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目天王号,这艘帝国新锐的象征,如同蛰伏于深水的洪荒巨兽,其巍峨的舰桥、如林的黑洞洞炮管,在秋日晴空下散发着冰冷、绝对的压迫感。 一链距离的一艘龙舟游轮的甲板上铺设着猩红地毯,临时设置了观礼区。皇帝朱弘端坐主位,身旁是皇后徐氏。建王许景波抱着胳膊,站在皇帝侧后方,虬髯戟张的脸上带着一丝睥睨。 涅鹏领主吴福瑞柯、陶森特女大公安娜、基斯里夫女沙皇卡特琳及其使团,以及邪马台特使小野寺义隆等,皆在受邀观礼之列,甚至还要两个面容凝重,拧着眉头的人:两个南明来的使节,也被要求列席。 “演武开始!”传令兵的声音通过铜管喇叭响彻海空。 呜——————!呜——————!呜——————! “广目天王”号的主桅顶端,那低沉雄浑如同洪荒巨兽苏醒般的汽笛再次咆哮,三次鸣笛示警,汽笛声瞬间压过港口所有喧嚣,宣告着力量的主宰。 海面上,数艘被俘获的倭寇战舰,其中不乏曾让辽东水师头疼的安宅船。这些船只被铁链固定在远处,如同待宰的羔羊。 “主炮预备!”舰长浑厚的声音在舰桥响起。 甲板上三座巨大的双联装八寸主炮塔发出低沉的机械轰鸣,粗壮的炮管如同巨龙的颈项,缓缓转动,精准地锁定了目标。钢铁摩擦的声响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 “开火!” 轰!轰!轰!轰!轰!轰! 六门主炮几乎同时喷吐出炽烈的火舌!声音不再是战场上熟悉的火炮轰鸣,而是如同天穹撕裂、大地崩陷的毁灭之吼!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在海面上犁开深深的沟壑,空气被瞬间压缩、挤开,发出刺耳的尖啸! 刹那间,目标海域被橘红色的毁灭光芒彻底吞噬!巨大的水柱裹挟着钢铁碎片、燃烧的木料冲天而起,高达数十丈,如同海面上骤然升起的死亡森林!爆炸的核心区域,海水被瞬间煮沸、汽化,腾起翻滚的白雾!被直接命中的倭寇战舰,如同纸糊的玩具般在狂暴的冲击下扭曲、解体、化作漫天飞舞的燃烧残骸!稍远些的,也被恐怖的冲击波撕碎龙骨,或燃起冲天大火,缓缓下沉。厚实的木板,坚固的龙骨,此刻都像是炮仗皮。 硝烟弥漫,遮蔽了半边天空,刺鼻的硫磺味和海水的腥咸混合在一起。当烟尘稍稍散去,海面上只剩下漂浮的焦黑碎片、油污和仍在燃烧的残火。那几艘作为靶船的倭寇战舰,已然灰飞烟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甲板上一片死寂。 所有观礼者,无论帝国君臣还是异国使节,皆被这毁天灭地的伟力震慑得灵魂出窍。时间仿佛凝固,只剩下海浪拍打钢铁舰体的单调声响。 涅鹏领主吴福瑞柯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红褐色虬髯无意识地抖动着,眼中闪烁着对绝对力量的敬畏与渴望,低声问巴古野夫,听不太清,似乎是问上古的大龙能否扛住这样的炮击。巴古野夫面色凝重,缓缓摇头。 陶森特女大公艾娜掩住了因惊愕而微张的嘴,华贵的丝绸礼服在风中轻扬。她身旁的顾问雷吉斯,那永远温润博学的苍白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骇然的神色,喃喃道:“这…这已非人力所能及…这是神罚…” 基斯里夫女沙皇卡特琳端坐如冰雕,厚重的白色毛裘镶边大衣下,精钢板甲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冷硬。她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海面上那片狼藉的废墟,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她身边的“冰女巫”嘴唇无声地翕动,在祈祷着什么。 邪马台特使小野寺义隆脸色煞白如纸,刻板的和服也掩饰不住身体的微微颤抖。他努力挺直腰背,但眼神深处是无法掩饰的惊惧。这艘巨舰若出现在邪马台近海,其威慑力远超他之前所有的想象和外交辞令所能应对的极限。建王那句“常去友邦近海‘走动走动’、‘切磋切磋’防务”的戏谑之语,此刻如同重锤砸在他心头。 帝国君臣的震撼同样巨大。朱载钊紧抿着唇,眼神炽热,仿佛已经看到这支钢铁舰队碾碎一切海上之敌,为帝国开拓万里波涛。朱载润飞快地掐算着手指,脑中已开始评估维持这样一支舰队所需的恐怖开销与它带来的贸易垄断和航线控制所能创造的利润。朱载垣则眉头紧锁,这毁天灭地的力量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日雅的手,后者感受到他的紧张,回握了一下,眼中也充满敬畏。朱载铄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指着海面残留的火焰大喊:“好!