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德:墙上的鱼

第二章:他站在哪里

  1953年6月17日,柏林   英格丽德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就发现气氛不对。   天还没亮透,贝瑙街上的脚步声比平时密。不是赶着上班的那种脚步——那种脚步快,直,不回头。这些脚步慢,散,走走停停,像是在等什么。   她在配给站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角聚了一小堆人。一个穿工装的男人站在中间,手里挥着一张纸,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手势很大。旁边的人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只是站着听,脸冲着地面。   “英格丽德,进来帮忙。”   老板娘玛丽亚的声音从店里传出来。英格丽德转身走进门,把那股不安关在身后。   配给站是一间二十平米的小屋子,靠墙一排玻璃柜台,里面摆着今早刚送来的货:黑面包,人造黄油,几根干瘪的香肠,一桶酸黄瓜。柜台外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大多是女人,手里攥着配给本,眼睛盯着柜台上那几样东西,像是怕它们会飞走。   英格丽德系上围裙,接过玛丽亚递来的刀。那把刀她用了四年,刀背磨得发亮,刀刃换了三次。   “今天什么日子?”她小声问。   玛丽亚没回答,只是朝门口努了努嘴。   英格丽德往门口看。那里站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没排队,只是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眼睛从柜台扫到人群,又从人群扫到柜台。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你看完就会忘。   英格丽德收回目光,开始切香肠。   排队的人慢慢往前挪。第一个女人把配给本递进来,说:“一斤黑面包,半斤人造油,两根香肠。”英格丽德接过本子,在格子里打勾,然后转身拿货。她的动作很熟,熟到不用想。但今天她的手有点抖,切香肠的时候切厚了一点。她没改,就那么包起来递出去。   女人接过来,看了看香肠的厚度,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然后飞快地把纸包塞进布袋,低头走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英格丽德切得越来越厚。玛丽亚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往门口那个灰风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收配给本。   排到第八个的时候,外面突然吵起来。   英格丽德抬起头,透过玻璃窗看见街角那堆人散开了,有人往这边跑,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远,听不清内容,但那种语调她认得——不是愤怒,是兴奋,是一种很久没听过的、压不住的兴奋。   门口那个灰风衣动了。他往外走了一步,站到街边,两只手还是插在口袋里。   “继续。”玛丽亚说。   英格丽德低头切香肠,但她的手比刚才更抖了。   弗里茨那天早上六点就被叫起来。   营房里很吵,有人在穿衣服,有人在擦枪,有人蹲在地上绑鞋带,绑了三次都没绑好。弗里茨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那棵泡桐树发呆。树叶很绿,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排长推门进来。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接到命令,上街。”排长说,“注意,是维持秩序,不是别的。不要主动接触人群,不要回应口号,不要单独行动。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二十几个人齐声回答。   弗里茨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枪。枪很轻,轻得不像能打死人的东西。他检查了一下弹夹,满的。他把枪挎在肩上,跟着队伍往外走。   卡车在城里转了很久。弗里茨从帆布缝往外看,看见街边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站在人行道上,站在商店门口,站在电线杆下面,看着卡车经过,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有些人手里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的字他看不清。   卡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排长说:“下车,站成两排,脸朝外。”   弗里茨跳下车,发现这个地方他认识。往前走两条街就是亚历山大广场,他小时候常去那里玩。那时候广场上有一个卖冰淇淋的老头,用一辆三轮车推着个木头箱子,一芬奇一勺。他妈妈会给他五芬奇,让他买两勺,一勺自己吃,一勺带回家给妹妹。后来妹妹没了,妈妈也没了,那个老头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站到指定位置,脸朝外。他面前是一条宽阔的街道,街对面站着一群人,大概二三十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没喊口号,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边。弗里茨也看着他们。他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头歪在妈妈肩膀上。女人没看他,看的是他身后那些卡车。   “他们想干什么?”旁边一个新兵小声问。   弗里茨没回答。他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有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秃顶,眼镜片很厚。他走到警戒线前面,离弗里茨只有两步远,停下。   “同志。”那人说。   弗里茨没动。   “同志,我们是工人。”那人又说,“从施潘道那边过来的,走了三个小时。我们就是想问问,为什么定额又涨了?我们干十个小时都完不成,完不成就扣工资,扣完工资买不起面包,买不起面包孩子挨饿。这合理吗?”   弗里茨看着他。那人的眼镜片上沾着汗,脸颊上有一道没擦干净的煤灰。他的嘴唇很干,裂了几道口子。   “我只是站岗的。”弗里茨说。   那人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回人群里。   过了一会儿,人群开始往前走。不是冲,是走,一步一步,很慢,像在试探什么。弗里茨握紧了枪,手心出汗。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排长没说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人群越走越近,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他看见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醒了,开始哭,哭声很尖,压过了一切声音。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轰响。是坦克。   埃里希那天早上起得很早。   他坐在厨房里,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他没喝。收音机开着,播音员的声音从那个小木盒子里流出来,流了一屋子:   “……帝国主义煽动分子企图破坏我们工农国家的建设成果……一小撮法西斯余孽和西方特务……工人们要保持警惕,不要被敌人利用……”   埃里希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厨房安静下来。他听见窗外有声音,嗡嗡的,像一大群蜜蜂在远处飞。