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落狂飙

第5章 舰炮外交

  辽东新港的晨雾尚未被日头驱尽,咸湿的海风已裹挟着煤烟的粗砺、鱼获的咸腥、以及码头食肆飘来的热腾腾的粥饭香气,扑面而来。也有下夜班的工人喝着早酒。   巨大的热力起重机发出有节奏的“呲呲”声响,钢铁臂膀沉稳地抓举着货物。   崭新的“广目天王”号战列舰如同蛰伏的钢铁山峦,静静泊靠在深水码头,其崭新的炮管在熹微晨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幽光,低沉的轮机轰鸣是它沉稳的呼吸。甲板上,水兵们正在进行日常操练,口令声嘹亮,却奇异地融入了港口的喧嚣,透着一股日常的松弛。   广目天王号,刚下水数月的巨舰,巍峨如山巨炮如林。仅仅引擎机构就已经比一间大殿还大,巨大的气缸检修的时候需要人钻进去擦洗。侧旋安装了左右各12座5寸大炮炮郭。甲板上安装三座双联装8寸大炮炮塔,开炮时毁天灭地,一舰便可把一个沿海城市轰的灰飞烟灭。它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浓烈的外交信号。   皇帝朱弘刚一身朱色常服,外罩半旧玄狐裘,脸上那道刀疤在薄雾中更显深刻。他带着一行人缓步于码头栈桥,太子朱载钊玄衣黑袍紧随其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广目天王”舰庞大的舰体与繁忙的装卸区。   建王世子许铎正唾沫横飞地向皇帝和几位皇子介绍这钢铁巨兽的参数:“陛下,殿下,此舰万钧之躯,核心乃最新式三十六缸对置热机,用两种炮,可以战列射击也可以齐射轰击,力可拔山!炮可摧城……”   “好是好!”建王许景波粗豪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就是忒他娘的费银子!这铁疙瘩得一个大城市全数赋税去养!全部啊!”他高声感叹,声若洪钟。今年的辽东军费竟然被这一个家伙占去十分之一!   另一边,二皇子朱载润则笑眯眯地与户部官员低声盘算着维护费用与潜在商机,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掐算。三皇子朱载垣则拉着日雅在舰桥观景。抬眼观察远处几艘正在靠泊、悬挂着陌生旗帜的外国船只。   队伍后方,一个身影沉默而坚定。王砚,额角那道愈合后仍显狰狞的疤痕在晨光下清晰可见,崭新的都察院主事袍服衬得他身姿笔挺。皇帝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微微颔首。王砚肃然,深深一揖,眼神如淬火之钢,再无迷茫。这一幕落入许多官员与刚刚登岸的使节眼中,无声传递着“诤臣昭雪,圣心明鉴”的意味。   “广目天王”舰宽阔的前甲板上,临时设了会客区。铺着明黄锦缎的长条桌案,面朝浩瀚碧波与繁忙港区。时令的辽东果蔬、精致的茶点错落摆放,昭示帝国触角的“寰宇松涛”酒在琉璃瓶中荡漾着深邃的琥珀光泽。   皇帝端坐主位,气度沉凝如山。诸皇子、建王及各个使团依序落座。正式仪仗才会出现的执戟郎与披挂锦绣的御林铁卫、大汉将军肃立四周,个个精神饱满,面带复兴大帝国的庄严。   使团鱼贯而入,逐一行礼觐见。   涅鹏国代表团:   领主吴福瑞柯身材魁梧如熊罴,红褐色虬髯戟张,毛皮镶边的锁甲外罩深蓝纹章罩袍。他声若洪钟,直截了当:“大明的皇帝陛下!我们向你们行礼!我们在遥远的西方,强敌环饲,战火不断,还要面对大龙的侵扰。我们需要更硬的盾,更利的剑!用上好的乌弗银矿……”   他示意副使巴古野夫——那是一位气质沉稳、身着考究毛呢长袍的领主——展示一块闪烁着奇异暗沉光泽的矿石,“……还有能暖透骨头的诺德蜜酒来换!”太子朱载钊冷静询问大龙是何物,巴古野夫称那是,一种体长逾三丈、能短距滑翔、喷吐烈焰的上古遗种。众人感觉不可思议,但因天球交汇,各地异兽涌现,此种惊异生灵,也并非不可能。   聊到了天际的商贸二皇子朱载润立刻笑眯眯地接话,开始默算矿石、蜜酒与铁器火药的贸易交换比率。吴福瑞科还提到,天际行省的诺德人,能以“吐目”震慑大龙,他本人也是个中高手,但是在此不便展示。朱载垣笔下速记。   陶森特公国代表团:   艾娜女大公仪态万方,华贵的丝绸礼服上葡萄藤刺绣栩栩如生。她声音如清泉:“陶森特的阳光愿为远方朋友增添芬芳。”   随从捧上镶嵌宝石的琉璃酒具与琥珀色的顶级葡萄酒。“我们的骑士追寻美德与荣耀,愿意与天朝共赏广阔的天地。”   大公的意思明确:我就来看看,你们打你们的我蹭顿饭就走。   她目光掠过“广目天王”巍峨的舰桥,隐含向往。她身旁的顾问雷吉斯气质温润博学,肤色异常苍白,对王砚额角疤痕投以医者的关切目光,并准确品评起桌上的辽东参茶药性,言及陶森特古籍《夜行者札记》有相似记载,引得朱载垣兴趣盎然,细问了几句。   