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场令气氛尴尬的宴会的同时,太子这边又摊上了不小的麻烦。 渤海湾的深秋,海风已带上了凛冽的钢刀。位于辽东半岛最南端,孤悬海外形似獠牙的“白月岛”,此刻正浸泡在浓得化不开的血与火之中。这座原本天球交汇之后才出现,本不起眼的岛屿,因扼守渤海咽喉,又依托天然深水良港,在帝国新锐海军崛起后,被迅速建设成了至关重要的前哨基地——广目天王号的母港,拥有完善的维护船坞、巨大的储油罐群和初具规模的舰艇配件制造厂。 邪马台国都,江户城。御前会议上,少壮派军官们激昂的咆哮几乎掀翻屋顶。在广目天王号上的外交羞辱如同烛火,持续不绝地灼烧着他们脆弱而膨胀的自尊。 一份份绝密情报被呈上:大明皇帝南巡,京畿空虚!辽东主力被草原牵制!最重要的——那艘如同噩梦般悬浮在头顶的钢铁巨兽“广目天王号”,已被确认在白月岛船坞内拆解!巨大的炮塔被卸下,锅炉被打开,如同被拔去利齿、剖开胸膛的洪荒巨兽,正处在最虚弱的时刻! “天赐良机!”少壮派魁首,海军大将小早川忠信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夺取白月岛!夺取‘广目’!夺取明人的造船炼油之术!此乃国运之战!奠定东亚新秩序,就在今朝!”尽管有老成持重者担忧明帝国的庞大体量,但狂热已席卷了整个决策层。一支庞大的联合舰队,裹挟着征召来的商船运兵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撕破海面的薄雾,直扑白月岛! “王爷!邪马台倾国之力来袭!主力舰二十余艘,大小船只过百!运兵船载员恐逾万!”副官声音嘶哑,带着绝望。 许景波一拳砸在冰冷的石壁上:“他娘的!趁老子船趴窝,来捡便宜?做梦!”他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被激怒的凶兽般的暴戾,“传令!所有岸防炮,给老子瞄准了打!别省炮弹!告诉岛上所有人,皇帝就在南边看着!大明,不会败!白月岛,丢不了!人在岛在!” 白月岛,警报凄厉长鸣。岛上最高指挥官,建王许景波,正站在瞭望口,脸色铁青地看着海平面上密密麻麻出现的帆影和烟柱。他身边,是伤痕累累、锅炉洞开、炮塔拆卸的广目天王号,如同沉睡的伤龙。岛上守军,主要是新编练的海防卫所兵,以及部分随军家属——这些“新时代军户”,男丁操炮守垒,健妇搬运弹药,连半大的孩子都在传递消息、照顾伤员。 战斗瞬间白热化。邪马台舰队利用数量优势,不顾伤亡地抵近炮击,掩护运兵船强行登陆。明军岸防炮和近海巡防的战舰怒吼着,将冲在最前的几艘敌舰撕成碎片,但更多的敌舰蜂拥而上。滩头成了绞肉机,简陋的木制登陆艇被炮火炸得粉碎,海水被染成暗红。侥幸登岸的邪马台士兵,立刻陷入了更加残酷的巷战和堡垒争夺战。 扼守制高点的旧烽火台,由一名百户带着三十名卫所兵和十几个工匠死守。炮台被摧毁后,他们用火铳、腰刀、石块甚至滚烫的开油死战。邪马台士兵三次冲上平台,三次被肉搏打退。最后时刻,百户抱着点燃的火药桶扑入敌群,与数十名敌军同归于尽,点燃了作为最后信号的烽火,山上树木被引燃,烈焰三日不熄。 油库守卫战:巨大的储油罐区是敌军的首要目标。一支邪马台精锐小队渗透进来,试图爆破。被军户家属发现,健妇们抡起铁锹、扁担,老人和孩子敲响铜盆报警。附近的卫所兵闻讯赶来,在油罐间的狭窄通道里展开惨烈白刃战。最终全歼渗透之敌,保住了命脉,但守卫者无论老幼几乎全部阵亡。 断崖堡垒:“鹰嘴岩”堡垒三面环海,背靠断崖,地势险要。守军不足百人,弹药耗尽后,用冷兵器依托工事坚守七天七夜。邪马台士兵无法强攻,试图围困。守军夜间缒下悬崖,袭扰敌军营地,抢夺食物弹药。最终堡垒虽陷落,却极大地消耗了敌军精锐,拖延了其向核心厂区推进的速度。 每一寸土地都在燃烧,每一块礁石都浸透了鲜血。明军的科技优势在残酷的登陆近战和堡垒攻坚中难以完全发挥,但“人在岛在”的信念,支撑着岛上每一个军民所有人都有共同的信念:大明不会亡,我们不会败,岛屿不会丢! 全体军民爆发出惊人的战斗意志。