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都皇城的暖阁,玻璃窗外斜阳浓烈 朱弘刚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宽大御座上,赤金龙袍随意敞开些许,在玻璃穹顶下晒着太阳,他状态慵懒,鹰隼般的目光却掠过暖阁墙壁上悬挂的巨幅世界坤舆图,心思如掠过苍穹的猛禽: 南边那帮子小丑,偏安一隅的疥癣之疾,君臣沉迷于党争与空谈,其所谓“正统”,不过是冢中枯骨的自欺欺人。玩来玩去在舆图上也就一个点,懒得收拾他们。 漠北方向,丧家之犬遁入冰原,老二那法子好啊,这下打下来也管的住了。等老大腾出手,跟景波去一趟,彻底扫净!再北边,基斯里夫方向倒是闹了点改朝换代的大事,新上来的是个女皇,也不知道压不压得住那帮子骄兵悍将。 至于那群小矮个——那些浪人、海盗、倭寇,那倒是如附骨之疽,早晚要打疼它! 泰西诸夷嘛,远渡重洋的商船炮舰,其志不小。即便远渡重洋,怕是早晚有一大战! 他嘴角勾起一丝睥睨天下的弧度,复兴之主的气魄展露无遗。强盛之基,首在固本清源。他收回目光,与身旁的建王许景波手中的酒杯重重一碰,金铁交鸣般的笑声震得琉璃穹顶嗡嗡作响。许景波蟒袍玉带,剑履上殿,腰悬御赐宝刀“破军”,刀鞘末端抵着光洁的金砖地面,即便在宴饮放松时,那股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伐之气也未曾稍减。 席面铺陈开来,气氛热得真像是两大家子人坐下聚餐,建王那位娇俏的夫人真如主母一般给小辈们介绍: 这个主菜啊,是地牛里脊:那是取异兽“地火牛”最精华的里脊,这玩意叫牛,可是四脚蛇一样的比狗大比驴小,活在龙崎的洞穴深潭里,还得产地金的地方才能活,娇气的咧,赵磐他们抓来,也养不活。一年也就见到两三只,能活捉送京得看运气。这肉看着与兔子肉一般无二,可这东西烤到外面硬皮如指甲了,内里才刚熟。切了长条,配以洋椒、肉桂、丁香、胡椒香气四溢。此菜啊,就是皇帝与建王爱吃。天下也就他俩有福气吃! 另一味是“云中仙脍”:哎,说白了,是寒鳕鱼的鱼腹肉,舰队去北海捕的,这个倒是常见,寻常人家他也吃。这鱼啊,切叶子薄,铺在冰盘上。佐以南海椰林清晨采集的花蜜露珠和几粒“霜盐”,入口即化哩!这是咱们女眷爱的! 这个小菜叫“江山凝翠”:天球交汇那时候留下不少陨坑,坑附近生长的怪蘑菇,叫“翡翠芝”,形如微型山峦,哈哈,我倒是觉得像生姜似的,就是翠绿翠绿的。辅以老参啊,雪蛤啊,海粉啊,以文火慢煨的清鸡汤炖煮。炖熟了能多好吃哇?也没见到的,嚼着就是豆粉味,哎就是脆脆的,文人爱这个,彩头好!说这叫江山翠,不好吃的啦! 这叫:“沧海遗珠”:上面这白白的肉,是那大螃蟹的钳肉团的,都说这蟹啊,椰子都能开!嗷呦,吓人的,也不知道吃不吃人咧! 汤羹可是我做的!“流辉羹”。这个是月光贝的瑶柱炖的,汤是鸡汤,晚上看这菜,哎呀闪闪发光!你们回去啊,嘿嘿,解小手都发光的!哈哈哈哈! 哎呀酒来了酒来了,剩下的小菜你们自己看自己吃哦! 御酒是特供的“寰宇松涛”。本身是反复蒸馏再用泉水兑淡的寻常烧酒。但是蒸馏之前加入新大陆的杜松子、南洋的肉豆蔻与丁香、西域的藏红花、甚至北地的苔藓、南海的发菜。酒液呈深邃的金琥珀色,香气复杂磅礴,入口醇厚淡雅,回味绵长悠远。如同帝国吸纳寰宇精华,融汇贯通,自成一体。建王许景波大刀劈了蜡封,亲自为帝后斟满,浓烈的异香瞬间点燃宴席。 他兀自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咂咂嘴:“一股子药味!” 席间,一派其乐融融 太子朱载钊与二皇子朱载润低声交谈,内容从辽东新式快船的下水日期,精确到漠南榷场某个交易点的税收增幅,这俩人凑一起,字句如精密的齿轮咬合。 朱载润红光满面,殷勤布菜,胖脸上的油光映着琉璃顶的光晕。三皇子朱载垣沉稳地介绍着北疆蒙童识字的进展,聊着学堂的趣事。日雅插不上话,但是嘴就没闲着,一直在吃,这会儿又张嘴接过许翠翠递来的九制蚕蛹,咬得嘎嘣脆,赞道:“好!比吉利乌拉的大还脆,皮还薄!”朱载垣看着那肿胀扭曲的形状,依旧敬谢不敏,日雅还一直逗他。 