸,”他说,“我写过很多报告。关于别人,关于你认识的那些人,关于很多人的事。”   “我知道。”   “你不恨我?”   埃里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放在儿子肩上。那只手很糙,全是老茧和老年斑,但很暖。   “弗里茨,”他说,“这个国家,每个人都做过自己不愿意做的事。你做了,我也做了。区别只在于,有些人做了以后假装没做,有些人做了以后忘不掉。”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你属于忘不掉的那种。这就够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弗里茨站在总部大楼门口。   那栋楼很高,灰色的,窗户很小,像一只只眯着的眼睛。门口站着两个卫兵,背着枪,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他走进去,经过安检,经过走廊,经过一扇又一扇关着的门。   那个房间在三楼,门上没有牌子。他敲了敲门,里面有人说:“进来。”   他推门进去。房间里有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便服,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   “弗里茨·沃格兰同志,请坐。”   弗里茨坐下。那个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看了几眼。   “沃格兰同志,您在国家安全部工作了多少年?”   “三十六年。”   “三十六年。”那个人点点头,“不容易。这么多年,一直在一线,一直兢兢业业。组织上对您的工作是肯定的。”   弗里茨没说话。他知道这种开场白,后面通常跟着“但是”。   “但是,”那个人说,“最近有一些情况,需要跟您核实一下。”   他翻开文件夹,念了一个名字。   那是一个人的名字,弗里茨认识。是他多年前写的一份报告里提到的一个人,一个据说“有反动言论”的人。那个人后来被带走了,后来怎么样了,他不知道。   “这个人,您还记得吗?”   “记得。”   “您当时报告说,他在家里聚集了一群人,讨论非法出版物。这个情况属实吗?”   弗里茨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属实。”   那个人点点头,在文件夹里写了什么。然后他又念了一个名字,又一个,又一个。每一个弗里茨都认识,每一个他都写过报告。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半真半假,有的是他为了凑数编的。   念完最后一个,那个人合上文件夹,看着弗里茨。   “沃格兰同志,这些报告,都是您写的吗?”   “是。”   “都属实吗?”   弗里茨没说话。   那个人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沃格兰同志,”他说,“最近上面在查一些旧案子。有些当年的报告,现在看来,可能有问题。组织上希望每个同志都能主动说明情况,争取宽大处理。”   弗里茨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个人背上,照出一个黑色的剪影。   他想起了父亲昨晚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藏在暖气片后面的本子。想起自己这三十六年,写过的每一份报告,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每一件不想做但又不得不做的事。   “有什么想说的吗?”那个人问。   弗里茨站起来。   “没有。”他说,“我写的每份报告,都是当时我认为该写的。现在我不知道。但我不后悔。”   那个人转过身,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你可以走了。”   弗里茨走出那栋楼,站在门口,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有点假,像画上去的。阳光很烈,晒得他眯起眼睛。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埃里希又在暖气片旁边坐着。   汉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爷爷,你在听什么?”   “听暖气片。”   “听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听见。”埃里希直起身,看着她,“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汉娜没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那么漂亮,手指修长,掌心光滑,但指甲盖下面有一点青紫,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爷爷,”她说,“我昨天去体检了。”   “嗯。”   “医生说我肝有问题。”   埃里希没说话。   “他说,不能再游了。再游下去,会出大事。”   埃里希还是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放在孙女手上。   “你怕吗?”他问。   汉娜想了想。“不知道。怕。也不怕。”   “怎么说?”   “怕的是,我不知道不游泳以后干什么。游了二十二年,只会游泳。”她抬起头,看着祖父,“不怕的是,终于不用再吃那些药了。”   埃里希点点头。他看着孙女的脸,那张脸比他记忆中瘦了很多,眼睛下面那圈青比以前更深了。但她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光。   “那就好。”他说。   两个人并排坐着,把耳朵贴在暖气片上。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听了这么多年,还是听不懂。   但没关系。   听得懂听不懂,都在听。   就像活着,不管怎么活,都在活。   窗外,那堵墙趴在那儿,灰扑扑的,在月光下像一只睡着的野兽。   它不知道自己还能立多久。   它不知道有人在等它倒。   它什么都不知道。   它只是一堵墙。   【第八章完】   章节后记:历史注脚   1985年3月,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就任苏联共产党中央总书记,开启“改革与新思维”时期。他的改革政策包括“公开性”(Glasnost)和“改组”(Perestroika),旨在通过政治和经济改革挽救陷入停滞的苏联体制。这些政策对东欧社会主义国家产生深远影响,尤其是对东德——一个高度依赖苏联支持、但又对改革持保守态度的政权。东德领导人埃里希·昂纳克公开拒绝戈尔巴乔夫的改革路线,称“我们不需要别人的菜谱”。这种僵化态度导致东德在1980年代末期日益孤立,也为1989年的剧变埋下伏笔。戈尔巴乔夫的“新思维”在东德民众中引起广泛关注和期待,许多人通过西德电视了解苏联改革进程,并开始质疑本国领导层的保守立场。这一时期被认为是东德政权走向终结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