打得好!就该这么干!” 皇帝朱弘刚缓缓起身,走到栏杆边。海风吹拂着他花白的鬓角,他望着那片仍在冒烟的狼藉海面,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力量感。他感到沉寂已久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涌,一种开疆拓土、扫清六合的杀意在他胸中激荡,仿佛回到了当年尸山血海、马踏连营的峥嵘岁月。他身后的建王许景波,铜铃大眼中精光爆射,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辽东的倭寇在他眼中已经成了等待被碾碎的蝼蚁。 “父皇!”朱载铄按捺不住,冲到朱弘刚身边,年轻的脸庞因激动而涨红,指着东南方向,“看到了吗?有此神兵利器,何愁倭患不平?儿臣请命,率此巨舰,直捣那蕞尔小邦的老巢!犁庭扫穴,永绝后患!看他们还敢不敢来劫掠!”他眼中燃烧着少年人特有的、对绝对力量崇拜和渴望建功立业的火焰。 朱弘刚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尚未开口,长姐朱载仪已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响起:“四弟,那可不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远离朝堂的公主身上。 “为何不可?”朱载铄梗着脖子,一脸不解和不服,“这些倭寇杀我边民,劫我商船,像一群难缠的耗子!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就该彻底灭了他们!” 朱载仪深吸一口气,迎着父皇、兄弟和众臣的目光,条理分明地分析道: “四弟,打,自然要打,犯我疆域者必诛!但‘直捣老巢,犁庭扫穴’啊,草原上好用,在海里不行。其一啊,倭寇并非一国之力,其源头复杂。那岛上,幕府将军势微,大名林立,政令混乱。倭寇主力,并非其正规军,而是由几股力量汇聚而成: 首先是浪人:失去主君、俸禄的落魄武士,武艺高强,走投无路便铤而走险,驾小船为寇。他们无根无萍,最难根除。 还有一种人是雅库扎:岛国的地痞、流氓、恶党组成的帮会,盘踞港口市镇,与地方势力勾结。他们为倭寇提供情报、销赃、补给,甚至本身就是倭寇的一部分。其组织盘根错节,如同地鼠,打掉一个窝点,很快又会在别处滋生。 还要一群人,被称为:秽多之众,也叫部落民,这群人是岛上被压迫在最底层的贱民阶层,从出生只能从事贱业,像丧葬,皮匠……生活困苦,毫无希望。其中许多被豪强逼迫或利诱,成为倭寇的底层水手和炮灰。 朱载仪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更加凝重,“岛上本就秩序混乱,民生凋敝。若我们以雷霆万钧之势砸烂其现有秩序,只会让更多走投无路的浪人、失去约束的雅库扎、绝望的部落民涌向大海,成为新的、更凶残的海盗!届时,倭寇非但不会绝迹,反而可能如燎原野火,更加难以扑灭!我们摧毁的,恰恰是束缚着这些恶兽的锁链和笼头。” 朱载铄听得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甘:“大姐,照你这么说,打海盗打不完,抓贪官也抓不完?难道就任由他们嚣张?这天下,怎么总有除不尽的恶人?为什么?” 这个问题,问出了许多人心中的疑惑。甲板上再次安静下来,目光都投向皇帝。 朱弘刚看着一脸困惑和不服气的小儿子,又看了看渊博深邃的大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通透。他伸手,像小时候一样,揉了揉朱载铄的脑袋,力道不轻。 “傻小子!”朱弘刚的声音带着笑意,却蕴含着深刻的意味,“你姐姐说得对,也不全对。这世上,恶人就像野草,春风吹又生。抓不完,也杀不绝。为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的儿子们,扫过建王,扫过那些屏息聆听的臣子和使节,缓缓道: “因为人多了,心思就杂了。一个家,可能没坏人;一个城,那是必有无数恶徒。想把亿万人聚在一起,做成大事,建一个庞大的国,就像盖一座通天巨塔。盖塔需要木头,可木头堆在一起久了,里面必然会有朽烂的!朽木,也是木头。它们混杂在好木头里,看着碍眼,甚至可能让塔不那么结实。但你能因为有几块朽木,就把整座塔拆了吗?” 他拿起桌上一个红润的苹果,掂了掂:“就像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偷偷溜进御膳房,偷吃过果子吗?那是坏吗?是天性!是馋!是觉得好玩!贪腐也一样,是人就有私欲。