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落狂飙

第10章 两顿御膳

  苏州织造衙门深处,一间悬挂“静观朽生”匾额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朱弘刚半倚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蝉。二皇子朱载润、三皇子朱载垣、四皇子朱载铄以及建王世子许铎垂手肃立。窗外秋雨淅沥,更衬得室内一片沉凝。   “都说说吧,”皇帝眼皮未抬,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这几日,朕的不肖子们,体察出什么‘民情’了?”   朱载润胖脸上惯常的笑意淡了,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儿臣扮作北地商人,在阊门外盘了间小铺面,想试试水,卖些蝈蝈笼、皮影之类的小玩意儿。”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透着寒意:“铺子未开张,各路‘神仙’便到了。先是坊正索要‘地头钱’,言明此地繁华,需孝敬‘安稳费’;接着是县衙的差役,言货物新奇,需‘查验’打点;税吏更是早早暗示,这‘行商坐贾’的厘金、门摊,规矩繁多,若想省心,可寻‘牙行’代办,自然少不了抽成。”   “开张三日,生意寥寥,可衙门里一个不入流的书办,竟拿着不知哪年的旧令,张嘴就要罚银十两,理由竟是门前挂的蝈蝈笼‘有碍观瞻’,扰了贵人清静。”朱载润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儿臣暗中查访,相邻几个小铺,无论绸缎庄还是杂货铺,每月孝敬各处的‘常例钱’,竟比正经缴的税银还多!辛苦一年,怕是还不够这些蠹虫刮油水的零头!小商人,苦不堪言,敢怒不敢言。”   皇帝手指在玉蝉上摩挲了一下,未置一词,目光转向三皇子。   三爷朱载垣清俊的脸上带着明显的郁气,他深吸一口气:“父皇,儿臣化名联络了几位本地素有清名的文士,本欲探讨民生教化。谁知……”   他顿了顿,语气艰涩:“席间高谈阔论者,十之八九,开口必称‘三代之治’,闭口不离‘华夷大防’。言必称我朝大开海贸、重用边民、兴办新学、引入火轮机车,乃是‘舍本逐末’、‘以夷变夏’!更有甚者,指桑骂槐,言‘近墨者*****染胡风者,焉知礼义廉耻’,矛头直指儿臣与边民联姻,斥为‘里通外蛮’,坏了祖宗成法、圣贤大道!”   他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与委屈:“此等风气,绝非草野自发!儿臣看得分明,源头便在那些致仕还乡、或仍在书院讲学的官场‘清流’!他们自己不敢非议父皇,便拿儿臣这个‘靶子’开刀,圈地自萌,自诩清高,实则抱残守缺,满口空谈仁义,于国于民,百无一用!其势蔓延,竟使不少年轻士子也以攻讦新法、排斥异族为‘风骨’!”   朱弘刚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许铎则撇了撇嘴,无声地做了个“酸腐”的口型。   轮到朱载铄,他年轻的脸庞绷得紧紧的,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父皇!儿臣跟着小泥鳅他们,算是把这苏州城的‘下只角’摸透了!哪有什么‘小坏种’?都是一群爹娘死绝、或者被家里当牲口踢出来的苦命娃!”   他声音陡然提高:“泥鳅带我去看了‘水老鼠’的老巢!那些天杀的畜生,专拐孩子!听话的逼着去偷去抢,活活逼着好人偷抢拐骗!不听话的……竟有‘采生折割’!打断手脚,弄成怪物,丢街上讨钱!石头说,前年就有个叫‘豆芽’的小子,被他们弄瞎了眼,割了舌头,冬天讨不到钱,活活冻死在桥洞下!”   “还有那些苦窑!”