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德:墙上的鱼

第三章:猫没有来

  1961年8月13日,柏林   英格丽德是被安静吵醒的。   那种安静不对。贝瑙街的早晨应该有声音:面包房汉斯先生卸货的闷响,早班电车拐过街角的吱嘎声,邻居家那个总睡过头的会计踩着皮鞋往车站跑,鞋跟敲在人行道上,哒哒哒,哒哒哒。   今天什么都没有。   她睁开眼,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比去年又宽了一点。弗里茨睡在她旁边,呼吸很沉,昨晚他又是后半夜才回来。她轻轻掀开被子,光脚踩过冰凉的木地板,走到窗边。   窗外那棵老椴树的叶子被早晨的阳光照得发亮。树下站着两个穿军装的人,背着枪,脸朝街那头。街对面也有两个,一样背着枪,脸朝这边。中间的空荡荡的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英格丽德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士兵。他们很年轻,有一个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腮帮子上的绒毛都没刮干净。他站得很直,但眼睛在动,从街这边扫到街那边,又从街那边扫回来,像是在数地上的砖缝。   她转身走到厨房,生炉子,烧水,切面包。动作和每天一样,但她的手有点抖。水开了,她把开水倒进三个杯子,每个杯子里放一勺代用咖啡——烤大麦磨的,喝起来有一股糊味,但总比没有强。   “英格丽德?”   弗里茨站在厨房门口,穿着那身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他往窗外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是今天。   “什么时候了?”他问。   “刚过六点。”   弗里茨走到窗边,看着那些士兵。他看得很久,久到那杯代用咖啡凉了。   “我得去营房。”他说。   “先吃饭。”   “没时间。”   “吃完饭再去。”英格丽德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他停下来的东西。弗里茨回头看她,她正在往面包上抹人造黄油,一刀一刀,抹得很均匀,好像今天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十二年一样。   他走回桌边坐下,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埃里希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弗里茨刚吃完第二片面包。老头站在厨房门口,没往里走,只是看着窗外那棵椴树,看着树下那些士兵。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那两只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块烧过的炭,里面还有一点火星没灭。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不知道。”弗里茨说,“我醒的时候就那样了。”   埃里希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穿了十六年的旧大衣,往门口走。   “爸,你去哪儿?”弗里茨站起来。   “出去看看。”   “现在不能出去。”   埃里希回头看着他儿子。弗里茨穿着那身皱巴巴的睡衣,站在桌边,脸上的表情让他想起很多年前——想起那个站在废墟里不知道往哪儿走的少年,想起那个第一次穿上制服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的年轻人。   “弗里茨,”埃里希说,“你穿着那身制服的时候,有人告诉你不能出去。我现在没穿制服,我想出去就出去。”   他拉开门,走进那条安静的、空荡荡的街。   埃里希往东走。   他走得很慢,经过面包房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汉斯先生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撑在玻璃上,正在往外看。他们的目光碰了一下,汉斯先生朝他点点头,他也点点头,都没说话。   走到街角的时候,一个士兵拦住他。   “同志,前面不能过。”   埃里希停下来,看着那个士兵。年轻,很年轻,年轻到嘴唇上那层绒毛还没长齐。他的枪斜挎在肩上,保险开着,枪口朝下。   “我去看我女儿。”埃里希说。   “您女儿住哪儿?”   “街那边。”   士兵愣了一下。“哪边?”   埃里希抬手往东指了指。那个方向,两百米外,有一栋灰扑扑的公寓楼。他女儿乌尔苏拉住在那栋楼的三层,嫁了一个钳工,生了两个孩子。两个孩子他没见过几次,一个三岁,一个刚会走。每次他想去看,都要走十分钟,穿过整条贝瑙街。   现在那十分钟变成了一道关卡。   “同志,您不明白,”士兵说,“那边现在……”   “现在怎么了?”   士兵没回答。他往旁边看了一眼,那里站着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人,年纪大一些,袖口上有三道杠。那个年长的走过来,打量了埃里希一眼。   “老人家,您住哪儿?”   “贝瑙街23号。”   “那边是东边,您这边也是东边。”年长的说,“您女儿住的那边还是东边。都是东边,您有什么急事非得今天去?”   埃里希看着他。“你是东边人吗?”   “是。”   “你女儿住哪儿?”   年长的没回答。   埃里希转身往回走。