他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将邪马台大军拖入了泥潭般的消耗战。 消息传回北都,太子朱载钊愤怒非常。 他无法坐视建王叔父和帝国最重要的海军基地陷入绝境。不顾留守老臣马文昇的苦劝,他强行调动京畿附近所有能集结的舰船——多是些老旧福船、小型炮艇和运兵船,组成一支“救援舰队”,星夜驰援。 然而,这支仓促拼凑的舰队,在白月岛外围海域遭遇了邪马台主力舰队的严密封锁。邪马台新锐的西洋式炮舰射程远、火力猛,太子的舰队如同扑火的飞蛾。一场惨烈的夜战,明军舰队损失惨重,数艘主力福船被击沉,运兵船更是成为活靶子。太子乘坐的旗舰也中弹起火,若非亲卫拼死保护,几乎葬身火海。 最终,只有寥寥几艘快船,载着数百名伤痕累累的陆战队员,趁着混乱和夜色的掩护,九死一生地冲破了封锁线,在白月岛一处偏僻的礁石滩强行登陆。这点兵力,对于整个战局而言,杯水车薪。太子本人也被流弹所伤,被强行架回后方。他的盲动,付出了惨重代价,却未能解白月岛之围,只徒增了悲壮。 岛上的许景波接到太子强渡失败、仅少量援兵登岛的消息,沉默了许久。他看着海图上密密麻麻的敌舰标志,又回头望向船坞里那如同沉睡巨兽骨架般的广目天王号。外面,激烈的枪炮声和喊杀声越来越近,邪马台军队在付出巨大代价后,已逼近核心厂区外围的最后一道防线——铁壁堡。 “王爷!铁壁堡告急!请求增援!” “王爷!西侧滩头又发现敌登陆部队!” “王爷!弹药库快见底了!” 参谋们的声音充满了绝望。放弃外围,收缩死守核心厂区?那无异于坐以待毙,将辛苦建设的基地拱手让人,邪马台可以轻易利用这里的设施! 许景波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他指着船坞,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传令:放弃铁壁堡!放弃滩头所有次要阵地!所有能抽调的兵力、工匠、物资,全部给老子集中到船坞!不惜一切代价!老子只要两样东西——让‘广目’能动起来!让至少一座主炮塔的一根炮管能够开火!” 命令如同惊雷!放弃经营多年的坚固堡垒?把最后的力量全押在一艘瘫痪的巨舰上?这简直是疯了! “王爷!三思啊!铁壁堡一丢,厂区门户大开!邪马台大军压上,我们…” “没有厂区了!”许景波粗暴地打断,眼中是孤狼般的决绝,“守不住‘广目’,守住厂区也是个死!邪马台要的就是它!老子偏不给他们!集中所有!修船!目标——能动!能开炮!十天!老子只给你们十天!十天修不好,大家一起跳海喂王八!”他灌下一口烈酒,自嘲似的说:“到时候,我第一个跳!” 在炮火连天的厂区内,那复杂的斯特林热机正在疯狂重组。巨大的玄牝(气缸),如同巨神复苏的肺腑,被以人力重新焊接密封,打磨装好,内部的耐压合金阳枢(活塞)被精密校准归位;纵横交错的复杂联动杆与曲轴系统重新连结牢固。 工人们扛着一人长的巨大套筒扳手,二人合力操作,至于龇牙咧嘴,才把螺栓拧紧到位。 同时,匠人踩着临时搭建的钢铁骨架上,如同攀爬巨神肢体的蚁群,将唯一修复完成的巨大前主炮塔吊装回归基座!冰冷的炮管被重新校准。炮塔迎敌一侧,硕大的广目天王法身在火光映衬下灼灼生辉 另一边,工人们正在搬运着硕大如磨盘的炮弹,弹体表面也铭刻着浅浅的道家符咒,沉重的弹链由数十人合力拉动,如同运送着神罚的裁决书卷。 许多人当场力竭倒下,昏迷在地,醒来后,抓起身边的工具又扑向各自的工位。粮食断绝,伤员枕籍,但每一个人眼中燃烧着同一个疯狂而纯净的信仰——祂必须醒来!为了大明! 许景波如同铁铸的雕像,日夜钉在船坞指挥台上,他的伙食都快断了,此时他嗓子早已吼哑,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关键节点。他拒绝了所有撤离的提议。 第九天深夜,铁壁堡方向传来震天的爆炸声和绝望的呼喊——最后的屏障,失守了!邪马台士兵的嚎叫和枪声,已清晰可闻!船坞外围的临时防线瞬间压力倍增,摇摇欲坠! “王爷!顶不住了!撤吧!”副官带着哭腔。 许景波充耳不闻,只是死死盯着指挥台上,那个小小的,指示活塞温差的指示表。引擎锅炉中被修好的30个已经点火,锅炉熊熊燃烧,温差管一段逐渐红热。 