看到好东西,就想往自己怀里搂一点,这是天性!惩戒恶人,很多时候不是因为他们真的罪该万死,非死不可。而是给那些好木头,给那些忍着馋虫没去偷果子的人看的!让他们看到,偷果子会被打板子,搂多了会掉脑袋!这样,他们才会觉得,忍着馋虫、守着规矩是值得的!才愿意继续当好木头,支撑着这座塔!” 他咬了一口苹果,汁水四溅,眼神却锐利如刀:“所以,倭寇要打,而且要狠狠地打!打到他们肉痛,打到他们不敢轻易上岸!贪官要抓,而且要抓大的,剥皮实草,悬尸示众!不是为了杀光所有恶人,那不可能。是为了告诉海里那些饿狼,岸上有猎枪!告诉那些心里长草的木头,朽得太厉害,会被当柴火烧掉!秩序,就是这么一点点立起来的。” 这番“朽木搭屋论”和“偷果子论”,简单、粗暴,却直指人性与统治的本质,充满了帝王特有的冷酷现实主义和一种奇特的包容。甲板上众人,无论是否认同,都陷入了沉思。小四爷朱载铄似懂非懂,但眼中的戾气消减了不少。三爷朱载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许景波咧了咧嘴,无声地骂了句粗话,表示赞同。 就在这时,朱弘刚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尤其是太子朱载钊措手不及的决定。他咽下苹果,随手将果核抛入大海,迅速有鱼群围拢过来,那果核转瞬被撕咬,争抢,几乎转瞬之间消失了,更多的鱼群聚拢,有大鱼在吞吃小鱼,有小鱼在争抢果核的残渣,也有小鱼互相撕咬吞吃。 皇帝没去看这一切,拍了拍手,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去郊游: “好了,海也看了,炮也放了。这北风刮得朕骨头缝都凉了。传旨:三日后,启程下江南!去看看那边的山水,尝尝那边的鱼米!也瞧瞧,咱们的‘朽木’,都朽到什么程度了。” “下江南?”朱载钊一愣,立刻上前一步,“父皇,国事繁重,辽东军务、漠南榷场、北疆教化、漠北军情,还有与诸国使团的后续谈判……” “所以才让你监国啊!”朱弘刚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是太子,未来的皇帝,总不能一直跟在朕屁股后面。正好,趁此机会,好好历练历练。北都交给你了。” 朱载钊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抗拒,他习惯了在父皇的威权下处理具体事务,骤然要独自承担整个帝国的运转,压力如山。他下意识地寻求帮手:“父皇,儿臣……儿臣恐力有不逮。是否让二弟留下协助?或者……大姐?”他看向远处安静作画的朱载仪。朱载仪仿佛没听见,笔尖在宣纸上细细勾勒着海天一色。 “不必!”朱弘刚大手一挥,斩钉截铁,“老二管钱袋子,江南的账目,他得跟朕一起去瞧瞧!你大姐?她现在是安宁公,愿意一起下江南就去玩玩,不愿意就在府里画画挺好,你也别去吵了你姐姐。就你一个人,留在北都监国!马文昇!” 老宰辅马文昇立刻躬身:“老臣在。” “你留下辅佐太子。大事不决,可飞马报朕。小事……让太子自己拿主意!”朱弘刚特意强调了“自己拿主意”。 马文昇心领神会,肃然道:“臣,遵旨。陛下此意,实乃锻炼储君,砥柱中流之良策也。”他点破了皇帝的深意。 朱载钊看着父皇坚定的眼神,知道再争辩也无用,只能压下心头的不安,深深一揖:“儿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所托!” 朱弘刚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抱着胳膊的许景波,咧嘴一笑:“老许,你也别回辽东了。你那点打倭寇的瘾,先憋着。留在北都,帮朕……看着点家。” 许景波铜铃眼一瞪:“啥?我也留下?陛下,我……” “怎么?朕的北都,你待不住?”朱弘刚斜睨着他,带着一丝促狭,“还是说,你怕那几个老酸丁半夜开坛做法,把你当黄皮子收了?” 许景波翻了翻白眼,看着皇帝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只能瓮声瓮气地抱拳:“……末将领旨!”心中暗骂这老狐狸把自己也当成了震慑北都、平衡太子的一道保险。 旨意已定。使团们心思各异地告退,准备带着对巨舰的震撼和帝国即将的权力交接信息回国。 朱弘刚不再理会众人,负手走到船头,眺望着南方。海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江南的烟雨、权钱的泥潭、朽木与新芽的交织,仿佛都在那水天相接处等待着他。巨舰的鸣笛再次响起,悠长而雄浑,如同告别北疆的号角,也似开启南巡的序曲。帝国的巨轮,在钢铁的轰鸣与权力的暗涌中,缓缓调转了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