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南分治,尘埃落定。 帝国四角,皇子各展其能。 太子朱载钊坐镇辽东,整军经武,新式热机快船轰鸣于大洋,海防烽燧森然林立,钢铁巨兽的咆哮宣告着新时代的军力; 二皇子朱载润总督漠南榷场与内迁事务,商路如大河奔流畅通,辽东新垦之地上,蒙汉乡音渐次交融,昔日战场的硝烟被市集的喧嚣取代; 三皇子朱载垣携归义公主日雅,总督北疆宣慰教化司,虽“圣教”推行磕绊不断,但安置牧民、兴办蒙童义塾却井井有条。 令人意外的是,这位原本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皇子,竟在北疆的磨砺和日雅潜移默化的影响下,逐渐展现出一种与其过往形象大不相符的沉稳与威仪,在北疆边地反复露脸,作为朝廷的边疆门面和边民的好姑爷,他还积累起不小的声望; 在草原,太子,四皇子狂风过境一般的扫荡,给诸部牧民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霾,让他们想到了当年的李世民。他们在民间私底下尊奉这汉家天兵的代表,与他们接洽的三皇子夫妇为天可汗,可是他们朴实的思维却搞错了对象,以为弓马娴熟的日雅才是天纵英才的可汗大人,还误会了她的名字,遵从汉人的习惯称为“日可汗”这名字倒也不错,毕竟太阳也是他们无上崇敬的对象。而三皇子,则是“日可汗的男人”,也是强大到征服了可汗强大巫师。传来传去,传成了这小子能呼风唤雨,嘴里念叨的听不懂的话(圣贤书之类的)就是咒语。 这事本就有趣,“日可汗的男人”这微妙的双关更是恰当,就是被太子和二哥笑了好久,后来一提起来这三皇子准生气。 四皇子朱载铄则如同出笼猛虎,带着贺兰察等一干渴望战功的老将,向北扫荡残敌,捷报频传,时不时往京城送各自珍奇猎获。 海内承平,朝廷反而显出几分异样的“清净”。皇帝朱弘刚似乎乐得清闲,有时候骑马一路飒踏跑去建王那,或在演武场较量拳脚,拳风呼啸间追忆当年尸山血海的峥嵘;或对坐小酌,醇酒入喉,谈笑间尽是过往的生死与共。他们还去看了一眼王栓柱,这次哨卡可是完全不一样了,凡所应有无所不有,听说现在进卫所当差这事都不再是不光彩,哪来咒人的事了,反而不少人求着门子去。建王把王栓柱和一些同样受过苦的老兄弟,调到了相对清闲的一处滨海哨,取名“磐石”烽燧,还让老三题了字。王栓柱感激涕零,与老兄弟们共同拜谢天恩。巡视一路过去,改革红利初显,边关粮饷充足,卫所面貌焕然一新。 朝堂之上,三皇子朱载垣领着清流们辩经的声音,竟也成了背景音里令人安心的鸟语蝉鸣,听着都有几分舒心。 然而,这表面的“清净”之下,暗流从未停歇。太子主导的军需改革,用冰冷的机械算法替代了人情世故,触动了盘根错节的旧利益网络;二皇子推行的榷场垄断与内迁政策,打破了世家大族对贸易的掌控,让“蛮夷”登堂入室;对索伦、扎兰等“化外之民”的擢升重用,这可是深深刺痛了以柏文渊为首的一批旧朝士大夫的神经。 在他们眼中,这一切无异于“重利轻义”、“以夷变夏”、“奇技淫巧乱政”,祖宗法度、理学正道正被弃若敝履,帝国正滑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灵妃许翠翠刀劈张美人一事,虽被皇帝轻易平息,连张家人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好。但在柏文渊等人看来,这正是“后宫干政”、“武夫跋扈”、“纲常沦丧”的铁证!成了他们心中积郁已久的不满的绝佳宣泄口,也是完美的道德制高点。 