朱载铄拳头攥得咯咯响,“比那花柳巷子还脏十倍!破棚子里挤着些面黄肌瘦的小丫头,大的不过十七八,小的……小的看着才十岁出头啊!都是穷得活不下去,被爹娘或人牙子几两银子卖进去的!泥鳅说,她们好多也是纤夫、漕工的女儿,爹累死在河上,娘改嫁或病死了,没活路!进去就是等死!至于赚到手的皮肉钱?大半进了看场子的青皮和背后‘爷叔’的腰包!小丫头们饭都吃不饱”   他猛地抬头,眼眶发红:“父皇!老说着穷人男盗女娼,什么叫男盗女娼?有一口饱饭吃,有一件暖衣穿,谁他妈愿意去当贼王八,去卖身?!”   许铎摸了摸嘴角还未消尽的淤青,难得收起了玩世不恭:“陛下,那晚…咳咳…虽中了‘美人局’,但后来几日,臣也寻机找了些老实的船娘聊了聊。这花船画舫上的女子,与别处官妓不同。官卖的少,十之七八,正是运河上纤夫、船工的女儿。”   他声音低沉下来:“运河上讨生活,男人累死累活,女人更无出路。纤夫的女儿,肩不能扛船纤,手不能掌大舵。识文断字是做梦,想嫁个正经人家也难。除了给大户当粗使丫头,或被卖进苦窑。能在花船上卖笑卖唱,竟成了她们眼中‘还算干净’的活路!即便如此,她们挣的缠头,鸨母抽头,背后倚靠的漕帮或牙行要‘孝敬’,各层州县衙门、税吏时不时也要来‘打秋风’,层层盘剥下来,能落到自己手里的,十不存一。”   他叹了口气:“都是些苦水里泡大的,迫不得已罢了。”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窗外秋雨似乎更急了。   朱弘刚终于睁开眼,目光如古井寒潭,缓缓扫过四个年轻人。他摩挲着玉蝉,声音平淡得可怕:   “就这,怕也只是冰山一角,是这群东西藏不住、掖不住,漏出来让你们看到的!”   他猛地坐直身体,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瞬间充斥整个书房:“漕运!漕运!根子就烂在这运河上!百万漕工衣食所系?朕看是百万蚂蟥吸血所依!破船底下爬满了蛆!”   “改!必须改!”朱弘刚斩钉截铁,“但不是许铎小子的铁路跃进,那步子太大,也不是马放南山,任由这朽木烂透!”   他眼中精光闪烁,定下调子:   “其一,办学!各州县增设蒙学、义塾,不拘男女!教识字,教算学,教些实用手艺!让运河边长大的孩子,除了拉纤卖身,还能有别的指望!钱,挑几个典型,民间积怨大的,抄家!老二,这事你总领,给朕把账算清楚!”   二爷朱载润精神一振,躬身领命:“儿臣遵旨!定将每一文钱都用在刀刃上!”   “然后,咱们设工坊!选几处漕运节点,建官督商办的机械工坊!引运河水力,驱动新式纺纱机、织布机!建王那产的热机,搬几十台过来!用冲压机造些铁皮罐子、钉子火镰之类的小东西。专收漕工子弟、孤儿寡母进厂做工!计件给酬,让他们凭力气吃饭!工部派熟手指导,许铎,你以王府名义,从老三那出人,负责安保和机器!”   许铎抱拳:“末将领命!绝不让宵小扰了陛下的新政!”   “老四,你去巡检司!即日增设一个衙门”皇帝目光如刀,“给朕把那些街面上的‘野种’、苦窑里的可怜虫,收敛起来!挑筋骨好、心性未全歪的,从小训起来!教武艺,教忠义!朕要一支真正从泥巴里长出来的亲卫!剩下的,能读书的送学堂,有力气的进工坊!绝不能再让他们烂在泥里,被‘水老鼠’拖去做成‘人棍’!”   朱载铄听得热血沸腾,大声应道:“是!父皇!”   “至于那些吸血的蚂蟥……”朱弘刚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先让他们再蹦跶几天,明日,朕在织造衙门正堂,见见苏州府的‘父母官’们!”   次日,织造衙门正堂,灯火通明。   朱弘刚高坐主位,徐皇后坐于侧后。太子朱载钊已于前日奉旨回京坐镇,此刻堂下,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及许铎分列左右。苏州知府周世相(皇后远房表侄)、江苏布政使、按察使等一应大员,以及户部清吏司郎等改革派官员,皆屏息凝神,肃立堂下。