他走得很慢,走到面包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又往里看了一眼。汉斯先生还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撑在玻璃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   埃里希推门进去。   “汉斯。”   “埃里希。”   两个老头隔着柜台站着。柜台上摆着几个空筐,筐底沾着面包屑。今天的面包还没送来。   “你那边怎么样?”埃里希问。   汉斯摇了摇头。他住在街西头,门牌号是58,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线。以前埃里希来他这儿买面包,走过去五分钟。现在那五分钟被两个士兵、一道还没砌起来的墙隔开了。   “我老婆的妹妹,”汉斯说,“今天本来要来吃早饭。她每次来都走十五分钟,从东头走到西头,拎着她自己腌的酸黄瓜。我老婆六点就把桌子摆好了,等到现在,人没来。”   埃里希没说话。   “埃里希,”汉斯说,“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   “什么?”   “前天她来的时候,我老婆说,明天还来啊,后天就不用来那么早了,大后天天气热,可以晚点来。她说好好好,来,都来。现在,来不了了。”   汉斯伸手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空荡荡的面包房里飘散,和面粉的细屑混在一起。   “那条线画了十二年,”他说,“画在纸上,画在地图上,画在电线杆上。我一直以为它就是一条线,你从这边走过去,就到那边了,线还在你身后,没什么变化。现在我知道了,它不是线,它是刀。”   弗里茨到营房的时候,所有人都在。   操场上站满了人,一排一排,枪都擦得锃亮。他没有去排队,而是直接往办公楼走。有人在后面喊他,他没理。   排长的办公室在二楼,门开着。弗里茨站在门口,看见排长背对着门站着,正在看墙上那张柏林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从城北画到城南,把整个城市切成两半。   “报告。”   排长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现在才来?”   “家里有点事。”   排长没说话,走回桌边坐下。桌上摊着几张纸,密密麻麻打着字。他拿起一张,看了看,又放下。   “弗里茨,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排长点点头,“从四九年就开始干。那时候你还是个毛头小子,枪都端不稳。现在你孩子都该上小学了吧?”   “还没,才四岁。”   “四岁。”排长又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操场上那些排成队列的人。他们站得很直,一动不动,像一排刚栽下去的木桩。   “今天凌晨两点,接到命令。”排长说,“封闭西柏林边界。所有通往西柏林的街道、铁路、地铁,全部切断。从今天开始,东德公民未经许可不得前往西柏林。”   弗里茨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他早就猜到了,从早上看见那些士兵开始就猜到了。但真的听见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闷闷的,喘不上气。   “我们的任务是什么?”他问。   “维持秩序。”排长说,“不要让老百姓靠近边界,不要让任何人试图翻越。如果有人靠近,先警告,警告不听,鸣枪示警,再不听……”   他没说完。   弗里茨也没问。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张柏林地图上。那条红笔画的线很粗,从城北一直画到城南,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英格丽德站在窗边,看着那条街。   她已经站了很久,久到那杯代用咖啡彻底凉了。街上还是没有人,只有那些士兵,站在树底下,站在电线杆旁边,站在每一个能站的地方。   门开了,埃里希走进来。他脱掉那件旧大衣,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和弗里茨的制服挨在一起。那件制服今天早上还挂在那儿,现在不见了。弗里茨走的时候穿走了。   “看见什么了?”英格丽德问。   “看见了墙。”埃里希说。   “还没砌起来呢。”   “砌没砌起来都一样。”埃里希走到桌边坐下,端起他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我走到街角,有个兵把我拦住了。我说去看女儿,他说不能过。我说我女儿就住那边,两百米,他说那边是那边,这边是这边,以后不能随便过了。”   英格丽德没说话。她看着窗外,看着那棵老椴树,看着树下那些士兵。那个年轻的还在那儿站着,腮帮子上的绒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叫什么来着?”埃里希问。   “谁?”   “那个兵。拦我的那个。”   “我怎么知道。”   “十八九岁,可能二十。嘴唇上还有绒毛,像没长熟的李子。”埃里希把杯子放下,“我看着他,突然想起来,弗里茨那个年纪的时候在干什么。四九年,弗里茨也十七八岁,刚从废墟里爬出来,不知道往哪儿去。后来他穿上那身制服,再也没脱下来。”   英格丽德转过身,看着埃里希。   “爸,你想说什么?”   埃里希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   窗外传来一阵轰响。是卡车,很多卡车,从街东头开过来。英格丽德走到窗边,看见那些卡车一辆接一辆停下,车上跳下来很多人,穿着工装,拿着铁锹、镐头、水泥袋。