几个皓首穷经、满腹经纶却与现实严重脱节的老臣——有飞鸢阁大学士柏文渊、礼部尚书周孝颐(那可是个顽固守旧的周朝人)、都察院副都御史李铮道(清流中的著名刺头,以敢“直谏”闻名,却往往谏不到点子上) 这几个老头子竟在私底下频繁串联,密室之中,浊酒一杯,悲愤满腔。一个在旁人看来荒谬绝伦、如同儿戏的念头,在他们反复的自我感动和相互催眠下,竟变得无比“神圣”和“必要”: 清君侧,正朝纲!他们心中,始终对南方的“正统”大明怀着一丝不切实际、近乎宗教般虔诚的向往与幻想。 当年闯贼破京,崇祯皇帝与周皇后于煤山自缢,千钧一发之际,被当时仅为御前四品带刀侍卫的朱弘刚救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好说歹说劝了一个下午,才断了崇祯一死谢天下的心。 因为担心自己逃亡失败沦为亡国之君,也可能是朱弘刚为了鼓励他,那顿连哄带骗的说教灌的有点猛烈,崇祯竟在城破前夜,于太庙仓促将皇位禅让于朱弘刚。自己则在王承恩等少数太监护卫下,一番打扮之后狼狈南逃。朱弘刚临危受命,与当时只是一个巡城队长的许景波纠合残部,浴血突围,奇迹般杀出北京。 其后十年,他整合依旧愿意效忠的边军,厉兵秣马,最终完成北伐“复国”,定立四都,后世称“北明”。而南逃的崇祯,在百越瘴疠之地勉强站稳脚跟后不久便郁郁而终。其子朱由榔继位,偏安于肇庆小朝廷,史称“南明”。南明内部,旧明积弊放大十倍百倍,党争酷烈,税赋沉重,官吏贪腐成风,军备松弛,军制堕落。全赖多山、湿热、远离北明核心的地利和北明暂时无暇南顾才苟延残喘。 当然,在南明自己编纂的史书中,朱弘刚自然是“窃国巨奸”、“僭越伪帝”。 柏文渊等人心中,那南明才是崇祯嫡脉正统啊! 他们将北明的强盛视为“土匪暴发户”的蛮横无理,将锐意改革视为“礼崩乐坏”的末世征兆。整天想着要“光复正统”。 于是乎,巡检司的密报每日如同流水般呈送御前,内容令人啼笑皆非: 柏文渊密会周孝颐于清风楼雅室,痛斥商贾乱政,武夫当国,言及南都肇庆尚有正气,“大明正统在肇庆”,当效法古人董狐直笔。 他告诫家丁:踏入家门之后,年号要称永历,提及陛下,要称伪皇帝,但是始终没胆子真的僭越,训斥时候就这么说:今天伪帝皇恩浩荡,我等伪皇帝股肱大臣尚勤俭持家,你们怎么此般逍遥!在清风楼辩经,在别的领域或许还讲道理,一提到南明朝廷就如打了鸡血,非要说到对方不屑置辩才觉得自己胜利。 李铮道遣心腹家仆携密信南下,信中极尽阿谀南明小朝廷之词,诋毁北明为僭伪,自诩身在曹营心在汉,盼王师北定之日。 训练家奴为兵丁,自治旗帜、号衣,自封神武扬威大将军,常骑驴(老头子实在骑不动马)巡视三十多人的队伍,队伍中间还封了“骁骑校尉”“车骑将军”“骠骑将军”“卫将军”三十多人十二个将军,刚开始想搞一套铠甲,但是实在穿不动,老头子穿上喘气都费劲,最后从戏班子搞了一套绢甲充数。 周孝颐召集门生故吏于府中后园,画八卦阵,开坛做法,演练“禹步”“擤气”“金锁八卦阵”声言‘正气所钟,邪祟自退’并分发自制降妖法剑。自封国师,太师,护国公。招了一批自称有法术的道士,炼丹,做法,吃的跑肚拉稀。 柏府管家暗购雄鸡三只、黑狗一只,疑为‘歃血为盟’或‘做法驱邪’之用。 由于已经涉及到谋反大罪,这些密报也有资格在一封封“基斯里夫国皇族巨变始末”“江南织造漕运弊病初探”之类严肃的文书之间忽然出现。皇帝翻到的时候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密谋造反,呵,倒是不稀奇,让我看看是哪个小可爱,谁?柏文渊? 皇帝饶有兴致读起来,像是捧着笑林广记,看后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宽大的御座上滚落下来。他拍着大腿,对着侍立一旁的建王许景波道:“景波,瞧瞧!