气氛庄重而压抑。   周世相率先出列,红光满面,声音洪亮:“陛下南巡,如甘霖普降,泽被江南!仰赖陛下天威,皇太后、皇后娘娘慈晖庇佑,我苏州府政通人和,百业俱兴!去岁税赋,较前年又增一成有半!漕运畅通,万民称颂!此皆陛下圣德感召,臣等不过恪尽职守,略尽绵薄……”   他滔滔不绝,歌功颂德,将苏州描绘成一片花团锦簇的人间乐土。二皇子朱载润面无表情地听着,三爷朱载垣眉头紧锁,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些清流指桑骂槐的诛心之言;小四爷朱载铄更是听得额头青筋直跳,眼前晃过苦窑里那些小女孩麻木的眼神和“豆芽”冻僵的尸体。   “……臣等深知陛下励精图治,心系黎庶,已严令各属,务必‘清如水,明如镜’,杜绝一切苛扰!若有宵小胆敢盘剥商民,定严惩不贷!”周世显最后总结,掷地有声。   “清如水?明如镜?”一个突兀的、带着浓浓讥诮的少年声音响起,打断了周世显的慷慨陈词。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四皇子朱载铄越众而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愤怒和鄙夷。他根本不理睬周世相瞬间僵硬的脸色,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崭新的账册,“啪”地一声狠狠摔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   周知府,还有各位大人!”朱载铄声音激越,指着地上的账册,“睁开你们的眼看看!这是我二哥盘那小铺子三天,被各方‘神仙’索要的‘常例’、‘孝敬’、‘罚银’的明细!白纸黑字,时间地点人物,一个铜板都不差!三天!就他妈三天!比人家正经卖蝈蝈整月赚的还多十倍!这就是你嘴里的‘清如水’?!”   他又猛地指向堂外:“还有!城外下塘街的苦窑里,那些被你们视作草芥的小丫头片子!她们也是你苏州府的‘万民’!她们的爹,可能就是累死在运河上的纤夫!她们的‘皮肉钱’,也要被你们手下的差役、背后的‘爷叔’一层层刮走!这就是你嘴里的‘明如镜’?!”   周世相又惊又怒,脸涨成猪肝色,“四殿下!此乃商议国是之正堂!岂容……岂容……”   “岂容什么?岂容我说实话?!”小四爷寸步不让,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你们满嘴的仁义道德,满口的盛世华章!背地里呢?盘剥商贩,纵容帮派,坐视苦窑里的小丫头生不如死!你们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又带着几分凄凉的童音,伴着破碗敲击的“叮当”声,从堂外传来:   “青天大老爷,赏口饭吧!”   “苏州府,好风光,老爷的轿子八人扛!”   “纤夫的汗,船娘的泪,老爷的银子用斗量!”   “蝈蝈叫,苦窑哭,娃娃冻死在桥洞旁!”   “官字两张口,吃人不见血,满城轿子土飞扬,哪管穷人饿断肠……”   歌声稚嫩,唱的却是二皇子朱载润前几日愤懑时随口编的顺口溜,此刻由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子唱出来,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只见小莲领着石头、铁头等七八个小子,排着歪歪扭扭的队,敲着豁了口的破碗,一路唱进了肃穆威严的正堂!   满堂朱紫,鸦雀无声。孩子们惊恐又带着倔强的眼神,褴褛的衣衫,与这金碧辉煌的大堂形成了刺目到极点的对比。那童谣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周世显等守旧派官员的脸上。   