四皇子朱载铄绘声绘色讲述着漠北猎狼的惊险,引得生母徐皇后以帕掩口,忙说危险。灵妃则拍手叫好。他又献上的雪白狼皮,小小的身上散发出遒劲的野性气息。 徐皇后仪态万方,指挥宫女穿梭布菜。公主朱载仪端坐一隅,小口啜饮着清茶,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淡笑,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偶尔掠过谈笑风生的众人,深邃难测。她身后,冯堡如同融入殿柱的阴影,垂手侍立,气息几近于无。许景波豪饮间,眼角余光扫过冯堡,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对此,长公主笑容纹丝不动,仿佛清风过耳。冯堡也连呼吸都未曾紊乱。 暖阁内蒸汽氤氲,笑语喧哗,空气中弥漫着香料、酒肉与蒸汽混合的奇异芬芳。宝石自鸣钟在角落发出低沉规律的“咔嚓”声,记录着这刻意维持的祥和。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美食琳琅,仿佛帝国所有的暗流都被这奢华的盛宴与暖意暂时掩盖。 就在朱弘刚举起那杯融汇了四洲香料的寰宇松涛,醇厚酒液在琉璃盏中荡漾,他喉头微动,准备说出勉励之词的刹那—— 一道凄厉绝望、如同濒死孤狼般的嘶吼,撕裂了所有的暖意、香气与笑语,裹挟着北疆寒夜的凛冽,狠狠撞入这浮华的暖阁! 是什么人的高声吼叫。 吼声如裂帛,戛然而止!紧随其后的是侍卫惊怒的厉叱、刀剑急促出鞘的刺耳铿锵,以及一声沉闷得令人灵魂战栗的“咚”! 仿佛千斤重锤,狠狠砸在象征皇权的蟠龙金柱之上!连琉璃穹顶都似乎为之震颤! 皇帝示意,赵磐会意,打开了暖阁的琉璃门,声音更为清晰地传了进来: “陛下——!!!陛下——!!!陛下——!!!臣王砚死谏!臣叩阍无门,血溅金阶,乞陛下明察!!!” 暖阁内,时间与空气瞬间凝固。 朱弘刚脸上的笑意与举杯的动作僵在半空,锐利如刀的目光骤然刺穿氤氲的蒸汽,直射外殿大门!太子朱载钊眼神瞬间冰封,所有谈笑风生的表情褪去,大脑如超负荷运转的乘筹机,思索着最近的大事。 二爷朱载润最初有些懵,听清楚之后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胖手一抖,刚夹起的“玛瑙肉”掉回盘中,油腻沾染锦袍,嘴唇哆嗦着:“王砚?”仿佛被戳中了命门。 长公主朱载仪面上依旧平静,但那双古井般的眸子里,一丝极快、极冷的寒芒如毒蛇吐信般闪过。 皇后担忧地看向杀气冲霄的丈夫,又瞥了一眼长公主。 “砰!”大殿的门被一股巨力撞开,一名慌张的巡检司指挥佥事踉跄扑入,单膝重重砸在金砖地上,声音带着巨大的惊骇: “陛下!都察院经历官王砚,身负血书,强闯宫禁!侍卫阻拦不及,其高呼‘死谏’,以头触殿前蟠龙金柱!颅骨崩裂,血溅五步!此乃其怀中血书!”佥事高举一卷被暗红的鲜血浸透大半的素帛,双手因恐惧和悲痛而剧烈颤抖 “臣王砚泣血顿首:请查江南织造局,巨蠹徐若巍等,贪墨之巨,十倍百倍于前军粮案!前案‘挂职待斩’所安置吏众,非但不思悔改,反仗‘待斩’之身,无人愿查,沆瀣一气,变本加厉,已成新蠹!臣握铁证! 江南已成铁桶,奏报无门!同僚查边者暴毙! 臣位卑,唯以死叩阍! 乞陛下:速斩新旧蠹虫,彻查织造,救万民于水火!” 暖阁内死寂如墓。只有一个装着汤食的水晶锅仍在徒劳地“咕嘟”翻滚,浓汤的香气此刻混合着隐约飘入的血腥气,变得诡异而令人作呕。宝石自鸣钟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冰冷地宣示着时间的流逝。 “好啊!”朱弘刚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闷雷,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雷霆之怒。他一步踏出,无视掌心的伤口,一把抓过那卷沉甸甸、湿漉漉、似乎尚带血温的谏书,他再也不看血书内容,那简洁致命的文字早已通过嘶吼刻入他脑海。 “来人!”