咱把几位老夫子都逼得要占山为王,还……开坛做法了!还他妈的降妖剑?哈哈哈!我就说过你老小儿是黄皮子变的!” 许景波一脸疑惑地接过密报,看后也是笑得直不起腰:“还他妈的降妖剑!陛下,要不…我让送他们点兵器的?不行不行……真给他们他们不得闪了老腰!” 终于,在一个秋高气爽、天高云淡的日子。天上飘过的几缕寻常云絮,在忧愤满怀的老臣们眼中,硬是被解读成了“龙挂”异象,视为“天象示警,昏君当道”的征兆!柏文渊、周孝颐、李铮道三人,自觉天命在身,时机已至。 他们带着各自府中凑出来的、总计不到五十名一脸茫然、多半是混口饭吃的家丁、护院,一人发一套“勇”字号衣,携带着连夜赶制的“清君侧,诛妖妃,复礼乐”的“檄文” 文辞古奥晦涩,引经据典堆砌,秀丽的小楷硬是写了三大张,核心痛斥许翠翠“牝鸡司晨”、朱弘刚“纵容武夫”、二皇子“与民争利” 几人又带了几个外卖食盒就当干粮、几坛子壮胆用的老酒、周孝颐那几把降妖法剑,几人还从古玩摊淘了几把锈迹斑斑的前朝仪仗大刀,这玩意没人耍的动,要展示的时候俩人扛着。 一行人“雄赳赳气昂昂”地…雇了三条小渔船,渡过了水流平缓的浑河,登上了河心一片长满芦苇、方圆不过百丈、野鸡乱蹦的荒凉沙洲。 登岸后,众人狼狈不堪。周孝颐不顾泥泞,率先在沙洲中央,两个坟头后面,一个满是鸟粪的土包上,庄严地插上了一面连夜赶制、针脚歪斜、墨迹未干的大旗,上书两个斗大的字:“正朔”!插旗时用力过猛,旗杆还晃了几晃,险些倒下,最后硬插进去,和两个圆滚滚的荒坟一道,歪得像是几位老前辈雄风不在的身姿。引来家丁中几声压抑的嗤笑。 柏文渊站在旗下,努力挺直佝偻的腰板,须发在秋风中凌乱飘飞。他对着几十个眼神飘忽、交头接耳的家丁护院,展开檄文,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宣读起来,痛陈“国事维艰,奸佞当道,礼乐崩坏”,号召“天下忠义之士共讨之”!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显得单薄而滑稽。家丁们面面相觑,不知这几位老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几个家丁听得无聊,的开始在沙洲上寻找枯枝,挖坑生火,准备烤从家里偷偷带来的红薯充饥。 毕竟理论上,这是谋反的大事。沙洲“起义”的消息,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就连同巡检司密探绘声绘色描述的“慷慨陈词无人应”、“沙洲挖坑烤红薯”的详细场景,第一时间传到了宫中。 朱弘刚再次笑得直不起腰,拍着御案:“还他妈真造反了!好!好一个占沙洲为王!插粪堆为号?在那鬼地方插个大旗,给谁看的?河里的王八?哈哈哈,坟头造反!哈哈哈!” 他擦着笑出的眼泪,对侍立一旁的巡检司指挥使赵磐下令,“去,把咱们这几位‘忠义之士’,连同那面‘正朔’大旗,还有他们烤的红薯,都给朕‘请’回来。记住,客气点,别伤着几位老大人。朕倒要当庭问问,他们这‘清君侧’打算怎么个‘清’法?哈哈哈,老许你别走啊!一会儿拿法剑劈了你!” 带回几人的过程毫无悬念,三五个巡检兵丁,到河心岛走了一趟就那几个人叫了回来,那群家丁听见巡检司血都凉了,降妖宝剑看来也没起什么作用。 三人虽衣衫沾满泥点草屑,形容狼狈不堪,却兀自强作镇定,梗着脖子,努力维持着“舍生取义”、“威武不能屈”的士大夫气节。 朝堂上各位听闻此时,也多半哑然失笑。 二皇子朱载润嘴角紧抿,肩膀微抖,倒是没笑出声,但是眼睛都笑没了;四皇子朱载铄则一脸毫不掩饰的鄙夷,眼神里明白写着“就这?