大公带来几桶醇香的陶森特酒,特意有几瓶名品,名为“血酒”“白鸟”先给皇帝和建王。   基斯里夫代表团:   刚刚在一场大战中坐稳皇位的卡特琳女沙皇端坐如冰雕,厚重的白色毛裘镶边大衣裹着精钢板甲。她声音冷冽:“基斯里夫只有冰雪、皮毛与侵略边关的游牧人!它们疯狂的袭扰日夜不息!”   太子心想:被我们赶走北逃的那帮子人?   她身旁白发苍苍的“冰女巫(实为贴身重臣)”嗓音沙哑:“我们愿意以知识易知识,力量换力量。”   皇帝沉稳应道,允诺有限御寒物资与火器,但需以稳定皮毛、琥珀贸易及北方航路安全为基。太子与建王更关注使团所携带的各种与中土迥异的奇异火器、   三皇子谈到信仰,卡特琳提及精神图腾“白熊厄孙”传说中基斯里夫冰原守护神,是一只擎天柱地的巨大神祇,她声称她本人就见过厄孙,还接受过厄孙的祝福。   午宴时分,菜肴精致,气氛稍缓。邪马台国江户幕府特使小野寺义隆身着正式和服,步伐刻板地至御前,依足礼数深躬,腰背却挺得笔直,眼神阴鸷:   “大明朝大皇帝陛下。小臣奉征夷大将军命,贺新舰之喜。然贵国水师屡屡巡弋我九州近海,炮舰游弋,惊扰渔民,这非睦邻之道,两国一衣带水,自古有吴越之好。望陛下约束部属,还海疆宁静。”   外人看来言辞友善,但是三皇子听得明白,一衣带水?那是隋文帝渡江征伐之前说的:我为百姓父母,岂可限一衣带水不拯之乎。而吴越之好,吴越两国不打仗的时候,吴王抓到越王让他尝粪,越王卧薪尝胆最终焚城灭国,这哪是“好”啊!   略加思忖,三皇子张嘴了,引经据典,从容不迫:   “特使此言谬矣。禹迹所至,九州攸同。东海沧波,自属王化。我水师巡弋祖海,护商靖盗,有何不可?倒是贵国的所谓浪人之众,汇聚海上,惊扰天朝,其行不轨,你们那个皇帝和将军,难道没听过: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的后果?”字字句句,如同戒尺,敲在对方痛处。   小野寺脸色微变:“浪人无主,非我国所能尽制。贵国水师雄强,自可剿之,何必迫近我疆?”   朱载垣笑眯眯接口,语气却像浸了蜜的刀子:““贵国既称神国,岂不能驱魍魉,只有那蛮夷猾夏,才使寇贼奸宄,古语有云: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建王许景波插话了:“至于迫近贵疆嘛…您瞧瞧,我们这新船脚程快,炮管子粗。往后为了‘剿匪’务尽,少不得要常去友邦近海‘走动走动’,‘切磋切磋’防务。您放心,我大明最讲‘礼尚往来’!”   这一段引经据典,本来懂点汉语的女沙皇也听迷糊了,这套对决也就是邪马台这帮人听得懂。   小风波过后,甲板上务实的声音多了起来。工部与天际使者讨论矿石冶炼,建王之子许铎兴致勃勃地向基斯里夫讲解火器的品类和原理,二爷朱载润则拉着陶森特使团细品葡萄酒,商议采购。   皇帝意兴稍阑,目光投向繁忙的港湾与无垠的碧海。王砚悄然移至御座侧后。皇帝未回头,只淡淡一句:“好好干,这才是开个头,伤养的怎么样了?”王砚深深一揖:“雷霆雨露,皆属天恩。臣万死不敢懈怠。”君臣之谊,尽在无言。   日雅拉着朱载垣指向港口一隅,几艘挂着黑水扎兰部图腾的渔船正在卸货,船上粗豪的汉子们看到日雅,兴奋地挥手吆喝。朱载铄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广目天王号舰桥上,好奇地东看西看,缠着舰长问东问西,还吵着要开一炮看看。被太子拎着后领提溜出来。   那边朱载润则一手端着陶森特的水晶杯,一手拿着一瓶蜂蜜酒,与巴尔古夫和雷吉斯热烈地讨价还价。建王许景波已和基斯里夫使团里一位熊罴般的壮汉切磋短兵。御林军长刀与双手大剑刀光剑影你来我往,两把长大壮美的兵刃打的火花四溅,周围叫好声一片。   日影西斜,金辉浸染了“广目天王”号的钢铁身躯与喧嚣的港湾。皇帝朱弘刚缓缓起身,面向北境三使,举起手中茶盏。喧哗渐息,海风拂过。   “海疆万里,风波难靖。愿诸君所求之商路通达、互助御厄,能如这辽东新港,潮汐有信,终归海晏河清。大明愿与诚心之邻,共守此道。”声音沉凝,响彻甲板。   话音落下的刹那   “呜——————!!!”   “广目天王”号主桅顶端,汽笛猛然咆哮!一声低沉雄浑、仿佛洪荒巨兽苏醒的嘶鸣,悍然压过港口所有声响,如同无形的海潮,朝着无垠的天际与深蓝的海面滚滚奔涌而去!这声音,是力量的宣告,是秩序的基石,更是这个混杂着烟火气息、外交博弈与钢铁轰鸣的日子,最磅礴的篇章。   鸣笛声在碧海青空间久久回荡,皇帝的目光似乎越过了浩渺波涛,投向西南方芦花泽的潋滟水光。那里,他的安宁公,或许正执笔,将一片澄澈的山水,细细描摹于素绢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