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德:墙上的鱼

第五章:蓝色的小药片

  1972年9月,柏林   汉娜第一次吞下那片药的时候,她以为那是糖。   教练把药片递给她,蓝色的,很小,比指甲盖还小一圈。旁边站着的十几个女孩都接过去,有的直接扔进嘴里,有的攥在手心里等着。汉娜看着那片蓝,想起小时候吃的某种糖果——那种糖是西边来的,舅舅偷偷带过来的,吃完舌头会变成蓝色,要好一会儿才能褪掉。   “这是什么?”她问。   教练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她后来会记很久——不是生气,不是不耐烦,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东西,而不是一个人。   “维生素。”教练说,“吃了对身体好。你不想游得更快吗?”   汉娜想游得更快。她今年十岁,已经在体校训练了两年。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六点下水,游到八点,然后去上课。下午三点再下水,游到六点。一天十二公里,一周六天。她喜欢水划过皮肤的感觉,那种凉凉的、滑滑的,像是在拥抱她。她也喜欢游得快的时候,水被身体切开,发出刷刷的声音,像在为她鼓掌。   她把药片放进嘴里,咽下去。   没什么味道。不像那种会染蓝舌头的糖,那种是甜的。这个什么味道都没有。   “好。”教练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训练。”   她跳进泳池,水花溅起来,凉意浸透全身。她开始游,手臂划水,腿打水,一下一下,节奏越来越快。五十米,一百米,两百米。她游到三百米的时候,突然觉得心跳得比平时快。不是难受的那种快,是很有力,很有劲,像是身体里多了一个发动机。   她游得更快了。   那天下午,她破了个人最好成绩。   英格丽德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在一个月后。   汉娜放学回来,脸色有点白。英格丽德正在厨房切土豆,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   汉娜把书包扔在椅子上,走到桌边坐下。她没说话,只是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桌上,看着自己的手指。   英格丽德停下刀,转过身。   “怎么了?”   “没事。”汉娜说,但她的声音有点哑。   英格丽德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不烫。她又看了看她的眼睛,瞳孔正常,没有发红。   “哪儿不舒服?”   “胃。”汉娜说,“有一点疼。”   “吃坏东西了?”   “不知道。”   英格丽德站起来,去给她倒了杯温水。汉娜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她喝得很慢,每喝一口就停一下,像是在等胃里的反应。   “今天在学校吃什么了?”   “和平时一样。”   “训练呢?”   汉娜的手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英格丽德看见了。   “训练也……和平时一样。”汉娜说。   英格丽德没再问。她站起来,回到厨房,继续切土豆。刀起刀落,土豆变成一片一片,落在水里,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   汉娜喝完那杯水,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那天晚上,英格丽德躺在床上,睡不着。弗里茨睡在她旁边,呼吸很沉,今天他又是一大早出去,晚上十点才回来。她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比七年前又宽了,从窗户边一直延伸到床头。   她想起汉娜刚才那个停顿。   她想起一个月前,汉娜第一次说教练让她们吃“维生素”。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听说过的一些事——关于运动员,关于那些游得特别快、跑得特别快的年轻人,后来怎么样了。没人说。那些事没人说。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印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那堵墙还在那儿,灰扑扑的,比七年前更高更厚了。   弗里茨那天晚上也睡不着。   他躺在英格丽德旁边,闭着眼睛,但脑子里全是今天在营房里听到的那些话。   “……上面说了,奥运会要拿牌,越多越好。体育是政治,政治就是体育。西边那些资产阶级,就看这个。”   说话的是新来的政治委员,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他站在黑板前,用粉笔画了几个圈,代表奖牌榜。   “我们的体育体系,是全世界最先进的。从小选拔,科学训练,营养保障。”   弗里茨听着,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想起上个月回家的时候,看见汉娜蹲在暖气片前面,把耳朵贴在上面听。他问她听什么,她说听爷爷。他说爷爷在哪儿,她说在暖气片里。   他当时没多想,只觉得是小孩子的胡思乱想。   现在他突然想起来,父亲的那个本子,还藏在暖气片后面。那个写了十几年的本子,那些关于“用气球飞走的人”的故事。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报告?报告什么?报告自己父亲在暖气片后面藏了一本“反动读物”?那父亲会怎么样?七十多岁的人了,能经得起审讯吗?   不报告?不报告就是渎职。万一哪天被发现了,查出来他知情不报,那他自己会怎么样?这身制服还穿不穿?这个家还养不养?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爬到天花板,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他想起1953年那个站在他面前的工人,那个秃顶、眼镜片很厚的男人,问他定额为什么又涨了。那是十九年前的事。十九年后,那个人在哪儿?他还在不在?他的孩子有没有挨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他还要穿上这身制服,去营房,去听政治委员讲话。   然后他还要回家,坐在餐桌边,面对父亲那双什么都知道的眼睛。   埃里希那天下午又坐在暖气片旁边。   不是听。是写。   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用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一笔一划地写。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本子上,那些字迹有些发白,但还能看清。   他写的是今天刚听说的一件事。   一个年轻人,十八岁,边防军士兵。站岗的时候,有一个小孩跑到墙边,想从排水沟钻过去。小孩七八岁,不知道是谁家的,也不知道怎么会一个人跑到那儿。那个士兵喊他站住,小孩不听,继续钻。士兵开枪了。   小孩死了。   后来查出来,那孩子不是想逃,是追一只猫。他的猫从排水沟钻过去了,他追猫。   士兵被关了禁闭。不是因为开枪打死人,是因为“浪费子弹”。   埃里希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窗外。