一群老废物!”;只有三皇子朱载垣,眉头紧锁,目光复杂地看着这几位曾经被他敬若神明、引为清流圭臬的“大儒”,心中翻腾着困惑、失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建王许景波抱着胳膊站龙椅旁,斜靠着盘龙柱,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皇帝朱弘刚高踞龙椅之上,脸上笑意未收,语气却带着十足的玩味,打破了殿中的沉寂:“柏爱卿,周爱卿,李爱卿,辛苦了!坟头造反,可成功乎?”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嗤笑声和低语声。 柏文渊老脸涨红,胸膛起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悲壮而正义:“陛下!臣等冒死犯颜,非为一己之私!实乃不忍见祖宗法度崩坏于眼前,煌煌礼乐沦亡于一旦!此心可昭日月!”他先定下“为国为民”的基调,目光扫过一些面露同情的老派同僚,试图争取支持。 他声音拔高,矛头直指最敏感却又不敢明说的点,“灵妃许氏,悍然刀劈宫妃,血溅禁苑!此乃亘古未闻之恶行!陛下不施雷霆之威,反加回护,岂是明君所为?长此以往,君不君,臣不臣,国将不国!” 他巧妙地将后宫与国运挂钩,试图引起对皇权稳固性的担忧,暗戳戳地影射朱弘刚得位“非正统”带来的秩序混乱。 宰辅马文昇立即打断:“你住口!信口雌黄,无君无父,谋逆之言!” 皇帝则摆手,面容已经变得严肃,似有深意。饶有兴致地说:“让他说” 周孝颐立刻跟上,引经据典,唾沫横飞:“许氏此举,坏我三百年祖宗家法!更遑论其出身将门,本非…咳…”他及时刹住“本非淑女典范”之类可能直接攻击建王的话,改口说:“…更需谨守本分!陛下若再纵容,恐天下士林心寒,以为礼法尽废矣!” 李铮道则负责“升华”和转移目标:“灵妃之祸,仅为冰山一角!”他提高音调:“太子殿下重用蛮夷,视若肱骨,置我华夏贵胄英才于何地?此乃‘以夷变夏’,动摇国本!二殿下行榷场垄断,名为富国,实则与民争利,盘剥万民、供养蛮夷!此乃‘重利轻义’!更有甚者,奇技淫巧,世智辩聪横行朝野,人心惑乱,淳朴尽失!长此以往,我煌煌大明,将沦为只知逐利、不修仁义的蛮貊之邦!臣等泣血叩请:诛妖妃,逐蛮夷,罢榷场,毁淫巧,复周礼,归正道!”这一套组合拳他们显然极为骄傲,一个个挺直了老迈瘦弱的排骨扇胸膛。 皇帝依旧没说话,根本也懒得理,他本想把这几个失心疯的老头子晒一晒,调戏一番,话题却来到了他有些忌惮的领域,他此刻已有了心思,目光投向朱载垣:“载垣,你素读圣贤书,说说看?” 朱载垣深吸一口气,出列站定。他先是对着三位老臣郑重一揖,姿态无可挑剔:“诸位老大人洋洋洒洒口吐莲花,学生感佩。”然而抬起头,眼神已锐利如刀锋,“然,学生心中亦有惑,关乎社稷生民,不吐不快,恳请诸位老大人解惑!” 朱载垣直视柏文渊:“老大人忧心‘君不君,臣不臣’,言及‘祖宗法度’。无非说我父皇得位不正吗!不用藏着掖着,那,学生敢问:当年前朝崇祯帝煤山蒙难,千钧一发之际,是谁于万军之中,舍生忘死,救下圣驾?” 他声音清晰,字字如钉:“是谁?于社稷倾覆、神器蒙尘之际,临危受命于太庙,接下那千钧重担?”他刻意强调了“太庙受命”的合法性,“又是谁?浴血十数年,收拢忠义,整合边军,顺应天道,厉兵秣马,最终驱除鞑虏,光复我汉家山河?!” 他手臂坚定地指向龙椅:“是父皇陛下!是建王!是千千万万埋骨沙场的忠勇将士!”他猛地转向柏文渊三人,语气陡然凌厉,“学生再问老大人:彼时,诸位身在何处?!可曾为尔等心中念念不忘的‘南方正朔’,流过一滴血?!出过一分钱?!可曾在那尸山血海、神州陆沉之际,为这北地黎民争过一线生机?!