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真冲出祠堂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祠堂门口,大口喘气。 右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很深,几乎能看见骨头。那是鬼剪刀留下的伤,不是普通的伤口,替死鬼的修复能力对它效果很慢。 他撕下一截袖子,胡乱缠了几圈,止住血。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祠堂的方向。 门已经关上了。 但那唢呐声和锣鼓声还在响,从祠堂里面传出来,越来越响。 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多人影。 透明的,像雾气一样的人影,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地跪在祠堂正厅里。 他们在跪拜。 朝那些牌位跪拜。 叶真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就是资料里说的祭祀。 祠堂在举行仪式,那些鬼奴在跪拜,而那些牌位里的厉鬼,正在享用祭品。 祭品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刚才他没跑出来,他也会成为祭品的一部分。 他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忽然踩到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张纸。 灰白色的纸,上面印着一些奇怪的图案。捡起来看了看,像是古代的纸钱,但面额很奇怪——不是通常的几文几两,而是“三块”、“七块”这样的数字。 鬼纸钱。 资料里说过,仪式中,祠堂会索要祭品。祭品可以是鬼纸钱。 叶真把那张纸钱收进口袋。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祠堂,然后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大通市,而是在村子外面找了个废弃的民房,暂时休息。 房子很破,屋顶漏了几个洞,能看到外面的星星。墙角堆着一些破烂的家具,地上落满灰尘。 叶真找了个角落坐下,靠着墙,闭上眼睛。 右臂还在疼,但比刚才好一点了。冻死鬼的修复能力在慢慢起作用,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愈合。 他想起刚才那一战。 姜尚白。 朋友圈的人。 他有鬼域,有鬼寿衣,有踩人鬼,还有那把诡异的鬼剪刀。 四个能力。 而且他用得很熟练,明显是个老手。 叶真知道自己今天占了便宜——姜尚白对他不熟悉,而且是在祠堂里,双方都有顾忌。如果换个地方,光明正大打一场,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但姜尚白说“下次见面,我再杀你”。 他还会来。 叶真睁开眼,看着屋顶的破洞。 他得做好准备。 第二天早上,叶真回到祠堂门口。 门还是关着,但唢呐声已经停了。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伸手推门。 门开了。 里面和昨天一样,香炉燃着三根香,烟雾袅袅上升。牌位一排一排立着,安静地立着。 但叶真注意到,香炉前面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盘子。 木制的盘子,里面放着几张灰白色的纸钱。 鬼纸钱。 他想起资料里的话——祭祀仪式中,祠堂会索要祭品。若不主动献上,祠堂会自行抽取。 昨晚有人献了祭品。 是谁? 叶真走近几步,仔细看那些纸钱。 面额是三块、七块,和他捡到的那张一样。 但其中一张纸钱上,沾着一点血迹。 新鲜的,还没干透。 叶真心头一动。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牌位。 最左边那一排,痴竭火的牌位旁边,又多了一块空牌位。 他盯着那块空牌位,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牌位上,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现。 是字。 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显出来。 第一个字是“叶”。 叶真的心猛地一沉。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牌位上的字继续显现。 “真”。 叶真。 他的名字。 叶真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牌位,久久没有动。 他的名字已经开始浮现了。 虽然还很淡,但确实在出现。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已经被祠堂盯上了。等名字完全显现的那一天,就是他死的时候。 他想起资料里的话——活人进入后,祠堂会为其提前立好一块空牌位,牌位上逐渐浮现其名字。名字完全显现之日,此人必死。 他低头看着香炉里的三根香。 那香永远燃不尽,永远不变短。但如果他往里面添香,就能延缓名字显现的速度。 叶真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捡来的鬼纸钱。 三块面额。 够添一根香吗? 他不知道。 他走到香炉前面,拿起那张纸钱,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把纸钱放进香炉。 纸钱碰到香灰的瞬间,突然自燃起来。火光是幽蓝色的,烧得很快,几秒钟就烧成了灰烬。 香炉里的三根香,其中一根微微亮了一下。 叶真抬头看自己的牌位。 那上面的“叶真”两个字,似乎淡了一点点。 他松了口气。 有用。 但只是延缓,不是阻止。 他得尽快离开这里。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门框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灰白色的光,像一道门槛。 叶真盯着那道痕迹,心里一紧。 他想起赵秋韵的门槛鬼——这种痕迹。 但赵秋韵已经走了。 这是谁设的? 他伸出手,想碰那道痕迹。