他们开始卸货,开始在街中间挖坑,开始在坑里灌水泥,开始往水泥里插钢筋。   墙,真的开始砌了。   英格丽德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干活。他们干得很快,很熟练,好像早就练过很多遍。有的在挖坑,有的在和水泥,有的在搬砖,有的在砌墙。砖是灰色的,和这个城市的天空一个颜色。墙越砌越高,从地面升起来,升到膝盖那么高,升到腰那么高,升到胸口那么高。   那个年轻的士兵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帮忙。   英格丽德看见那个场景,突然想笑。一个背着枪的士兵,在帮民工砌墙。他砌得很认真,一块砖一块砖往上摞,摞到一定高度就停下来,用水平尺量一量,看歪没歪。   “英格丽德。”埃里希在她身后叫她。   “嗯?”   “饭好了吗?”   英格丽德愣了一下,回头看他。老头坐在桌边,面前放着那个空杯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窗外那些挖坑的人、砌墙的人、背着枪帮忙的人,都和他没关系。   “我去做。”她说。   她走进厨房,生炉子,洗土豆,切菜,动作和每天一样。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她切着切着,突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刀。那把刀她用了十二年,刀背磨得发亮,刀刃换了三次。她用这把刀切过多少土豆,多少洋葱,多少香肠,多少面包,她已经数不清了。   她继续切。   中午,弗里茨没回来吃饭。   英格丽德把土豆汤端上桌,和埃里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汤很烫,他们喝得很慢,谁都没说话。窗外砌墙的声音一直没停,铁锹铲土的刺啦声,砖头撞击的闷响,偶尔有人喊一声“再来一袋水泥”,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   喝完汤,英格丽德站起来收拾碗筷。她走到窗边,往那个窗台上看了一眼。   空的。   那只姜黄色的碗还在,碗底有一点干了的汤渍,但碗里是空的。猫没有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空碗,看了很久。那只猫从四九年就开始来,每天早晨,每天傍晚,风雨无阻。它从西边过来,穿过整条街,跳上这个窗台,等着她倒汤。十二年,四千多个日子,它一次都没缺席过。   今天它没来。   英格丽德把碗拿进来,洗干净,放回碗柜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留着它。也许明天它会来,后天它会来,大后天它也会来。也许墙砌起来之后,它能找到别的路,从砖缝里钻过来,从墙头上跳过来,从什么地方钻过来。   也许不能。   晚上,弗里茨回来了。他走进门,把枪放在门边,把制服脱下来挂在钩子上。那件制服上沾着灰,袖口磨得发亮,肩膀上有汗渍印出的白霜。   他走进厨房,在桌边坐下。英格丽德把晚饭端上来,还是土豆汤,还是和中午一样。三个人喝汤,谁都没说话。   喝完汤,弗里茨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那些砌墙的人还在干活,铁锹铲土的刺啦声,砖头撞击的闷响,偶尔有人喊一声什么。   “他们要砌多高?”英格丽德问。   弗里茨没回答。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黑暗。在那片黑暗里,有一道墙正在升起来,越升越高,把这座城市分成两半,把这个国家分成两半,把无数个家庭分成两半。   他想起早上那个站在他面前的工人,那个秃顶、眼镜片很厚的男人,问他定额为什么又涨了,问他干十个小时都完不成怎么办。那是八年前的事。八年后,那个人在哪儿?他还在不在?他的孩子还挨不挨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他还要穿上这身制服,去站岗,去维持秩序,去让老百姓不要靠近那道正在砌起来的墙。   他转过身,看见英格丽德正在收拾碗筷。她的背影对着他,弯着腰,在水池边洗碗。炉火的光映在她身上,一明一暗。他想起二十二年前,第一次在废墟里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这个姿势,弯着腰,从瓦砾堆里拣出几个没碎掉的碗。   “英格丽德。”他叫她。   她没回头。   “英格丽德。”   “嗯?”   “对不起。”   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什么都没说。   窗外,砌墙的声音一直没停。   那天晚上,那只姜黄色的猫没有来。   第二天也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它再也没来过。   【第三章完】   章节后记:历史注脚   1961年8月13日,星期日,凌晨。东德政府在东柏林与西柏林交界处开始修建围墙,史称“柏林墙”。这是冷战时期最著名的标志性建筑,旨在阻止东德公民逃往西方。修建行动代号为“玫瑰”,由东德人民军、警察和“战斗工人连队”共同执行。边界被完全封锁,街道被切断,地铁停运,有轨电车改线。最初建起的只是铁丝网和简易砖墙,后经四次扩建,最终形成全长155公里、高3.6米的混凝土围墙体系,配备瞭望塔、电网、壕沟和雷区。柏林墙的修建标志着东西方对峙的物理化,也成为东德政权合法性持续流失的象征。1961年至1989年间,约有5000人试图翻越柏林墙逃亡西方,至少140人在逃亡过程中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