可曾拿出半分诤臣气节,去匡扶那仓皇南狩的正统!真当朝野诸君不知道?”三王子伸手一指: “你,柏文渊,当年躲在妓院里,躲在老鸨子床上!那时候你抱着歌伎大腿的时候,可讲过什么正统天道? “你!李铮道,怂的当初都快跑到基斯里夫去了!这边闯军攻城那边流民千里,你在跑,这边神器更易,大统流变了你在跑,这边都收复了大半了,你还在跑!到了江山幽而复明,你还带着你儿媳妇和小姨子在往外跑!啊?看这边稳稳当当,知道回来了?刚回来几年啊?摇身一变讲上法统,讲上正朔了?两个首鼠两端的墙头草,有何颜面,在朝堂之上,妄称天数?” 马文昇宰辅讪笑一声,上前补刀:“还有这个周孝颐,大家伙不知道吧?当初早早投了闯王,洋洋洒洒降表写了几千字,闯军的糙汉子没看懂!他是投降无门,没人要他!” 朝堂一篇哄笑。 柏文渊像是被戳了腚的蛤蟆,蹦起来反驳: “三殿下此言差矣!我等文人……文人自有文人的责任!匡扶正道,维系人心,著书立说以微言大义!岂能以匹夫之勇论忠奸?衣冠南渡,衣冠南渡……南狩…南狩亦是不得已而为之!崇祯爷血脉尚存,法统…”他终究不敢说出“法统在南”,卡住了。 朱载垣砸重锤一般地说,转身说道,“法统在哪啊?在南吗,法统在民心!在社稷安宁!在开疆破土澄清寰宇!而绝非在偏安一隅、苟延残喘的肇庆小朝廷!你们几个今日在此高谈‘正朔’,对再造乾坤、护佑万民的陛下指摘‘君不君’,对浴血奋战的将士视如蛮夷,此等行径,又哪里是忠?哪里是义?” 柏文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周孝颐想帮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朱载垣的质问在回荡。 朱载垣,踏前一步,气势如虹:“诸位痛斥‘奇技淫巧’乱政,‘与民争利’祸国!言必称尧舜禹汤,行必遵周礼古制,仁义道德挂满嘴边!载垣请问老大人:若无太子皇兄引入‘乘筹机’厘清积弊,如何能追回那猪狗都不吃的霉烂陈米?!若无工部的蒸汽铁驹、火轮快船,如何能粮饷、棉衣,及时送至烽燧哨卡?!” 二皇子来了精神,抬眼插话:“我这兵部存档:敖司堡烽燧案发前三年,辽东边卒因冻饿伤病而亡者,年均八百余人!草原南下劫掠,每年死,逃,伤的百姓,每年三万九千五百多人!曾被抢掠践踏的百姓,十万有余!而今年,这几个数字全数归零!这千万人的性命身家,衣食温饱,到底是我们这些奇技淫巧,他们那帮乱政武人所救的?还是死了几百年的尧舜禹启,孔孟老庄所救的?!” 李铮道反驳:“二殿下,三殿下!此乃本末倒置!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朝廷重利轻义,上行下效,民风必然败坏!此乃饮鸩止渴!边卒冻饿,根源是人心不古!岂能归咎于小聪明小手段?二爷您的榷场,哼,说白了,与民争利,专营垄断,盘剥商民,这是杀鸡取卵!堂堂皇子王爷,趴在地里跟小民抢生意!到时候没人往边关去做生意,边税没了边饷又从何而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二爷冷笑,稍一停顿,回手便掏出几本账册。“漠南榷场设立前,漠南商路被马匪、豪强把持,寻常商队十过九亡!还税赋?嘴里说着说是有这么一回事,实际上那是一文钱也收不到朝廷!榷场设立,咱们以利驱之,招安马匪保商路,规范交易,盐铁茶帛得以流通草原。去年仅漠南榷场一地的商税、特许费,折合白银一百八十万两!其中直接拨付边关粮饷、抚恤、筑堡之用的,就占一百二十万两!其余用于安置内迁牧民、兴办义塾,办这些事是一分钱都没从国库里拿!怎么样,老大人?我朱载润,干的还行?”载润的声音永远不温不火,却充满自信。 