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军刀,斩断所有惊惶。 赵磐轰然应诺:“末将在!” “即刻封锁宫禁!各门落钥!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擅闯者,格杀勿论!” “景波!” “在!”许景波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肃立起身。 “拿我宝剑,调你的亲卫!把外面当值的换了,换下来的留下不许走,你去主持局面,谁要来问也挡在外面!”他特意叮嘱“老信王也不行!”他得保证至少今晚,巡检司有时间去把尚未被销毁的证据抓在手里。交待完了这些,他叹了口气,语气略微缓和: “载钊啊!” “儿臣在!”太子目光如电,明白这非同小可。 “你调锐巡检缇骑,京畿提刑的缁衣,轮休的也喊回来,即刻拿了徐若巍,党羽、三族!一个也别放走。江南织造驻京衙署围了!片纸只字不得遗漏!抵抗的,杀无赦!凡涉‘挂职待斩’安置于江南织造的,有一个算一个,就地正法!人头传示江南各织造局!记住,只办江南制造局的。”皇帝声音虽平静,却斩钉截铁。 “载润!” 朱载润浑身一颤:“儿…儿臣在!” “你的军需总署!即刻起冻结江南织造一切钱粮往来、物资调拨!给朕彻查!所有经手账目,一笔笔厘清!蛀了多少,连本带利给朕吐出来!” “载垣!”皇帝的目光如冰锥,狠狠钉在面无人色的三皇子身上。 朱载垣身体剧震:“儿…儿臣在!” “挂职待斩是你负责的!”皇帝冷声道,“朕看你是‘挂职养奸’!你那个教化司,先停了!这个月你给朕待在府里,好好想想!你是是怎么漏掉这帮蛀虫的!想不明白,就别出来!” 一连串命令如冰雹雷霆般砸下,暖阁内温度降至冰点。朱弘刚最后扫过脸色煞白的女眷和阴影中气息愈发阴冷的冯堡,目光落在那佥事身上,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王砚!抬到朕的寝宫‘养心殿’西暖阁!传所有太医!工部新贡的‘青霉浆’、‘烧酒洗创法’!给朕用,不计成本,放手去救!救不活,太医陪葬!” 皇帝抓了杯桌脚的酒,一饮而尽,头也不回离席。 养心殿西暖阁,灯火通明,浓烈的烧酒气味和一种奇特的、略带土腥霉味的“青霉浆”药气弥漫在空气中。数名太医院圣手在皇帝冰冷目光的逼视下,战战兢兢地用烈酒反复冲洗着王砚那血肉模糊的头颅,小心翼翼地涂抹上特制的“青霉浆”药膏,再用干净的细麻布层层包裹。王砚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唯有一丝极其顽强的生命力在死亡边缘挣扎。 朱弘刚屏退了大部分闲杂人等,只留下心腹太医和几名壮如石雕的侍卫。他高大的身影矗立在榻前,阴影几乎将王砚完全笼罩。他凝视着那张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看着那被鲜血浸透的官袍。许久,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中响起,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意味: “你到底是腐儒…朕不是那刘协,何须你以命相搏…” 灵妃许翠翠不知何时也悄悄跟了进来,她看着榻上那惨烈的景象,小脸煞白,眼中噙着泪花,懵懂中带着巨大的震撼。她轻轻扯了扯皇帝染血的龙袍下摆,声音带着哭腔:“陛下…他…他是为了那些织布的百姓…才这样的吗?” 朱弘刚没有回头,他看着王砚,仿佛在回答她,又像是在对这片寂静宣告: “是不是为了百姓,天知道。但他…是朕的臣子,朕的诤臣,诤臣不能死在朕的宫里。” 太医跪在皇帝面前,声音发颤:“陛下,王经历…脉象虽微,却未断绝!我们毕竟不是神仙……”他不敢再说下去。 朱弘刚摆摆手,只吐出一个字:“救。” 他最后看了一眼榻上那被层层包裹、生死一线的年轻躯体,转身,大步走出暖阁。灵妃默默跟在后面。 殿外,寒风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