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三界收租的日子

第91章 烂账

  玉佩贴在裂缝边缘,像块烧红的烙铁按进了冻猪肉。   “滋啦——”   黑血遇玉,立刻冒起焦臭的青烟,退缩得飞快。裂缝深处那阵锁链拖拽声,仓皇远去,像挨了打的野狗逃回窝里。   林凡没追。   他把玉佩拎起来,对着井口漏下来的那点惨淡微光,仔细瞧了瞧。玉质依旧温润,小屋和河流的刻痕清晰分明,只是边缘被黑血腐蚀出几道细微的裂纹,像老人脸上新添的皱纹。   “院长,”沙煞凑过来,盯着那玉佩,小声问,“这玩意儿……克那鬼东西?”   “不是克。”林凡摇头,用袖子擦了擦玉面,“是熟。”   “熟?”   “老熟人了。”林凡把玉佩揣回怀里,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地藏王,“菩萨,您关着这位……多久没正经‘喂’过了?”   地藏王那双金色经文眼睛微微闪烁:“何意?”   “饿极了才往外爬,这是畜生都知道的道理。”林凡走到石像脚下,伸出食指,抹了抹裂缝边缘尚未凝固的黑血,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立刻皱起眉头,“这血里,有股子陈年地窖的霉味。像那种封了三百年没开的咸菜缸,盖子一掀,那股馊气能冲人一跟头。”   他甩掉指尖污血,在石板上蹭了蹭。   “您这不是关押犯人,是虐待战俘啊。三界公约知道不?战俘也得管饭。”   地藏王捻动念珠的手顿住了:“他本非凡俗,不该食人间烟火——”   “不该吃就不给?”林凡打断他,语气带着讥诮,“那您干脆行行好,一刀捅死他,魂飞魄散,多省心省力。”   “老衲乃出家人,不能杀生。”   “哦,饿死就不算杀生了?”林凡笑了,笑容有点冷,“菩萨,您这套逻辑,跟天庭那帮满嘴仁义道德的孙子,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当又立,累不累啊?”   地藏王沉默。   手中念珠又开始缓缓捻动,一粒,一粒,慢得能磨平人的耐性。   林凡不再理他,蹲下身,从怀里贴身内袋掏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暗红色、半透明的膏状物,隐隐有血色光华流转,散发出一股浓郁却并不难闻的腥甜气息。   “血海特产,独门秘方,”他朝黑漆漆的裂缝里喊道,“‘煞气凝膏’,专补残魂碎魄,修复魂体损伤。饿了三百年了吧?尝尝?”   裂缝里死寂一片。   只有锁链极其轻微的“哗啦”声,像老鼠在黑暗深处探头探脑,小心试探。   林凡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屈指一弹。   “啪嗒。”   凝膏落入黑暗,发出轻微的落地声。   三息死寂。   然后——   “咕咚!”   一声清晰响亮、近乎狼吞虎咽的吞咽声,混着锁链被急切扯动的“嘎吱”怪响,从裂缝深处传了上来。那动静,像饿了三天的野狗终于见到了带肉的骨头,连嚼都顾不上嚼。   林凡嘴角微勾,又掰下稍大一块,扔了进去。   这次,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沙哑,干涩,像是两片生锈的砂纸在互相摩擦,音节含糊不清:   “还……有吗?”   全场瞬间安静。   连一直淡然的地藏王,那双金色经文眼睛也猛地睁大了些许:“他……开口了?”   “饿急了,狗都会汪汪两声讨食儿。”林凡又扔进去一块更大的,“何况是位被您评价为‘不该出生’的主儿。求生欲,谁都有。”   他看向裂缝,提高了音量:   “想要更多?出来,咱们当面聊。蹲在耗子洞里算怎么回事?”   锁链声骤然停止。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良久。   就在沙煞以为那东西不会再出来时——   一只枯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手,颤巍巍地从裂缝里探了出来。   指甲长得打卷,黑黢黢的,嵌满了污垢和干涸的血痂。手腕上套着一副沉重的青铜镣铐,镣铐边缘已经锈蚀得和溃烂的皮肉长在了一起,随着动作,渗出暗黄发臭的脓血。   那只手在空中茫然地摸索了几下,终于抓住了裂缝边缘嶙峋的石块。   用力。   一个脑袋,缓缓地、艰难地从裂缝中钻了出来。   还是那张惨白瘦削到脱形的脸,深陷的眼窝如同两个黑洞。但那双金色的眼睛此刻黯淡了许多,像两簇即将熄灭的炭火余烬,光芒微弱而飘忽。脏污打结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爬得很慢,极其费力,每挪动一寸,身上沉重的锁链就发出“哗啦”一声闷响。