三爷那边借机缓了口气,继续枪炮齐鸣:“疏通商路、课税富国、以利养兵安民,让边关将士吃饱穿暖,让漠南牧民放下刀箭,让内迁流民有屋可居,叫杀鸡取卵?!这千万条活下来的性命,这数万得以安生的生民百姓,难道比不上您那套虚头巴脑的仁义道德吗?你这究竟是仁义?!还是伪善?!我看伪善好歹还做做样子,你这根本就是冷漠与无能!你无能,你做不到,你就开始贬损那些实干者,从鸡蛋里挑骨头,好让你清高孤傲的诤臣形象,能再高大一分!” 李铮道被一连串的数字砸得头晕目眩,这些冰冷的现实,让他“义利之辨”的空中楼阁轰然倒塌。他脸色发青,手指着三爷朱载垣,“你…你…”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周孝颐想提“重农抑商”的古训,看着三爷喷火的眼睛,话堵在喉咙里。 朱载垣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利刃,带着雷霆之怒,再次刺向柏文渊,“尔等口口声声灵妃‘牝鸡司晨’、‘干政乱国’,好大的罪名啊!试问,灵妃娘娘当日为何拔刀?!是因一己私利?为争宠吃醋?还是护卫宫闱,惩处那行魇镇诅咒、栽赃陷害,意图谋害,形同谋逆的奸佞妖邪?!”他根本不给对方回答的机会,厉声质问,“她可曾插手过一件朝政?!可曾举荐过一个官员?!可曾中饱私囊?可曾妖言乱政?可曾因私废公,动摇过一丝一毫的国本?!!” 许景波悄声吐槽:“折腾得陛下起不来床不知道算不算。” 载垣手臂如戟,直指三人,声震屋瓦:“反倒是尔等!口称礼义廉耻,圣贤之道!背地里却对栽赃构陷、魇镇巫蛊这等阴私卑劣之行视若无睹!甚至…(目光扫过李铮道)在贪墨大案中,是谁包庇回护,堵塞言路?!这难道就是尔等日夜诵读的圣贤之道?!这难道就是尔等要‘清’的‘君侧’?!尔等心中,在意的到底究竟是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的安危福祉?还是你们孝敬、润笔、沟通、礼法、雅贿,巧立名目,拉拢豪绅,结党营私的那两个脏钱?” 二爷赶紧上前:“我这可都有账!你们手头干不干净,不如去巡检司衙门问一问!” 周孝颐崩溃反击气急败坏,:“住口!朱载垣!你…你这黄口孺子!与扎兰的蛮女厮混日久,早已被蛮风玷染,不识礼义!竟敢如此污蔑朝堂重臣!你…你离经叛道!亵渎圣贤!你!你无理取闹!你寡廉鲜耻!”他彻底撕下了“诤臣”面具,只剩下气急败坏的谩骂,连“三殿下”都不叫了。 柏文渊更是如遭雷击,“噗通”一声,他像个被抽掉骨头的破口袋般瘫坐在地,梁冠滚落,花白头发散乱,老泪纵横,发出绝望而含糊的呜咽,连为自己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 看着殿中景象——柏文渊瘫地哭嚎,周孝颐戟指怒骂状若疯癫,李铮道面如死灰浑身发抖——皇帝朱弘刚脸上的最后一丝戏谑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好了。”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磐石压下,瞬间平息了殿中所有的嘈杂。“柏文渊、周孝颐、李铮道。” 三人如同被雷击,下意识地停止了哭嚎和怒骂,茫然地抬起头。 “尔等老迈昏聩,不谙时务,妄议朝政,举止狂悖失仪,更兼私通外藩,动摇国本。”皇帝的宣判冰冷而清晰。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神明亮、三皇子朱载垣,语气缓和了些:“然,念尔等曾为朝廷效力,年事已高,免去尔等一切官职爵位,即日离京。”