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德:墙上的鱼

第六章:颁奖台上的胃

  1978年8月,柏林   汉娜站在领奖台的最高处,手里捧着鲜花,胸前挂着金牌。   场馆里的灯光很亮,亮得她几乎睁不开眼。那些灯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照在那枚刚刚挂上脖子的金牌上。金牌很沉,比训练时挂的那些仿制品沉多了,压得她脖子有点酸。   国歌响起来了。是她的国歌,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的国歌。她听过无数遍,在收音机里,在电视里,在每次比赛的颁奖仪式上。但这一次,是为她奏响的。   她应该激动。她应该热泪盈眶。她应该在赛后采访里说,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国家的培养,教练的指导。   但她只是觉得胃疼。   那种疼不是一下子来的。从昨天开始就隐隐约约有,像有人在胃里埋了一根针,时不时扎一下。今天早上起来,疼得更厉害了,但她没敢说。教练在赛前动员会上说了,今天这场比赛,全国都看着,不能出任何问题。   她没出问题。她游出了个人最好成绩,比第二名快了将近一秒。触壁的那一刻,她看见泳池边上的教练在跳,队友在跳,记者在拼命按快门。她扒着池边喘气,胃里的那根针变成了好几根,一起扎。   现在她站在领奖台上,那些针还在扎。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微笑,挥手,眼睛看向镜头该看的方向。她练过这个,教练说过,领奖台上的表情很重要,要让全国人民看见运动员的风采。   国歌奏完了。掌声响起来,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转身,向观众挥手。看台上满是欢呼的人,举着旗子,晃着标语。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一片模糊的颜色,红的,黄的,蓝的,混在一起。   胃里又是一阵剧痛。她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走下领奖台的时候,她差点摔倒。旁边一个队友扶了她一把,小声问:“没事吧?”   “没事。”她说。   没事。一切都好。她是冠军,是英雄。   只是胃疼而已。   弗里茨是在电视上看见女儿夺冠的。   营房里有一台电视机,黑白的那种,放在食堂的角落里。平时没什么人看,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有比赛,游泳,汉娜·沃格兰。不知道谁传的消息,食堂里挤满了人,站着的,坐着的,蹲着的,连窗台上都坐着人。   弗里茨站在最后面,靠着墙,看着那个小小的黑白屏幕。画面不太清楚,全是雪花点,但能看见泳池,能看见那些运动员,能看见女儿站在第三道的跳台上。   发令枪响,八个人同时入水。弗里茨看不清哪个是汉娜,只看见一片水花,几条手臂在划。解说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激动得有点破音:   “……沃格兰!沃格兰在第三道!她现在领先!领先半个身位!一个身位!沃格兰!沃格兰率先触壁!冠军!我们是冠军!”   食堂里炸了。有人欢呼,有人吹口哨,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弗里茨旁边一个年轻士兵使劲拍他的肩膀,喊着“沃格兰!你女儿!你女儿是冠军!”弗里茨被拍得东倒西歪,但他没躲,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爬出泳池的人。   那个人是他的女儿。他几乎认不出来了。   不是长相变了。是别的东西。她出水的时候,手按在胃上,按了一下,很快放开。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别人根本不会注意。但他看见了。   颁奖仪式的时候,他又看见了。她站在最高处,笑得很好,很标准,很符合运动员的风采。但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化妆都没盖住。他太熟悉那种青了,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都能看见。   食堂里的人还在闹,有人开始唱歌,唱的是《从废墟中站起来》。弗里茨没跟着唱。他悄悄从后门溜出去,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   他已经很多年不抽烟了。今天想抽。   烟雾在昏暗的走廊里飘散,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汉娜第一次下水的时候,三岁,在浴缸里扑腾,笑得咯咯的。想起她第一次去体校,六岁,背着那个比她小不了多少的包,回头看他,眼睛里全是兴奋。想起她第一次吃那种蓝色药片的时候,十岁,问他那是什么,他说维生素。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他抬头,看见政治委员走过来,脸上堆着笑。   “弗里茨同志,祝贺你啊!你女儿是冠军!这是咱们整个营房的光荣!”   弗里茨把烟掐了,点点头。   政治委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上面说了,这样的优秀运动员家庭,要宣传。