指针在剧烈颤抖,艰难地向上爬升…爬升… 终于,其中一侧活塞数个温差达到标准,膨胀的空气推动活塞,巨大的活塞悸动,发出摩擦的怪声,气体膨胀,呲呲作响,仿佛神明的叹息。 紧接着,是另一个活塞开始做工,两排活塞中央定海神针一般大小的巨大曲轴开始缓慢旋转,离合器结合,液力变矩器把动力送到螺旋桨…… 天王,醒了! 浓得似凝固血浆的海雾,彻底吞噬了整个残破的白月岛、燃烧的厂区和周围冰冷的海面。一片开阔而汹涌的雾霭之中,邪马台得胜后的狰狞欢呼如同群鬼夜哭,四面八方潮涌而来,将那座如同待宰羔羊的残破船坞团团围困——它那曾经无比辉煌的金属骨架在浓雾下朦胧一片。胜利女神的裙裾仿佛已被邪马台武士抓在手心。小早川忠信立于旗舰舰桥,残忍的微笑已然凝固在嘴角。 就在此刻! “呜————————!!!” 一声低沉、雄浑、穿透灵魂、仿佛从九渊最深层挣脱束缚直达九霄的神祇长啸,骤然而起!这声音超越了钢铁与燃气的物理层面,带着不可抗拒、君临寰宇的威严与神圣磅礴之力,轰然撕碎了浓雾死寂的包裹!如同古神盘踞于万载冰川中积蓄的天地初开之吼! 战场上所有的喧嚣——铳炮、呐喊、哀嚎、狞笑——瞬间被那神威赫赫的巨啸扫荡、碾得粉碎! 所有冲向船坞的邪马台士兵,如同被无形的神罚之锤当胸击中,瞬间僵立在原地,惊骇剧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绝望地望向浓雾核心深处那声音源头,灵魂深处被无法言述的巨大恐惧攥住! 呜——————! 甲板净空! 呜——————! 主炮准备! 呜——————! 三声更加急促、更赋有某种神性节奏的号声响起,如同天国开启时传至尘世的圣歌序章! 紧接着! 浓到凝滞的雾海被一股无形浩瀚的力量粗暴地搅动、排开!一个庞大到遮蔽了半个天穹的钢铁神祇轮廓,如山如岳,背负着苍穹的重量,巍然而至! 它舰体伤痕累累焦黑如墨,巨大的烟囱喷吐着直抵天际的翻涌浓烟!甲板上,那座唯一高耸、周身铭刻古老神符和盘龙纹路的巨大前主炮塔——正是象征其无上权柄与洞悉真伪之“广目神瞳”——缓缓转动!它那粗大得足以摧毁山岳的炮管,如同指向蝼蚁的审判权杖,带着亘古的冰冷与漠然,缓缓锁定了岸边密密麻麻、大脑一片空白的邪马台蝼蚁! “船修好了!” 明军废墟、残骸、伤兵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朝圣般的狂热嘶吼!他们用兵器敲击着身边一切能作响的东西,如同迎接主神的回归! 广目天王号!祂!降临了! 舰桥上那探照灯如同神祇开阖的双眼射出的不朽金光,自上而下,睥睨着下方如卑微虫豸般瞬间失魂落魄的邪马台士兵。 浊浪滔天,被神圣力量排开的浓雾缝隙中,如山岳般伟岸,却略显倾斜的庞然舰身庄严缓慢地移动着,阴影擎天架海。 裁决之时,已至! “轰!” 仅仅一轮齐射,面对巨舰一侧被占领的高地堡垒,连同其上刚刚爬上去的邪马台官兵,还未来得及庆祝便灰飞烟灭,肢体头盔枪械漫天飞扬。 炮管缓缓下垂,炮口的黑烟如同怒目金刚的飘带。 这次三枚卷轴一样的平头弹丸被送上弹药架,逐一送入炮膛——那是威力无边的炮射榴霰弹。 须臾,那尊如同天神竖瞳的巨炮炮口猛地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巨大后坐力冲击!舰体也随之轰然一震!一道远比初升朝阳更刺目、更炙热、蕴含着无数毁灭子体的橘红色光流,伴随着炒豆般密集到无法分辩、足以击穿耳膜的恐怖咆哮,瞬间撕裂了浓雾!那不是一道光束,而是一整片毁灭之网! 一枚榴霰弹喷射而出,307斤的巨大炮弹出膛后旋即按照程序自爆,内部的十万枚钢珠倾泻而下,形成一片覆盖整个滩头冲击阵地的、密度惊人的雹灾!在毁灭的震耳欲聋声中,这片瞬间被钢雨火风笼罩的海滩,宛如投入了熔炉的碎纸!巨舰面前形如蝼蚁的士兵则被密集的、灼热锐利的弹片风暴如同巨帚扫落的苍蝇般纷纷撕碎、点燃! 以炽烈钢雨为笔触!以烈火为墨汁!以白骨为祭坛! 轰!!! 钢铁的神明在翻滚的浓雾与刺目的血光圣焰中傲然耸立,烟雾缭绕,烈焰升腾,探照灯俯视着下方彻底化作混乱绝望之焦土的凡间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