朱弘刚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山岳般的压力。他看也没看地上那本账册,目光如冰刀般扫过周世相、钱千益等一众脸色惨白的官员,最后落在那群瑟瑟发抖却又努力挺直脊梁的孩子身上。   他微微侧首,目光锁定面无人色的周世相:   “好,好听,唱的好啊。周知府,你方才说,苏州府‘清如水,明如镜’,‘杜绝一切苛扰’?”   “来,当着朕的面,当着这些‘奉旨要饭’的孩子面,”   “你给朕解释解释,”   “这蝈蝈笼的孝敬钱,这苦窑娃娃的血泪钱,”   “这桥洞底下冻死的小孩,”   “还有他们唱的这字字句句,”   “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世相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整个苏州官场,仿佛在这童谣和皇帝的诘问中,被狠狠撕开了那层锦绣的遮羞布,露出了下面溃烂流脓、盘根错节的巨大疮疤。   堂下,户部郎中眼中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几位志同道合的年轻官员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机会来了!   皇帝撕破脸,明显是要做大事,这改天换地的肥差里,何尝没有可供自己这“改革派”上下其手、培植党羽的余地?   秋雨初歇的江南官道上,蹄声如雷。   皇帝朱弘刚彻底抛却了龙舟仪仗,只带一队轻骑卫队,行突袭队列,风一般卷过湿漉漉的驿道。沿途州县,快马传递的“圣驾南巡”消息尚在墨迹未干,皇帝的玄色大氅已掠过他们的城门。驿站换马,人不下鞍,渴了灌一口皮囊里的酸奶,饿了嚼几块烤光饼。赵磐领着卫队紧随其后,马蹄铁踏碎泥泞,其势如狂飙突进,竟跑得比驿马传信还快。沿途凡撞上撞破的腌臜事,盘剥小吏、强抢民女、纵奴行凶的豪强,皇帝往往只冷冷一句:“砍了”血雨腥风在铁蹄之后短暂弥漫,旋即又被奔涌的速度甩开,只留下一个个空洞的城门和惊惶的人心。   这日晌午,疾风骤雨般的奔袭暂歇。马蹄踏入了太湖之滨一处人迹罕至的野湖滩。湖水浩渺,芦花胜雪,几株老柳斜欹水岸,柳丝拂着清波。   “就这儿了。”朱弘刚勒住马,翻身下来,动作依旧矫健,脸上却难得地带了一丝长途奔袭后的松快。他随手将缰绳丢给赵磐,“卸鞍,放马吃草。今日,只做闲人。”   几个皇子早已被这连日的铁血疾驰憋坏了,闻言精神大振。   四爷朱载铄一声呼哨,招呼日雅:“嫂子!比比?看看咱俩谁快”日雅眼睛一亮,也不答话,矫健地翻身上了自己的枣红马,那马鬃毛飞扬,龙骧神骏。   两人一前一后,如离弦之箭,沿着开阔的湖岸线飞驰而去,蹄声激荡起片片芦花,惊起几只白鹭。   灵妃则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对赵磐带来的几个亲卫道:“挖灶!那种快火灶!你们还会吗?”她亲自捡来几块合适的石头,动作麻利地垒砌,又指挥亲卫去砍些干燥的松枝。军中火灶讲究火猛烟少,片刻间,一个方方正正的土灶便在柳树下成型,青烟袅袅升起。   小莲挎着个藤篮,赤着脚踩在浅滩清凉的湖水里,手里握着一根日雅嫂子给削的长竹竿,屏息凝神地盯着清澈水下的游鱼。阳光透过水面,在她专注的小脸上投下粼粼波光。一条尺长的青鱼悠然游过,她手腕猛地一抖,竹竿如毒蛇吐信般刺下!“哗啦”水响,竹竿挑起,鱼尾奋力拍打,水珠四溅。“陛下!娘娘!看我叉的鱼!”她兴奋地举起战利品,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   三爷朱载垣寻了块临水的青石,铺开一方素白棉布,取出自带的紫砂小壶和青瓷茶盏。水是亲卫从上游山溪打来的活水,在红泥小炉上咕嘟咕嘟烧开。他动作舒缓,温壶、投入二爷带来的上好龙井。   高冲低斟,茶香氤氲开来,混着水汽与草木清气。