那堵墙趴在那儿,灰扑扑的,像一只巨大的野兽。阳光照在墙上,墙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黑。   他把本子合上,用鞋带捆好,塞回暖气片后面。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英格丽德正在做晚饭,土豆汤的味道飘满了整个屋子。   “汉娜呢?”他问。   “在屋里。”   埃里希走到汉娜的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汉娜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没看书,看着窗外。   埃里希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   “没事。”汉娜说。   “胃还疼?”   汉娜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你妈说的。”埃里希看着她,那双老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汉娜,爷爷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   “嗯。”   “你们训练的时候,吃的那种维生素,是什么颜色的?”   汉娜想了一会儿。“蓝色。很小。”   埃里希点点头,没说话。   “爷爷,怎么了?”   埃里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堵墙在夕阳下变成了橙红色,像着了火一样。   “没什么。”他说,“就是突然想起来,很多年前,爷爷认识一个人。那个人也是运动员,跑步的,跑得特别快。后来他不跑了。”   “为什么?”   “因为他跑不动了。腿坏了。”   汉娜没说话。   埃里希转过身,看着她。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稚嫩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汉娜,爷爷跟你说个事。你要记住。”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游了,可以不游。”   汉娜愣了一下。“可是教练说……”   “教练说什么不重要。”埃里希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教练有教练的事,你有你的事。你的事是长大,是活着,是以后有一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是游得最快,不是拿金牌,不是给谁争光。”   汉娜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可是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那里,爷爷去说。”埃里希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很糙,全是老茧,但很暖,“你记住,爷爷在暖气片后面藏的那些故事,都是真的。那些人,他们不愿意过别人让他们过的日子。所以他们飞走了,吹着口哨走了,用自己的方式走了。你也可以。不一定现在,不一定明天。但总有一天。”   汉娜点点头。   门外传来英格丽德的声音:“吃饭了!”   埃里希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记住爷爷的话。”   那天晚上,汉娜躺在床上,想着祖父说的那些话。她想起那些用气球飞走的人,想起那个对着西边吹口哨的士兵,想起那个把斯塔西便衣变成自己线人的理发师。   她想起那片蓝色的小药片。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每次吃完那东西,心跳就会变快,游得就会更快,胃就会疼。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也没有,只是白灰刷过的墙面,有一小块地方起了皮,翘起来一个小角。   她伸出手,把那个小角按回去。   窗外,月光照在那堵墙上,墙的影子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窗台下。   九月底,慕尼黑奥运会结束了。   东德队拿了二十块金牌,比西德队还多三块。报纸上全是这些消息,头版头条,大照片,激动的文字:   我们的小国,伟大的成就   工人农民的孩子站上了世界之巅   弗里茨拿着那份《新德意志报》,坐在厨房里看。照片上是几个游泳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笑容灿烂,手里捧着花。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正在吃饭的汉娜。   “汉娜。”   “嗯?”   “你想不想像她们一样?”   汉娜愣了一下。她看了看报纸上那些照片,又看了看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期待,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说。   弗里茨点点头,没再问。   英格丽德在旁边收拾碗筷,什么都没说。她把碗摞起来,端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盖住了所有的声音。   埃里希坐在桌边,面前放着那杯凉透的茶。他看着儿子,看着孙女,看着儿媳的背影。他看见了这个家里正在发生的事——那些没说的话,那些咽下去的疑问,那些藏在心里的害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堵墙。   夕阳照在墙上,墙变成了橙红色,像是着了火一样。   他想起了1949年,那条街分成了两半。想起了1953年,坦克开过街道。想起了1961年,墙开始砌起来。   现在又是1972年。他的孙女,十岁,开始吃那种蓝色的小药片。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知道这个国家还能活多久。不知道这堵墙还能立多久。   但他知道一件事:暖气片后面那本笔记,还在那儿。那些故事,还在那儿。那些人,还在那儿——在字里行间,活着。   只要有人在写,有人在读,他们就活着。   他转过身,看着汉娜。   汉娜正在看着他。   爷孙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窗外,那堵墙趴在那儿,灰扑扑的,像一只巨大的野兽,在夕阳里眯着眼睛,等着天黑。   【第五章完】   章节后记:历史注脚   1972年慕尼黑奥运会,东德队获得20枚金牌、23枚银牌、23枚铜牌,在奖牌榜上仅次于苏联和美国,超越西德。这一惊人成绩的背后,是东德自1960年代起建立的系统化体育选拔和兴奋剂计划。该计划代号“国家计划14.25”,由国家资助,科学组织实施,涉及数千名运动员。运动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给予口服或注射类固醇等违禁药物,导致大量运动员后来出现严重健康问题,包括肝损伤、心脏病、不孕不育和抑郁症。两德统一后,许多前东德运动员提起诉讼。1990年代至2000年代,德国政府设立了赔偿基金,但受害者获得的赔偿远不足以弥补终身健康损害。这一事件成为东德体制以国家利益为名牺牲个体健康的典型案例,也是其体育神话背后最黑暗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