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上午,叶真决定去一楼看看。 他来客栈四天了,上过二楼,探过黑色走廊,看过楼梯,但一楼的大堂和厨房,他还从来没有仔细探索过。 上午九点,他走出房间,走下双色楼梯。 楼梯还是那样,左边白右边黑。他踩着白色台阶往下走,走到一楼。 大堂里空无一人。 七八张方桌整齐地摆着,桌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椅子也摆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有被人坐过。桌子上有裂开的痕迹。 鬼小二不在。 叶真在堂里转了一圈,没看见那个丧气脸惨白的小二。柜台后面也空着,鬼掌柜不在那里拨弄算盘。 他们都去哪儿了? 叶真没有多想,直接向厨房走去。 厨房在大堂后面,穿过一道门就是。 门是老旧的木板门,门板上油腻腻的,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污垢。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小圆洞,像是被人用手指抠出来的。 叶真推开门,走进去。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厨房很大,比大堂还大。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案板,案板旁边站着一个肥胖的身影。 它穿着油腻腻的围裙,围裙上全是暗红色的污渍,已经结成硬块。它手里拿着一把剁骨刀,刀口上沾满了碎肉和血。它正在剁着什么——案板上堆着一堆东西,看不出是什么,只能看见血沫四溅。 叶真站在门口,看着它。 它没有回头。 它只是一下一下地剁着,刀起刀落,刀起刀落,节奏稳定得像一台机器。 “咚——咚——咚——” 每剁一下,案板就震一下。那些碎肉从案板上溅起来,落在它身上,落在地上,落在旁边的灶台上。 灶台在它左边。 那灶台很大,用砖头砌的,上面架着一口大黑锅。灶膛里烧着火——但不是普通的火,是黑色的火。那火没有温度,只有一种阴冷的、诡异的气息。 黑火上架着那口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破了,冒出一股白气,那白气里带着一股香味——不是食物的香味,是那种陈年酒混合着腐烂尸臭的气味。 和客栈门口那面旗子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叶真往前走了一步。 鬼厨子还是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案板旁边,低头看那些被剁的东西。 那是一堆碎肉。 有的大块,有的小块,有的还带着骨头。肉的颜色已经发黑,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 他认出了那枚戒指。 总部派来的第二批人中,有一个戴着这种戒指。资料上有照片。 叶真似乎明白了,客栈中的美食都是用厉鬼和闯进来的驭鬼者制作的。 叶真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鬼厨子。 鬼厨子还在剁。 它似乎永远都不会停。 叶真绕过案板,走到灶台边。 锅里的东西正在翻滚。他用灶台边的一根木棍,挑开锅盖,往里看了一眼。 叶真盖上锅盖。 他转身,在厨房里继续转。 灶台旁边有一个架子,架子上摆着几个坛子。坛子不大,黑陶的,用红布和黄泥封着口。 和资料里说的鬼酒坛子很像。 但三楼才有鬼酒。这里怎么会有? 叶真伸手拿下一个坛子,摇了摇。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动,液体。 他撕开黄泥,揭开红布,往里看了一眼。 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那香味浓得呛人,闻一口就让人昏昏欲睡。 是鬼酒。 但不对。 鬼酒是压制厉鬼复苏的。这里的酒,虽然闻着像,但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叶真把坛口倾斜,倒了一点在手上。 酒液是暗红色的,像血。 他用舌头舔了一下。 一股强烈的灵异力量涌入体内。那股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想要压制他体内的厉鬼。但同时也有一股别的力量——灵异诅咒——试图加快他的厉鬼复苏。 叶真立刻用替死鬼把那诅咒转移走。 他看着手里的坛子,明白了。这似乎和资料中的三楼鬼酒不一样。 这是鬼酒,但掺了别的东西。鬼厨子用它来当佐料,煮那些“菜”。 他把坛子放回去。 转过身,鬼厨子终于停下来了。 它就站在叶真身后,手里握着那把剁骨刀,刀口还在滴血。 它看着叶真。 叶真看着它。 两人对视了几秒。 鬼厨子抬起刀,指向门口。 似乎叶真不出去就会被鬼厨子做成菜。 叶真没有动。 鬼厨子又往前迈了一步,刀握得更紧了。 叶真看着它,忽然笑了一下。 “行,我出去。” 他绕过鬼厨子,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鬼厨子已经回到案板边,继续剁肉。 “咚——咚——咚——” 那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像是在欢迎他离开,又像是在警告他不要再回来。 叶真走出厨房,关上门。 他站在大堂里,看着那扇油腻腻的门。 案板上那些碎肉,锅里那些眼珠,坛子里那掺了诅咒的酒—— 这个客栈,就是用这些东西养着的。 用死去的驭鬼者养着。 他转过身,走回二楼。 走进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绝对的黑暗。 鬼厨子,鬼小二,鬼掌柜,打更鬼,还有那些鬼杂役,黑色走廊里的厉鬼—— 它们都听命于鬼老板。 鬼老板用它们管理这个客栈,用它们杀人,用它们关押厉鬼。 而它自己,在三楼某个房间里。 叶真抬起右手,看着那只拳头。 烂掉的皮肤,黑色的骨头。 “鬼客栈。”他说,“有意思。” 他把手放下,靠在椅背上。 明天,继续探索。 总有一天,他会走上那个楼梯。亲手关押这只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