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深处有人家 · 第20章生根 · 巧克力与远方的信

　　春天行至尾声，空气里浮动着一种丰盈的、暖融融的气息。院子里的老杏树早已褪尽繁华，青涩的小果子隐匿在茂密的叶片间。菜园里的瓜苗牵出了藤蔓，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却又安稳沉静。　　这天下午，晓阳独自在屋里，从衣柜最底下翻出最后一盒他一直舍不得吃的巧克力，金色的包装纸在略显昏暗的房间里，依然闪着矜贵的光泽。他拆开包装，里面整齐排列着八颗造型各异的巧克力。他拿起其中四颗，用手帕仔细包好，放进兜里。　　他先去了小山家。黑瘦的男孩正满头大汗地帮他爸爸修理锄头，看见晓阳，咧嘴一笑。晓阳什么都没说，只是掏出一颗巧克力，塞到他沾着泥灰的手里。小山愣了一下，看着手里那精致得不像话的糖，又看看晓阳，笑容更大了，露出一口白牙：“嘿！谢了！”他珍重地放进裤兜，拍了拍，继续干活。　　接着，他找到正在自家院门口安静编花环的小雅。他递过一颗，小雅的脸微微泛红，小声说了句“谢谢”，接过巧克力。他们一起坐在地上，小心翼翼撕开了巧克力的包装，然后感受着巧克力在嘴巴里慢慢融化，一股强烈的幸福感油然而生，仿佛时间都变慢了。　　最后，他在旺财叔的杂货铺门口遇到了帮家里买酱油的思明。晓阳走过去，把最后一颗巧克力递给他。思明惊讶地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低声说：“……下次，再请你来我家桃园，等桃子熟了，第一个给你吃。” 　　分完了巧克力，晓阳心里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变得异常轻松和快乐，原来分享快乐，真的会获得更多的快乐。　　回到家，奶奶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笑眯眯地说：“你妈妈寄来的。” 　　晓阳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接过信，走到院子的石磨旁坐下，板凳立刻凑过来，依偎在他脚边。他小心地撕开信封，里面没有练习题，没有拼音卡片，只有两页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和一张崭新的彩色照片——照片上，爸爸妈妈站在城市的广场上，背后是高楼，两人都笑着，但晓阳觉得那笑容里有些他看不懂的疲惫。　　他展开信纸，妈妈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　　“阳阳，我的孩子：　　……昨天晚上，妈妈加班到很晚，走在回家的路上，看到楼下的花坛里，也开了几朵小小的蔷薇。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了你，想起你现在可能正在爷爷的院子里，看着满树的杏子，或者跟着板凳在田埂上奔跑。爸爸和妈妈在这里，每天都很忙碌，忙着追赶一些东西，有时候甚至忘了停下来，看看花开，听听雨声。　　给你打上次那个电话，是妈妈不对。妈妈太着急了，生怕你落后。可现在妈妈明白了，我的阳阳在学习的，是另一种更重要的事情。爷爷和奶奶在教你认识土地，认识四季，认识生活本身。这比任何拼音和数学都珍贵。　　我们很想你。但知道你在一个那么好、那么丰盈的地方慢慢长大，爸爸妈妈就放心了。妈妈也很怀念奶奶做的槐花麦饭呢（虽然吃不到，想想也香）！　　爱你的妈妈” 　　信读完了，晓阳的眼睛有些湿润，但嘴角是上扬的。他把照片贴在床头，那张有着高楼大厦的照片，和这个有着水井、菜园、老杏树的房间，奇异地和谐共存了。　　夜晚，他依旧和爷爷坐在门槛上。繁星满天，北斗的勺柄已经慢慢指向了南方。　　“爷爷，春天是不是快要过完了？” 　　“嗯，立夏快要到了。” 　　“夏天是什么样的？” 　　“夏天啊，”爷爷望着星空，慢悠悠地说，“万物长大，雨水和太阳都更有力气。树要扎根更深，才能经得起风雨。” 　　晓阳点点头，没有再问。他伸手摸了摸板凳毛茸茸的脑袋，小家伙舒服地哼唧了一声。　　他抬头看着这片的星空，感受着脚下这片坚实的土地。他想念爸爸妈妈，但这种想念不再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而是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沉甸甸的牵挂。他知道自己在哪里，也知道自己来自哪里。他的根，已经深深地扎进了杏花村的泥土里；而他的枝叶，却可以坦然地向着他来的方向，以及任何他将要去的方向，自由舒展。　　春天结束了。他在这个陌生的家里，稳稳地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