过两天会有记者去你家采访,你准备准备。”   “采访什么?”   “采访你们怎么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女儿啊。艰苦朴素,热爱祖国,支持体育事业。你和你爱人都是普通工人吧?这就是优越性的最好证明嘛。”   弗里茨没说话。   政治委员又拍了拍他,转身走了。   弗里茨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去,把那堵墙染成了橙红色。   英格丽德那天晚上做了一桌子菜。   平时舍不得吃的,今天都拿出来了。酸黄瓜是自己腌的,香肠是排队排了两个小时买到的,还有一瓶真正的咖啡——不是那种代用的烤大麦,是真正的咖啡豆,是西边的亲戚偷偷带过来的,一直没舍得喝。   汉娜坐在桌边,看着那一桌子菜,没什么胃口。但她没说出来。妈妈忙了一下午,爸爸特意请了假回来,爷爷也换了那件最好的衬衫。她不能说自己不想吃。   “来,尝尝这个。”英格丽德给她夹了一筷子酸黄瓜,“你自己腌的,记得吗?去年秋天你帮我一起做的。”   汉娜咬了一口,酸的,脆的,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又是一阵疼。她忍着,没表现出来。   弗里茨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他看着她,看她夹菜,看她嚼,看她咽。他看见她每次咽东西的时候,喉结那里会停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汉娜。”他开口。   “嗯?”   “你……胃不舒服?”   汉娜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的那块香肠还在滴油。   “没有。”她说。   弗里茨看着她,没再问。   埃里希坐在桌子的另一边,看着这一幕。他看着孙女的脸,看着儿子脸上的表情,看着儿媳妇忙碌的背影。他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明白。   他放下筷子,开口:“汉娜,爷爷给你讲个故事。”   汉娜转过头看他。这么多年了,爷爷还是喜欢讲故事。每次她回家,他都会讲一个新故事。那些故事里的人,有的飞走了,有的吹着口哨走了,有的用自己的方式走了。她从小听到大,每一个都记得。   “从前有个人,”埃里希说,“他也是运动员。跑步的,跑得特别快。他拿了很多奖牌,全国都知道他的名字。后来他不跑了。”   “为什么?”汉娜问。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遍,每次爷爷都会给她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因为他的腿坏了。”埃里希说,“跑坏的。医生跟他说,你再跑下去,这辈子就站不起来了。他不信,继续跑。后来真的站不起来了。”   汉娜没说话。   “那个人后来坐在轮椅上,看着自己那些奖牌,说了一句话。”埃里希看着她,“他说,这些金牌,一块一块都是从我骨头里抠出来的。”   厨房里安静了。只有炉子上的水壶还在响,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英格丽德站在水池边,背对着所有人。她没回头,但她的手在水里停住了,一动不动。   弗里茨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盘子。盘子里的菜一口没动,凉了。   汉娜看着祖父。那双老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远处的水光。   “爷爷,”她说,“我没事。”   埃里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汉娜躺在床上,睡不着。胃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里面拧。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她自己的照片,去年比赛时拍的,站在领奖台上,笑得很灿烂。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那个人,真的是她吗?   她不知道。   第二天,记者来了。   两个人,一男一女,拿着相机,拿着录音机,拿着笔记本。他们在屋里转了一圈,拍了照片,问了问题。汉娜坐在客厅里,穿着最好的衣服,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   “沃格兰同志,请问您拿到金牌的那一刻,心里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国家的培养,教练的指导,体育体系的优越性。”   “您最想感谢的人是谁?”   “我最想感谢的是我的教练,还有我的父母,他们一直支持我,鼓励我。”   “您有什么想对全国的小朋友说的吗?”   “我想说,只要努力,只要坚持,每个人都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记者满意地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   汉娜保持着微笑,一直保持着,保持到记者离开,门关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把门锁上,蹲在马桶边,吐了。   