他望着湖光山色,执笔在一卷素笺上沉吟,偶尔落笔,写几句“烟波澹荡鸥鹭闲,铁骑曾踏吴山巅”之类的句子,一派名士风流。   二爷朱载润最是惬意,舒舒服服地靠着一棵大柳树粗壮的树干,身下垫着块小四打的狼皮褥子。他手里拿着一瓶从遥远的天际省上贡大明的蜂蜜酒。   小口啜饮着,甜润微醺,看着眼前这幅“天家野趣图”,胖脸上尽是满足。篝火旁,许翠翠正麻利地处理小莲叉上来的鱼,刮鳞去脏,动作干脆利落,毫无王妃样,倒像和当初征战四方时候的女骑射手一般无二。   赵磐则默默地在一旁帮忙串起带来的几只肥嫩野鸡——那是四爷和日雅来的途中顺手射下的猎物。   烤鱼的香气和松枝燃烧的噼啪声弥漫开来。二爷看着许翠翠将串好的野鸡架到火上,油脂滴落火中,发出诱人的“滋滋”声。他晃了晃蜜酒,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旁边正闭目养神的皇帝耳中:   “父皇,瞧见没?方才付那渔翁钱,几个铜板加一小角碎银,那老丈还得拿牙咬咬,又用戥子称。麻烦。咱北边榷场跟那些罗刹、波斯商人打交道,还有这江南市面上,早有小股泰西的鹰洋、本洋在偷偷流通了。赌场赌钱都认那东西,这些玩意,大小成色固定,一枚就是一圆,不用称,不用剪,叮当一响,货银两讫,利索得很。”   他顿了顿,啜了口酒,继续道:“儿子琢磨着,咱这‘天圆地方’的铜钱,小买卖还行。大宗交易,动辄成箱的银锭,搬运不便,成色难辨,火耗更是笔糊涂账。不如…咱们自己也铸银元?官炉统一规制,成色分量钉死,以‘圆’为名,正面龙纹国号,背面标重。先在漕粮折色、军饷、榷场关税上用起来,慢慢推开。省了火耗,断了那些熔银掺假的念想,更紧要的是,这钱…它好算账,好流通啊。”二爷的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闪着精光,这是属于他“账房”领域的敏锐。   朱弘刚依旧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像是没听见。直到二爷说完,他才缓缓掀开眼皮,目光越过跳跃的篝火,投向远处湖面上追逐水鸟的日雅和四爷模糊的身影。他没有回应银元的事,反而问了一句,声音平静:   “载润,今日抛却龙舟,轻骑至此,野水烹鲜,观儿辈嬉游。你看朕,像是全无挂碍,只顾享这闲情了?”   二爷一愣,随即胖脸上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了然笑容,他放下酒囊,坐直了些:“父皇若真只为游山玩水,这一路也不会杀得人头滚滚,驿马都追不上了。您敢在这水边卸甲,看嫂子挖灶,听小莲叉鱼,由着老四撒欢,想必…是心中已有定数,那江南漕运乃至天下财赋的棋局,落子无悔了。”   朱弘刚嘴角终于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赞许。他目光扫过专心烤鱼的许妃,叉鱼归来裙角沾湿却满脸兴奋的小莲,湖边品茗作诗的三爷,更远处纵马归来、马背上挂着几只野兔和山鸡、正互相炫耀着猎物和骑术的日雅。   篝火的暖意,食物的香气,家人忙碌的身影,构成一幅奇异的、充满烟火气的温馨图景,与他这一路的雷霆手段和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形恍如隔世。   他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平静的湖面,看到了更深处奔涌的激流和即将被强行扭转的航道:   “定数?是有了。破船底下蛆虫多,光拍死几只没用。得把船拆了,重造!以工代赈,大兴建设!学堂要盖,工坊要建,纤夫苦力的子弟,得有条生路走。但最要紧的筋骨…”   皇帝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开山劈石般的决绝:   “是铁轨!许铎小子画的蓝图,朕看过了。