等整个瘦骨嶙峋的身躯完全从裂缝里挣扎出来,瘫倒在石像脚下时,他已经喘得像一架快要散架的破风箱,胸膛剧烈起伏。   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白色囚衣,烂得只剩下几缕布条,勉强挂在身上,露出底下瘦得根根肋骨分明的胸膛。而就在他心口的位置,赫然有一个诡异的烙印——   不是符文,不是咒印。   是一个图形。   一间简陋的小屋。   屋前,蜿蜒着一条河。   图形线条简单,甚至有些拙朴,却与林凡怀中玉佩上的刻痕……   一模一样。   林凡盯着那个烙印,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再次掏出那块玉佩,举到眼前,与囚犯胸口的烙印对比。   囚犯那双黯淡的金色眼睛,在看见玉佩的刹那,猛地瞪大!   瞳孔深处,似乎有微弱的火星迸溅了一下。   “你……”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你怎么……有这个……”   “祖传的。”林凡语气平静,“你呢?胸口这个烙印,谁给你烙上去的?”   囚犯茫然地低下头,看向自己心口那个仿佛与生俱来的烙印。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上去,仿佛在触碰一个遥远而疼痛的梦境。   “……忘了。”   “忘了?”林凡挑眉。   “很多事……都忘了。”囚犯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困惑和痛苦,“只记得……要等。一直等。”   “等谁?”   “等……拿着这块玉佩的人。”   林凡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在等我?”   囚犯先是茫然地摇头,随即又用力点头,金色眼睛里充满了孩童般的迷茫和不确定:“不知道……我不知道在等谁。但你来了,玉佩……也来了。”   他忽然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抓住了林凡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五指如同铁钳,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钥匙!”他嘶吼起来,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淌下,混合着黑血,滴落在石板上,“钥匙在我这儿!我守着呢!守了三百年……还是三千年?我记不清了……日子都混在一起……但我守住了!我没丢!”   林凡没有挣扎,任由他抓着,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什么钥匙?”他问,声音平稳。   “开……门的钥匙。”囚犯眼神涣散,语无伦次,“那扇不能开的门……后土堵上的门……蚩尤锁上的门……就在底下,一直响,一直响……”   他另一只空着的手突然开始疯狂拍打自己的脑袋,“砰砰”作响,像在驱赶脑子里不存在的飞虫!   “想不起来了!脑子像被掏空的南瓜!只剩个空壳!空壳!啊啊啊——!”   地藏王上前一步,手中九环锡杖轻轻点地。   “静。”   一道柔和的佛光荡开,笼罩住囚犯。   囚犯浑身剧烈一震,随即瘫软下去,松开了抓住林凡的手,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无尽的黑暗,只剩下胸膛微弱的起伏。   林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捏得发红、隐隐作痛的手腕。   “菩萨,您这位‘房客’,病得可真是不轻。精神分裂加重度失忆,这属于危重病号,得加收看护费。”   “非病。”地藏王声音恢复了古井无波,“是魂魄严重碎裂后,真灵蒙尘,记忆缺失混乱。”   “缺失?”林凡挑眉,走到囚犯身边,再次蹲下,“我看不像自然缺失,倒像是被人用蛮力……或者某种秘法,硬生生搅乱的。”   他伸出食指和中指,轻轻按在囚犯冰冷汗湿的太阳穴上。   闭目,神识如丝,小心翼翼地探入对方一片混沌的识海。   果然。   不是空白的缺失。   而是一片被彻底搅乱、打成浆糊的混沌——就像有人把一整座图书馆的书全部撕碎,泡进污水中,再用一根大棍子疯狂搅动了几百遍。破碎的画面、扭曲的声音、怪异的气味……所有记忆的碎片混杂在一起,无法分辨,无法读取。   然而,在这片混沌污浊的最深处……   林凡的神识捕捉到了一点微光。   