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闪的光晕还没散尽,陈大力已经脚踏实地。 脚下是压实的黄土,混着几星草屑,触感干爽,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没有坠落的风,也没有碎石的磕碰,甚至连膝盖的震颤都没有。 那记瞬闪借着临时筑基的力道,把空间跳跃的精度提到了极致,像是被无形的手轻轻放在了地上。 但这平稳没给他带来半分轻松,他的丹田已经被掏空了,每一寸经脉都在抽搐。 他背着陈玉瑶踉跄了半步,才勉强站稳,后背的人彻底没了动静,只有腕间残留的一点冰意,透过衣料渗过来,凉得像块死玉。 “咳…”他想开口,却只咳出半口血,溅在身前的土上,荡开一小片赤色。 他隐约间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不是寺庙里的木鱼声,也不是市井的弦乐,这调子清冽,带着股山野的散淡,却又蕴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意,像是山涧水打在石上。 陈大力转头,看见十步外的坡上,有一人坐在一块青石板上,穿的是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褐,膝头放着一张七弦琴,手指正悬在弦上,他突然停止了动作。 青石台上的人未曾动,却先让人觉出几分不似凡尘的清逸。 他整个人就坐在那里,不笑,不怒,却让人觉得,他该是长在云里的,是山风把他吹落在此处,他像那初春的雪,落在松枝上,静得,也净得,让人不敢出声惊扰。 那人抬头看了过来,缺见他眉眼疏朗,颔下有须,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就像看一阵风、一片叶似的看着他。 “你……”陈大力刚吐出一个字,就听见身后林子里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紧接着是赵达的怒吼“陈大力!你就是躲到天边…” 声音戛然而止。 赵达的身影出现在林边,华服下摆沾着藤蔓的汁液,手里的青铜符牌还泛着黑气,但他看见坡上那人时,脸色猛地变了,举着符牌的手顿在半空,连呼吸都放轻了。 “嵇…嵇中散?”赵达的声音发紧,再没了之前的狠戾。 坡上那人没应,只是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上“铮”的一声,调子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赵达身前的空气里,赵达周身翻涌的黑气瞬间缩了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陈大力后背的陈玉瑶忽然动了动,极轻地哼了一声“金丹…” 陈大力心里一震,他不懂金丹期意味着什么,但看赵达那副忌惮的样子,就知道这人比赵达厉害得多,他攥紧了怀里的布包,那里面的冰晶还带着凉意,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在东西。 赵达盯着那人,喉结动了动“嵇中散先生,此乃摸金营内务,与先生无关…”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和他的琴声一样淡“他怀里的东西,你要抢?” 赵达一愣,随即看向陈大力怀里的布包,眼里又泛起贪婪,但对上嵇中散的目光,那点贪婪又缩了回去“是他叛营在先,某只是…” “琴音乱了。”嵇中散打断他,指尖在琴弦上又拨了一下,这一次,调子更清,赵达手里的青铜符牌突然“嗡”地颤了颤,上面的黑气竟淡了几分。 赵达脸色彻底白了,往后退了半步“先生非要插手?” 嵇中散没答,只是抬手按在琴上,不再动了,但那沉默比任何话都重,像块山压在赵达身前。 陈大力看着这一幕,后背的冷汗混着血黏在衣服上,却突然松了半口气,至少,现在死不了了。 赵达像条被踩住尾巴的蛇,他盯着嵇中散,又眼神阴冷地扫过陈大力,压抑着怒气道“中散先生可知,某乃魏室旧臣,摸金营直禀中枢?此人私藏古墓异宝,还劫走合欢宗余孽,若先生执意护他,便是与朝廷为敌。” 陈大力闻言,心猛地提起来,后背的陈玉瑶却在这时极轻地动了动,指甲几乎要嵌进他肉里。 他咬紧牙,没敢抬头,只盯着脚边的黄土。 嵇中散的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滑过,没出声,琴却自己“嗡”地响了一声,调子不高,却像往赵达脚边扔了块石头,赵达脚边的黄土突然陷下去半寸,惊得他踉跄后退,符牌上的黑气瞬间散了些。 “朝廷?”嵇中散终于抬眼,目光落在赵达身上,淡得像看一粒尘“曹孟德在时,校事官掌监察,却也不敢随意草菅人命,如今新帝临朝,倒容得你持私刑,夺人之物了?” 赵达的脸瞬间白了,他当年是曹操亲封的校事官,专查百官阴私,正是靠着这层身份,才在摸金营坐稳玄主之位。 可嵇中散这话,明着是说朝廷规矩,暗里却戳着他“恃旧挟私”的痛处,新帝登基后,早想削夺旧臣权柄,他这些年行事越发收敛,就是怕被抓住把柄。 “先生休要血口喷人!”赵达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声,手里的符牌却悄悄往回收了收“某今日…暂且作罢,但陈大力,你记住,摸金营的账,迟早跟你算!” 说罢,他狠狠瞪了陈大力一眼,转身就往林子里走,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连撞断的竹枝都没回头看一眼。 直到赵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深处,陈大力才敢松那口气,腿一软就想往下跪,却被一股温和的力道托住了,是那嵇中散抬手虚虚一按,没碰他,却让他跌不下去。 “她伤得重。”嵇康的目光落在陈玉瑶身上,声音依旧平淡“需解去她体内的煞气,不然再拖下去,她的生机可就断了。” 陈大力一愣,才想起陈玉瑶暂时被压制的蝶姹印,他抬手想去碰,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灵力耗尽的后遗症涌上来,连指尖都在发麻。 嵇康见状,指尖在琴弦上拨了个短音,一道浅淡的白芒从琴弦上飘出,落在陈玉瑶腕间,那层薄冰直接化去,而她体内的冰冷煞气居然直接化作一道黑烟,消散在了空气中。 随着煞气化开,陈玉瑶突然呛出一口血,溅在陈大力的后颈上,滚烫的质感让陈大力知道她已经无大碍了,她咳了几声,气息比刚才匀了些,哑着嗓子说道“谢…嵇康先生。” “嵇康!怎么好像有点熟悉的!”陈大力回忆起来似乎历史中有这么一位人物,但却只闻其名,不知其生平之事。 而此时的嵇康已经重新在低头调琴,仿佛刚才的事只是拂去了琴上的灰,他想问什么,却听见嵇康忽然开口“你怀里的东西,是三绝渊带出来的?” 陈大力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把布包往怀里按了按。 嵇康没看他,指尖捻着琴弦“那东西聚阴,却也藏着一缕先天元气,你留着无用,反而招祸。”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陈大力“要么扔了,要么…找个能镇住它的地方。” 陈大力想起赵达的贪婪,想起陈玉瑶掐在他背上的指甲…咬了咬牙“扔不得。” 嵇康挑了挑眉,却也没再追问,只是指尖一动,琴音又起,清冽如山泉,漫过竹林,把刚才的血腥气都冲淡了些。 陈大力背着陈玉瑶站在原地,听着琴音,忽然觉得丹田的抽痛好像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