气魄是够,就是太急。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段段修。先从这江南腹地、漕运命脉上动刀子!集漕运之力,改驰道,铺铁轨!让那喷着黑烟的铁马,拉着千百倍的货物,日夜不停地跑起来!贯通南北,勾连东西。运河?让它慢慢退下来养老吧。等铁轨如网,纵横天下,货如轮转,兵贵神速…那才是新朝的筋骨!”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篝火似乎都为之猛地一窜。二爷听得心潮澎湃,眼中精光爆射,仿佛已看到无数银钱在铁轨上流淌。三爷停下了笔,望向父亲,眼中既有震撼,也有一丝对“大动筋骨”必然伴随的震荡的隐忧。四爷和日雅刚策马奔回,恰好听到最后几句,四爷兴奋地一拍大腿:“铁马好!比船快!打仗运兵,能朝发夕至!”   父皇不置可否,反而问:“谁赢了?”   日雅开心地扬起双手蹦了起来:“我!Zhalan-Bo!”   四皇子一脸不服:“我的马是重装驮马,你等我把在漠南那匹骑过来的!”   皇帝他们聊的那些,日雅可插不进去话,也不在乎,她看小莲在一边看着甚是无聊,拿着自己的骑弓教小莲:“来,你也试试,拉弓,左手不要握,要推,就像是推门”   小莲戴上小四爷送她的射韘,日雅手把手帮小莲摆好姿势“开弓,不要用手臂硬拽,用你的后背,就好像拎水桶或者拉井绳。”小莲也是干过粗活的,臂膀虽如莲藕般洁白柔软,却绝不是娇软无力,骑弓不重,她拉的开,一支炸杆缠筋,六合杆的鹅羽细箭,在小莲细软洁白的左手手背缓缓移动。   “好,拉满之后,右手拉到夹起来,胳膊夹起来,拉满,往前看,羽毛卡着嘴巴中间。”这在古书上,叫:口衔翎花。   小莲的目光第一次如生铁般锋芒,双臂舒展,虽然因为发力不对,左右手都在抖,但姿态如草丛中的幼狮,意志专注,蓄势待发。   “你想象一下,假如你的箭非常长,有两丈长,它的箭头在哪里?”   小莲努力想象,不自觉已经把箭头精确指向了目标。   “好,放箭,不要直接撒手,你想象你现在掉下楼了,全靠右手勾着弓弦才没掉下去,现在你没力气了,让它自己飞出去。”日雅努力解释着那书上被称为:“撒如狐尾”的射道。   嗖!   箭矢歪歪扭扭飞出去,用作靶子的陶罐安然无恙。   “哐当!”   一支箭从五十步外的土坡上飞来,远远直取靶心。是小四爷。   这件事他可得好好表现表现,射完一箭还不忘嘲讽:“你呀,还得练!”   一听这话,小莲把弓一扔,抡起脏抹布就要揍四爷,两个半大孩子一跑一追,吵吵闹闹。   许翠翠将烤得金黄焦脆、滋滋冒油的野鸡取下,伸手掰开,香气四溢。她朗声笑道:“小四!小莲…开饭啦!尝尝咱这军火灶烤出来的御膳!”   笑声驱散了方才话语中的沉重。一家人围拢到篝火旁,柳树下,湖水边,天家贵胄,此刻也如寻常人家般,分享着最质朴也最温暖的野趣。   太湖畔的喧嚣很快又被隆隆铁蹄远远抛在身后,皇帝的轻骑卫队如楔子般扎进了江南织造重镇——松江府的最后驿站。此地豪族盘踞,百年织机声与漕运号子早已浸透了每一块青石板。当驿卒还在为那快得匪夷所思的“圣驾将至”消息惊疑不定时,朱弘刚的玄色大氅已掠过府衙高耸的门槛。   松江知府、江南织造提督、本省布政使、按察使,连带十几位衣冠华贵的府县官员、本地著姓望族的族长,早已在织造局特设的“澄澜苑”水殿前跪迎。空气凝滞,只闻秋虫最后的嘶鸣和远处织机沉闷的嗡响。皇帝翻身下马,马鞭随意丢给赵磐,目光如寒潭扫过众人低垂的头顶,未发一言,径自步入。   水殿之名,名副其实。引活水穿堂入室,白玉为栏,渠中锦鲤悠游,水汽氤氲。然而这“清雅”被铺天盖地的奢华彻底淹没。   波斯绒毯厚过巴掌,踏之无声,繁复的金线纹样在巨大的水晶琉璃灯照耀下流淌着富贵的暗河。   席面餐具清一色前朝官窑秘色瓷,薄如蛋壳,青翠欲滴。镶金嵌玉的象牙筷架,纯银镂空果碟,连漱口的盂都是整块羊脂白玉雕成。   殿角四尊半人高的鎏金仙鹤香炉,吞吐着价比黄金的龙涎香,烟雾浓稠,几成实质。