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强,像狂风暴雨中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   他控制着神识,朝那点微光缓缓探去。   就在靠近的刹那!   那点微光猛地炸开!   一段极其破碎、模糊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强行冲入了林凡的脑海——   无边无际的黑暗。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黑暗中,却有一个声音在清晰地说话。那声音很年轻,带着深深的疲惫,却又奇异地含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十一,这把钥匙,你拿着。」   「守好它。哪怕天塌了,地陷了,你把自己忘了……」   「也得守住它。」   「等哪天,有人拿着那块玉佩来找你……」   「你就把钥匙,给他。」   记忆碎片到此戛然而止,像被一把利刃狠狠切断。   林凡猛地收回手指,神识归位,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   “十一?”他看向地上眼神空洞的囚犯,重复着那个名字。   囚犯金色的眼睛茫然地眨了眨:“……谁?叫谁?”   “你的名字。”林凡沉声道,“那个叫你‘十一’的人,是谁?他在哪儿?”   囚犯脸上空白了三秒。   随即,他猛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嚎叫!   “啊啊啊——!!!”   他像被扔进油锅的活虾,在地上剧烈地翻滚、抽搐,身上的锁链疯狂抽打着地面和自己的身体,溅起一蓬蓬火星!那双金色的眼睛,光芒急剧地忽明忽灭,如同电压不稳即将炸裂的灯泡。   地藏王再次以锡杖顿地,更为浑厚的佛光压下,勉强稳住囚犯濒临崩溃的魂体。   囚犯渐渐停止了翻滚,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他承受不住。”地藏王摇头,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记忆被封印,或者说被摧毁得太深太彻底。强行唤醒关联,他的残魂会彻底崩碎,化为虚无。”   林凡没说话。   他盯着地上那个因痛苦而蜷缩的身影,脑子里各种线索和碎片正在疯狂碰撞、串联。   十一。   钥匙。   玉佩。   还有那句清晰无比的嘱托——「等哪天,有人拿着那块玉佩来找你」。   这盘棋,这局布下的网……   时间跨度,长得令人心惊。   “菩萨,”林凡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人,我得带走。”   地藏王那双金色经文眼睛猛地一凝,经文流转速度骤然加快:“不可。”   “为啥?”   “他魂体与轮回井深层禁制相连,关乎三界轮回根本稳定,岂能……”   “稳定个屁。”林凡毫不客气地打断,“您自己看看他这副鬼样子,还能稳住啥?他不发疯爬出来捅娄子就谢天谢地了!”   他指向地上气息奄奄的囚犯。   “魂魄碎成八百片,记忆被掏得只剩一个执念壳子,就守着‘钥匙’这点本能。您把他像腌咸菜似的闷在这井底三百年,除了把他饿疯、逼疯,关出什么成果了?除了这次差点爬出来把井口拆了,还有啥建设性贡献?”   地藏王沉默。   手中念珠停转,枯瘦的身躯在石像投下的巨大阴影中,显得有些寂寥。   “我带回去,试试能不能治好他。”林凡语气放缓,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钥匙到底是什么,问出来。该开的门打开,该还的账还清,该了的债了结——”   “若是还不清、了不了呢?”地藏王抬起眼帘,经文眼中金光流转。   “还不清?”林凡笑了,笑容里有种混不吝的坦荡,“那就先记着。血海的账本厚着呢,从开天辟地记到如今,不差他这一笔烂账。但总得有个开始,有个说法。”   他转身,朝沙煞一挥手。   “来人,拿担架……算了,直接抬走。小心点,别把咱们的‘钥匙先生’颠散架了。”   十个战卫应声上前,两人一组,试图抬起囚犯。但那副缠绕全身的青铜锁链异常沉重,最后不得不四个人才勉强将他架起。囚犯没有挣扎,只是那双黯淡的金色眼睛,茫然地、直勾勾地望着林凡,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嚅动着,反复重复着两个破碎的音节:   钥匙……   钥匙……   地藏王站在原地,看着战卫们架着那沉重而怪异的身影,一步步走向垂挂的绳索,走向井口那点微光。