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朱载垣身上:“老三啊。” “儿臣在!”朱载垣躬身,声音沉稳有力。 “你今日所言,鞭辟入里,甚合朕心。”朱弘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漠北和辽东学堂不是缺人吗。这几位老大人,饱读诗书,正好,就交由你宣慰教化司安置,让他们去边塞,教教索伦、蒙古的孩童认字读书吧。让他们亲眼看看,他们口中的‘蛮夷’之地,如今是何光景!看看边民是否,就因学了几个字,通了商路,吃饱了饭,就‘礼崩乐坏’、‘国将不国’了!” 这道旨意,既是流放,也是给他们一个免于谋逆大罪的台阶,更是对朱载垣理念的强力支持。 “儿臣遵旨!”朱载垣深深一躬,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旧日偶像崩塌的唏嘘,更有一种拨云见日、挣脱枷锁般的畅快。他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柏文渊等人,心中复杂。 “至于他们空出来的位置…”皇帝威严的目光扫过整个朝堂,最终停在几位跃跃欲试的年轻官员身上,“老三啊,也由你主理,会同吏部,另择年富力强、通晓实务、知晓民间疾苦的少壮之臣补上。我大明,不需要只会空谈误国、食古不化的老古董。” “臣等…谢陛下…隆恩…”柏文渊等人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虽然是被发配到苦寒边疆教书),又羞愧得无地自容,在侍卫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失魂落魄地退出了奉天殿。那面象征着他们可笑执念的“正朔”旗,被一名侍卫随手捡起,如同对待一件肮脏的垃圾,随意丢了出去,在肃穆的朝堂中,形成了一个巨大而无声的讽刺。此后,即便是清风楼,再无人聊什么血脉法统的无聊话题。 为了处理三个老头子留下的缺,最初把其他部门精干的副职几个提了上来,结果发现这几个老头子留下的是十足的烂摊子:字画书法留下不少,衙门办的乱七八糟,行政混乱,只知道往里塞自己的门生故吏;部门内部浮夸成风,整日辩经没人在意正事,习的都是对着御旨做纸上雕花的功夫;甚至部门账目都语焉不详——毕竟小人喻于利嘛! 最后没办法,硬是从二爷三爷那凑了足足五十人过来把一切推倒重来,才把以前的工作重新接续下去。 新上任的年轻官员们,带着初生牛犊的锐气和整肃吏治的决心,如同梳篦般梳理着柏文渊等人留下的陈年积案。卷宗堆积如山,散发着陈腐的墨味和尘埃。其中一位,名叫王砚的都察院经历官,尤其引人侧目。 他不过三十出头,身形瘦削如竹,常年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却一丝不苟的青布直裰。面容清癯,颧骨微凸,深陷的眼窝里总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和挥之不去的忧虑。他是三皇子朱载垣早年门生——彼时三爷尚醉心于清谈名教,甚至还在推崇柏文渊那套“气节文章重于实务”的迂阔论调。王砚便是那时被三爷赏识其文采风骨,擢入都察院“观政”的。他身上深深烙印着三爷早年的影子:刻板、固执、视清名气节重于性命,对“正道”、“规矩”有着近乎偏执的坚守,是都察院里出了名的“石砚台”——又冷又硬又臭。 在这个岗位上埋头苦干了三个月,旁人只觉得王砚愈发不对,沉默寡言,似乎有着什么大事,他却和谁也不说,面容更加地忧虑憔悴,终日在之前束之高阁的江南织造院文档库里徘徊抄录。 