墙上挂着前朝书画大家真迹,每一幅都足以买下半条街。   侍者皆是精挑细选的少年少女,着同色云锦袍服,行动间悄无声息,面容姣好,眼神却空洞如精致的偶人。   皇帝在主位落座,徐皇后于侧后。二皇子、三皇子夫妇、四皇子依次坐下。许铎、赵磐等随侍人员另设偏席。空气仿佛凝固的蜜糖,甜腻得让人窒息。   知府满面红光,声音因激动而微颤:“陛下圣驾亲临,实乃松江阖府百代荣光!恰逢秋蟹肥美,特备‘蟹菊宴’,为陛下、娘娘及诸位殿下洗尘,恭祝陛下万寿无疆,国祚永昌!”说罢,深深叩首。   话音落,丝竹声起。非寻常管弦,而是清越的古琴与空灵的编钟合奏《鹿鸣》,力求古雅。两队身着霓裳羽衣的舞姬翩然而入,身姿曼妙,水袖翻飞,演绎着太平盛世的华章。   比拳头大的金毛蟹,蟹盖掀开,内里并非蟹黄,而是用蟹肉、蟹黄、燕窝、鱼翅、松茸等十数种珍馐烩制的羹,再以金箔点缀。每人面前一只,置于温玉托盘中。   布政使捻须微笑,声音醇厚:“陛下请看,此乃‘蟹中藏天地’。取秋蟹之至鲜,融四海之奇珍,喻我皇包容宇内,泽被苍生。此羹温润滋补,正合陛下连日辛劳。”   一位豪族长者,须发皆白,声音洪亮:“老朽祖居松江七代,此等膏满黄肥的‘金毛将军’,也唯有陛下天威所至,方能齐聚此等极品!陛下洪福,实乃万民之幸!”   按察使谨慎地观察皇帝脸色,附和道:“确乃天赐珍馐,非圣主临朝,焉得此瑞兆?”   皇帝面无表情,只略动了动玉勺。徐皇后仪态万方,浅尝辄止,微微颔首,对侍立布菜的侍女温言:“有心了。”   三爷朱载垣应对得体,与旁边的织造提督低声交谈几句本地风物,引经据典,既显学识又不失亲王气度,引得提督连连称颂“三殿下博学仁厚”。日雅看着眼前金光闪闪的“蟹斗”,又看看舞姬翻飞的水袖,眉头明显地蹙了一下,学着三爷的样子,挤眉弄眼拿腔弄调。   薄如蝉翼的鱼生,铺陈在碎冰雕成的莲花座上,旁边配以各色奇花异草,蘸料是秘制酱汁盛在翡翠小碟中。   织造提督满脸堆笑,声音尖细:此乃‘冰肌玉骨’,取银鱼之至纯,配以百花之精。入口即化,清心涤虑。恰如陛下圣心朗照,涤荡乾坤!”   又一本地豪族张口,此人富态圆润,声音热情:“此鱼片薄如陛下仁心,光照寰宇!这冰莲,更衬娘娘母仪天下,冰清玉洁!小民敬献此道,唯愿陛下、娘娘福寿康宁!”   知府趁机献礼:“陛下,此套‘碧海青天’翡翠餐具,乃本地巧匠耗时三年,取整块翡翠琢成,专为呈献此‘玉脍’,取其清透无瑕,以彰陛下圣德如青天朗日!”一队侍女捧上流光溢彩的翡翠盘、碗、盏、碟,玲珑剔透,价值连城。   皇帝依旧沉默,目光扫过那套奢华的翡翠餐具,仍然未置一词。   徐皇后温婉一笑:“巧夺天工,知府大人费心了。”三爷则对那刀工精细的鱼片赞道:“脍不厌细,此技已臻化境。”   日雅看着生鱼片和冰,心说这玩意不稀奇啊,黑水扎兰是渔猎民族,平时这玩意当饭吃。   尝试着蘸了点酱汁,入口后眼睛微微一亮,但很快又因这过分的精致而有些局促。四爷朱载铄耐着性子吃了两片,只觉得冰凉寡淡,远不如军中大块炙肉痛快,烦躁地灌了口酒。   第三道大菜:八宝镶江瑶柱   硕大的江瑶柱发制后,中心挖空,填入由鲍鱼、海参、鱼肚、蹄筋、鸽蛋、松子、火腿、冬笋八种食材精制的馅料,再淋上浓稠的金黄色蟹黄高汤。形如金元宝,寓意吉祥。   布政使再次开口,语带深意:“陛下,此‘八宝聚财’,象征四海财富汇聚天朝,八方祥瑞拱卫圣躬!江南虽为鱼米之乡,财富之源,然若无陛下如北辰居中而治,焉有今日之繁华盛景?”暗示江南财赋对朝廷的重要,也暗含自矜。   之前说话的老长者又道:“此菜乃小民家传秘法,所用瑶柱皆选五年以上深海珍品,八宝馅料取其‘发’字谐音,恭祝我朝国运昌隆,陛下基业永发!小民斗胆,另备薄礼——苏绣‘江山万里图’双面屏风一架,以寸绢之心,摹写陛下治下锦绣河山!”屏风被抬上,双面异色异绣,万里江山气象磅礴,针法细腻到令人窒息。   按察使见缝插针:“确乃祥瑞之兆,富庶之征!足见陛下仁政感天动地,方得此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这道菜浓香扑鼻,造型富贵。