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碰。” 叶真猛地转身。 祠堂正厅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人。 很老很老的老人,穿着破旧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树皮。他站在牌位前面,背对着叶真,像是在看那些名字。 叶真盯着他。 “你是谁?” 老人没有回头。 他只是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我叫周福。河口村最后一个活人。” 他转过身,看着叶真。 那张脸上,眼睛是灰白色的,像死人的眼睛。 “你也是来送死的?” 叶真盯着那个老人,鬼域蓄势待发 老人看着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活人的光彩。 “别紧张。”他说,“我杀不了你。我早就杀不了任何人了。” 他慢慢走过来,在香炉旁边站定。 “你知道我多少岁了吗?” 叶真没说话。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有点诡异。 “九十八。我在这村子里活了九十八年,在这祠堂里守了七十年。” 他指着那些牌位。 “这些,都是我祖上的人。从明朝开始,周家就在这里了。一代一代,死了都进祠堂。但后来,祠堂里开始闹鬼。” 叶真听着,没有插话。 老人继续说:“一开始只是晚上有声音,后来牌位开始自己动,再后来,进来的人就出不去了。村子里的人一个接一个死,最后只剩我一个。”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牌位。 “我把他们都供在这里。每天烧香,每天磕头。我想,只要我诚心诚意,他们就不会害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他们还是把我变成这样了。” 叶真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也是灰白色的,像死人的手。 “你是活人还是死人?”叶真问。 老人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半死不活吧。” 他走到香炉前面,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钱,放进香炉里。 纸钱烧起来,幽蓝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 “你来这里干什么?” 叶真说:“找人。” 老人点点头。 “那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人?半个月前进来的?” 叶真看着他。 老人说:“他死了。被外面那个年轻人杀的。我看见了。” 叶真沉默了几秒。 “那个年轻人现在在哪?” 老人摇摇头。 “走了。但他还会来。他想要祠堂里的东西。” 叶真皱眉。 “什么东西?” 老人指着香炉。 “这个。” 叶真愣了一下。 “香炉?” 老人点点头。 “这不是普通的香炉。这是周家祖上传下来的宝贝,能镇压厉鬼。祠堂里这么多牌位,每个牌位里都有一只鬼,但这么多年没闹起来,全靠这个香炉。” 他顿了顿,看着叶真。 “那个年轻人想要这个香炉。他说要拿去给什么人。” 叶真心头一动。 朋友圈。 他们想要这个香炉。 “他还会来?”叶真问。 老人说:“会。他走的时候说,下次带更多的人来。” 叶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您知道怎么毁掉这座祠堂吗?” 老人看着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你想毁掉它?” 叶真点点头。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有办法。但很难。” 他走到牌位前面,指着最上面那一排。 “看见那块牌位了吗?最中间那块,金色的。” 叶真抬头看。 确实有一块牌位是金色的,和其他黑色的不一样。 老人说:“那是周家始祖的牌位。他当年建这座祠堂的时候,把自己的鬼封在了牌位里,作为镇压所有厉鬼的核心。只要毁掉那块牌位,整座祠堂就会崩塌。” 他转过身,看着叶真。 “但谁也不能碰它。碰它的人,会被它吸进去,永远出不来。” 叶真看着那块金色的牌位。 金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那个年轻人知道这个吗?”他问。 老人摇摇头。 “不知道。我没告诉他。” 他看着叶真。 “但我告诉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叶真看着他。 老人说:“因为你身上有鬼域。我听说过这种鬼。如果你用那个能力靠近那块牌位,也许能躲过它的感知。” 叶真沉默了几秒。 “您为什么帮我?” 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苦。 “因为我想死。我想了七十年了。但这祠堂不让我死。它把我变成半死不活的东西,让我永远守在这里。”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牌位。 “如果你能毁掉祠堂,我也能解脱了。” 叶真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点了点头。 “我试试。”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把香。普通的供香,大概十几根。 “这是我自己做的香。烧了能延缓牌位显现的速度。你在这里待得越久,牌位上你的名字就越完整。烧这些香,能撑几天。” 叶真接过香,收进口袋。 老人又说:“那个年轻人再来的时候,我会拖住他。你趁乱去毁那块牌位。” 叶真看着他。 “您怎么拖住他?” 老人笑了笑。 “我活了九十八年,守了七十年祠堂,总有点本事。” 他没有说是什么本事。 叶真也没有问。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您叫什么名字?” 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福。周家最后一个子孙。” 叶真推开门,走出去。 身后,祠堂的门缓缓关上。 门缝里透出的红光,依然幽幽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