吐完以后,她坐在冰凉的地砖上,靠着墙,喘气。卫生间的灯很暗,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发着昏黄的光。她看着那盏灯,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影子随着灯光微微晃动。   她想起爷爷昨晚讲的那个故事。   那些金牌,一块一块都是从我骨头里抠出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很漂亮,手指修长,掌心光滑,是游泳运动员的手。但这双手现在在发抖,抖得停不下来。   她把手攥成拳头,使劲攥,攥到指节发白。然后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手还在抖。   她站起来,打开门,走到祖父的房间门口。   门开着。埃里希坐在床边,弯着腰,凑在暖气片旁边,在听。   “爷爷。”   埃里希直起身,回过头。他看见汉娜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下面那圈青更深了。   “怎么了?”   汉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看着那排暖气片,灰色的,生了锈的,漆皮脱落的地方露出下面的铁。   “爷爷,你说暖气片后面有人说话。是真的吗?”   埃里希看着她,没说话。   “我也想听。”汉娜说,“我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埃里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暖气片旁边那个小凳子拉过来,放在她面前。   “坐这儿。”   汉娜坐下,弯下腰,把耳朵贴在暖气片上。铁很凉,冰得她缩了一下。但她没缩回来,就那么贴着,听。   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还有别的什么吗?她听不出来。   但她还是那么贴着,贴了很久。   埃里希坐在旁边,看着她。他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女孩,他的孙女,冠军,英雄。他看着她的侧脸,那上面有两行泪,正在慢慢往下流,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在地上。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暖气片里的水还在流,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像是在说什么。   只是他们听不懂。   那年冬天,汉娜又拿了三块金牌。   欧洲锦标赛,两块。世界杯系列赛,一块。她的照片登上了《新德意志报》的头版,旁边配着大标题:我们的汉娜,骄傲。   她把这些报纸剪下来,收在一个盒子里,和那些金牌放在一起。盒子放在床底下,很少有人打开。   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会把盒子拿出来,打开,看着那些金牌发呆。金色的,沉甸甸的,上面刻着字,刻着年份,刻着比赛的名字。她一块一块摸过去,凉的,滑的,像石头。   然后她会把盒子放回去,躺下,盯着天花板,一直盯到天亮。   那一年,她十八岁。   那一年,她游了三千公里,相当于从柏林游到了纽约。   那一年,她吞下了三百多片蓝色的小药片。她的肝脏开始出现问题,但她不知道。医生知道,但医生不说。教练知道,但教练也不说。   没人说。   那年冬天特别冷。暖气片烧得很热,水流的声音比以前更响,咕噜咕噜,咕噜咕噜,整夜整夜地响。   汉娜有时候会去祖父的房间,和他一起听。两个人并排坐着,把耳朵贴在暖气片上,听那些听不懂的声音。   有一天晚上,埃里希问她:“汉娜,你听见什么了?”   汉娜想了一会儿,说:“水。”   埃里希点点头。“水就够了。”   “为什么?”   “因为水会流。只要水在流,暖气片就在响。只要暖气片在响,就有人在听。只要有人在听,就有人在。”   汉娜没听懂,但她没再问。   她只是继续听,听那些咕噜咕噜的声音,听了一夜又一夜。   直到那个冬天过去。   直到春天来的时候,她又要下水了。   又要游了。   又要吞那些蓝色的小药片了。   【第六章完】   章节后记:历史注脚   1970年代至1980年代,东德体育进入黄金时期,在世界大赛中屡创佳绩,成为仅次于苏联和美国的体育强国。这些成就的背后,是国家主导的系统性兴奋剂计划。据两德统一后解密的斯塔西档案显示,该计划涉及全国近万名运动员,其中绝大多数是青少年。运动员通常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给予名为“Oral-Turinabol”的口服类固醇等药物,副作用包括肝功能损害、内分泌紊乱、心理依赖和长期健康问题。许多女性运动员因此出现男性化特征,遭受终身伤害。两德统一后,部分受害运动员对德国体育联合会等机构提起诉讼,2000年代达成和解赔偿协议,但赔偿金额远不足以弥补损害。这一事件被称为“体育史上最大的系统性兴奋剂丑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