徐皇后优雅地品尝,赞其“构思精巧,滋味醇厚”。三爷则就屏风的苏绣技法与富商探讨了几句,显得饶有兴致,既全了对方颜面,又不失皇家气度。   日雅看着这金灿灿的“元宝”和复杂的馅料,有些无从下手,三爷低声示意她只吃瑶柱便可。四爷看着眼前这过分精致、分量却极小的“元宝”,又看看旁边侍者流水般端上却同样小巧的后续菜肴,腹中馋虫与烦躁一起升腾。他猛地叉起旁边招待侍卫的席面上一只炖得酥烂、色泽红亮的冰糖肘子,也不顾仪态,狠狠啃了一大口,油脂顺着嘴角流下也浑不在意。那豪迈(或者说粗鲁)的吃相,与周遭的精致浮华格格不入,几位官员和豪绅的目光顿时微妙起来,有惊愕,有鄙夷,也有强忍的笑意。   啃完大半只肘子,四爷把骨头往描金碟子里一扔,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抹了把嘴,也不看任何人,霍然起身:“父皇,母后,儿臣…有些气闷,出去透透。”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压抑不住的不耐。   皇帝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徐皇后温言道:“铄儿去吧,莫走远了。”   四爷如蒙大赦,转身就走,经过小莲身边时,飞快地使了个眼色。小莲一直作为侍女低眉顺眼地侍立在皇后身后不远处,见状立刻会意,趁着众人注意力还在席面或离席的四爷身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日雅看着四爷离去的背影,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和渴望离开的冲动。她轻轻扯了扯三爷朱载垣的衣袖,低声用说:“Bi khoros mörö! Khozhin TUMUR-KHORENG!“大意是“我也想出去,这里像笼子”。在座只有三爷听得懂,他身体微微一僵,飞快地扫了一眼席上众人和上首的父皇母后,轻轻捏了捏日雅的手,微微摇头,眼神带着安抚和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   日雅看着他眼中的为难,明亮的眸子暗了暗,终究没再坚持,只是默默放下了银箸,盯着面前那只几乎未动的“金元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上的流苏。三爷心中微叹,只能更殷勤地为她布些看起来易入口的点心。   宴席还在继续。笙歌曼舞,祝酒辞藻堆砌如云。知府又献上本地新排的昆曲折子戏《牡丹亭·游园》,咿咿呀呀的水磨腔在奢靡的殿堂中回荡。   徐皇后始终面带得体微笑,与几位命妇轻声交谈,仪态无可挑剔。三爷朱载垣打起精神,周旋于官员和豪绅之间,引经据典,谈笑风生,将一场本可能因四爷离席和日雅不适而尴尬的宴会,硬生生维持住了表面的和谐与尊荣。他温润如玉的谈吐和深厚的学识,让那些心怀鬼胎的官员也不得不暂时收起轻视,认真应对。   皇帝朱弘刚自始至终话极少。他慢慢地吃着,目光时而掠过舞姬,时而扫过墙上的字画,时而又落在那些堆叠如山的奢华礼物上,最后定格在殿外沉沉的夜色里。那眼神深邃如古井,无人能窥探其中是厌恶、是算计,还是早已看穿这浮华之下盘根错节的腐朽根基与即将到来的风暴前兆。水晶灯璀璨的光芒落在他深刻的疤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入浓重的阴影之中。   殿内,珍馐罗列,歌舞升平,阿谀如潮。   殿外,秋风渐起,吹动檐角铜铃,发出清冷孤寂的声响。偏殿的厢房里,隐约传来四爷爽朗的笑声和小莲低低的娇嗔,那是这金玉牢笼里,唯一真实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