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他们往同一个方向走,走得很快,有的还带着孩子。   他回到桌边,拿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梗沾在嘴唇上,他用手指抹掉,看着手指上那片湿。   外面那个嗡嗡声越来越大。他听清了,是人在喊口号。喊的是什么?他侧耳听,断断续续传来几个词:“……自由……选举……面包……”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门开了。   英格丽德站在门口,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她是从配给站跑回来的,跑了一路,现在喘得说不出话。她看见埃里希站在那儿,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就知道他要去哪儿。   “你……去哪儿?”她喘着问。   “外面。”埃里希说。   “外面什么?”   “工人在街上。”   英格丽德深吸一口气,站直了,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她看了快十年,现在里面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兴奋,是更老的东西,像是很久以前埋下的火种,现在被风吹着了。   “你站在哪边?”她问。   埃里希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站在哪边。工人,还是工人国家?”   埃里希没回答。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但没往下按。他看着英格丽德,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额角渗出的汗珠,看着她鬓边那几根白头发。那几根白头发三年前还没有,三年前她才二十七岁。   “我不知道。”他说。   外面传来一阵轰响。是坦克,很近。   弗里茨站在那里,看着坦克开过来。   那东西从街角拐出来的时候,他先是看见炮管,又粗又黑,像一根巨大的铁棍,然后才看见车身,笨重,缓慢,履带碾过路面,轧出一串刺耳的金属声。   人群往后退了。他们退得很快,但不是跑,只是退,眼睛还盯着坦克。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退,孩子在她怀里嚎啕大哭。   坦克停在他们刚才站的地方。炮塔慢慢转动,黑洞洞的炮口扫过人群,扫过街道,最后停在某个方向不动了。   弗里茨听见排长在身后喊:“保持警戒,不要动!”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他的膝盖在发抖,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怕的,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看见人群里有人扔东西。一块石头飞过来,落在他脚边,滚了两圈,停住。他低头看那块石头,灰色的,上面沾着泥,很普通的一块石头。他不知道该不该捡,该不该躲,该不该喊。   第二块石头飞过来,打在他旁边那个新兵的肩上。新兵哎哟一声,捂住肩膀,脸皱成一团。   “别动!”排长又喊。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有的打在人身上,有的打在卡车上,有的落在地上。弗里茨站着没动,也没躲。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躲。也许是排长说别动,也许是别的什么。他只是站着,看着那些石头从人群里飞出来,看着它们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然后落下来。   后来他听见一声枪响。   不是他开的枪。不是他旁边的人开的枪。是从坦克那个方向传来的,短促,尖锐,像一把刀刺进耳朵里。   人群一下子炸了。他们开始跑,往各个方向跑,有人摔倒了,有人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趴在地上不动。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不见了,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弗里茨站在那里,看着街道慢慢空下来。地上扔着几只鞋,几个布袋,一张孩子的画。那张画被风吹起来,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画上是一个太阳,一个房子,两个小人手拉手,用的是蜡笔,颜色很鲜艳。   他把脚挪开,让那张画继续躺在那里。   埃里希听见那声枪响的时候,手从门把手上滑了下来。   他站在门口,英格丽德站在他对面,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动。外面的声音慢慢变小了,坦克的轰响远了,喊叫声远了,最后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警笛。   英格丽德伸出手,把门关上。   “我去做午饭。”她说。   她走进厨房,生炉子,洗土豆,切菜,动作和每天一样。埃里希站在门厅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后来腿酸了,就走到桌边坐下。   收音机还关着。   中午,弗里茨回来了。他走进门,把枪放在门边,把制服脱下来挂在钩子上,和埃里希那件旧大衣挨在一起。他的制服上沾着灰,肩膀上有一块没擦干净的泥。   他走进厨房,在桌边坐下。英格丽德把土豆汤端上来,一人一碗,和每天一样。   三个人喝汤,谁都没说话。   窗外,那只姜黄色的猫又来了。它比三年前老多了,毛色暗淡,走路慢吞吞的。它跳上窗台,隔着玻璃往里看,尾巴卷成一个问号。   英格丽德站起来,从锅里舀出一勺剩汤,走到窗边,打开窗,把汤倒进窗台上的碗里。   猫低头喝汤,喝得很慢,喝两口就抬起头喘口气。   英格丽德站在窗边,看着它。它喝完了,抬起头,舔舔嘴,朝她喵了一声,然后转过身,跳下窗台,慢慢往西边走去。它的背影消失在墙根那堆砖头后面。   英格丽德关窗,回到桌边坐下。   “猫老了。”她说。   弗里茨点点头,继续喝汤。   埃里希没动。他看着碗里的汤,汤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油皮上映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的光,一颤一颤的。   他想起早上那句问话:你站在哪边?   他还是不知道。   收音机里,播音员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不知道是谁打开的。那声音说:   “……一小撮法西斯挑衅分子已经被粉碎……工农国家的秩序已经恢复……工人们要坚守岗位,继续为建设社会主义而努力……”   弗里茨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三个人继续喝汤,喝得很慢,好像汤永远喝不完似的。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街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少,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有风吹过那堆砖头,发出呜呜的响声。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第二章完】   章节后记:历史注脚   1953年6月17日,东德爆发大规模工人抗议。起因是政府为提高生产效率,单方面宣布提高劳动定额10%,相当于变相降薪。抗议从东柏林的斯大林大街(现卡尔·马克思大道)开始,迅速蔓延至全国272个城镇,约30万工人参与罢工和游行。苏联驻军出动坦克镇压,至少55人死亡,上万人被捕。东德政府称之为“法西斯挑衅”,西方则称之为“六一七起义”。此后,东德政府被迫撤销提高定额的决定,但政治控制更加严厉。这个日子成为冷战时期东西方对峙的象征之一,1963年起西德将其定为“德国统一日”,直到1990年两德真正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