一天夜里 王砚罕见地喝了一壶又一壶酒,抚摸着案头那本翻烂的《三朝名臣奏议》,那是三爷早年赠他的,扉页上还有三爷当年清隽飘逸的题字“持正守心”他的目光又扫过桌角那柄裁纸的锋利小刀,又落在铺开的、尚留有大片空白的素帛上。一个念头,一个惨烈到令他自己都浑身颤抖的念头,如同淬火的利刃,在他心中彻底成形,再也无法磨灭。 肇庆,南明行在 南明所谓“皇宫”,不过是将一座前朝富商的园林略加改建。潮湿闷热的空气里弥漫着朽木和廉价熏香的气味。小太监捧着那份由“北都忠义之士”李铮道家仆历经艰险送来的蜡丸密信,小跑着穿过回廊,差点被剥落的朱漆门槛绊倒。 御书房内,永历帝朱由榔正对着几份互相攻讦、催要钱粮的奏章昏昏欲睡。首辅丁魁楚与权臣马士英、阮大铖等人分坐两侧,空气中无形的刀光剑影比殿外的暑气更令人窒息。 “陛下!大喜!天佑大明啊!”马士英抢先一步夺过密信,草草一扫,原本阴沉的脸上瞬间绽开狂喜的红光,声音都尖利起来,“是北边的忠臣!内阁大学士柏文渊、礼部尚书周孝颐、都察院重臣李铮道!他们心念故国正统,泣血上书,痛斥朱弘刚那逆贼僭越伪朝、纵容妖妃、宠信蛮夷、败坏纲常!他们…他们愿为内应,共襄义举!”他刻意忽略了信中那些迂腐空洞的指责和起事方式的荒谬,只提炼出“投诚”的核心。 “哦?竟有此事?”永历帝朱由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更深的疑虑取代。他深知自己这“朝廷”的斤两。 “哼!”清流领袖瞿式耜冷哼一声,捋着稀疏的胡须,“阁老莫要高兴太早!此等北臣,久沐伪朝蛊惑,安知不是诈降?或是那朱弘刚的离间之计?”他本能地怀疑一切,尤其是马士英一党经手的东西。 “瞿大人此言差矣!”阮大铖立刻跳出来,他精于钻营,已嗅到此事的利用价值,“此乃人心向背!天命在我正统!柏文渊乃海内大儒,周孝颐亦是礼法名宿,若非伪朝倒行逆施,天人共愤,焉能使其弃暗投明?此乃上天赐予陛下的祥瑞吉兆!”他转向永历帝,满脸谄媚,“陛下!当速发诏书,嘉奖忠义,遥授柏文渊等人显爵(反正空头支票不值钱),昭告天下,以彰正统!必能激励北地志士,动摇伪朝根基!” “对!对!”马士英连声附和,“还可密令江南旧族,设法与之联络,共谋大事!”他心中盘算的是如何将此“功绩”牢牢攥在自己手中,打压瞿式耜一党。 一场关于“如何封赏”、“如何回应”、“是否可信”的激烈争吵立刻在闷热的书房里爆发。永历帝被吵得头痛,最终在马、阮二人的力主下,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准奏准奏。着内阁拟旨,嘉其忠义,授…授柏文渊太子太保(虚衔),周孝颐礼部尚书(遥领),李铮道都察院左都御史(还是虚的)…嗯,差不多了,再赐些…赐些蜀锦、贡茶吧。”他实在想不出这穷朝廷还能给什么实质东西。 至于柏文渊信中痛心疾首的“清君侧”、“复礼乐”具体方略?无人关心。那只是“忠义”的注脚,是证明他们“正统性”的华丽羽毛。 南明君臣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北地人心归附”的幻梦,一块在绝望中自我安慰的遮羞布,以及朝堂上新一轮党争攻讦的弹药。至于这几个人到底怎么样了,甚至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没人在意。 旨意拟好,盖上了那方勉强维持着体面的玉玺。信使带着空洞的褒奖和毫无用处的虚衔北上,而肇庆小朝廷,则在又一次“天命所归”的自我陶醉后,迅速沉溺回无休止的倾轧与愈发窘迫的现实中。窗外,一只乌鸦落在枯枝上,发出刺耳的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