他金色经文眼睛里的光芒明灭不定,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林凡。”   “嗯?”林凡正要跟上,闻言回头。   “带走他,你接下的便不止是一个人。”地藏王声音低沉,穿透井下的阴风,“是他的因果,他的债,他的孽……以及,他所守护和牵连的一切秘密。”   “知道。”林凡点头。   “那因果,很重。”   “多重?”   “重到……”地藏王顿了顿,每个字都仿佛有千斤之重,“可能会压垮你,压垮血海,甚至……压垮你现在所认知的一切。”   林凡咧开嘴,露出被血渍微微染红的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森然。   “菩萨,您看我这张脸,像怕被压垮的样子吗?”   他拍了拍怀中那本从不离身的旧账本,发出“噗噗”的闷响。   “血海收租,收的就是因果,就是业力。”   “轻的重的,好的烂的,香的臭的……”   “咱们这儿,照单全收。”   地藏王不再言语。   他闭上那双非人的眼睛,手中念珠恢复了一贯缓慢的捻动。他的身影在佛光中渐渐变得透明、淡薄,最终如同水墨溶于水中,与身后那尊巨大的怒目金刚石像缓缓融为一体,再无气息。   空旷的广场上,只剩下林凡、二十名战卫,以及被架着的囚犯。   还有头顶那口深井,和井口那点仿佛永远无法触及的微弱天光。   “院长,”沙煞看着被锁链缠身、死气沉沉的囚犯,压低声音,“真带回去?这家伙……邪性得很,感觉不祥。”   “邪性才值钱。”林凡率先走向垂落的绳索,一把抓住,“正儿八经的好账,轮得到咱们收?早就被天庭那帮神仙分完了。”   他拽紧绳索,脚蹬井壁,开始向上攀爬。   “回血海。我给你三天时间,让研究院那帮老学究想办法,撬开他的嘴。”   “要是……撬不开呢?”沙煞跟上,问道。   “撬不开?”林凡动作顿了顿,回头瞥了一眼囚犯心口那个黯淡的烙印,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就把他胸口那个烙印花纹,完好无损地割下来。质地特殊,年头够久,当咱们血海账本的新封面,估计挺唬人。”   “嘶……够硬。”沙煞咋舌。   一行人抓着冰冷的绳索,在狭窄的井道中缓缓上升。   井壁两侧,那些被封在胶质层中、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魂魄碎片,此刻竟异常地“安静”。无数张扭曲模糊的面孔,齐刷刷地“望”向下方,目送着那个被锁链缠身的囚犯离开。它们空洞的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集体默哀般的死寂。   爬到一半,异变突生!   头顶井口,那点象征着出口和自由的微光……   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不是天黑了。   是有什么庞然之物,彻彻底底地堵死了井口,遮天蔽日。   “停!”林凡低喝,声音在井壁间碰撞出回音。   所有人悬在半空,抬头望去。   只见井口处,一团纯粹、浩瀚、带着无上威严的金色光芒正在急速凝聚、压缩!光芒璀璨夺目,将整个井道上部映照得如同熔金流淌。   金光之中,一道人影,缓缓降下。   不是走下来,也不是爬下来。   是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又像一位降临凡尘的神祇,从容不迫地“飘”了下来。   白衣胜雪,玉冠高束,面容笼罩在神圣的光晕之中,模糊不清,难以窥视真容。但他周身自然散发出的那种笼罩天地、主宰法则的恐怖威压,让整个井壁的胶质层都在瑟瑟发抖,那些被封存的魂魄碎片发出无声的尖啸!   被战卫架着的囚犯,突然开始前所未有地剧烈挣扎!   “哗啦啦——!!”   沉重的锁链疯狂撞击、抽打,火星四溅!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黯淡的金色眼睛死死盯住上方那团金光,喉咙深处发出如同被困万年凶兽般的低沉咆哮,混杂着无法言喻的恐惧与……刻骨的恨意:   “是……你……”   “是你——!!!”   金光中的人影,在林凡上方约十丈处,稳稳停住。   他的声音平和,温润,仿佛带着普照众生的慈悲,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不容违逆的至高威严,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耳边:   “林凡,放下他。”   林凡眯起眼睛,迎着那刺目的金光,没有移开视线。   “哟,陛下日理万机,今天怎么有空……亲自来收租了?还是说,您也欠了这井底哪位朋友的债?”   “此物,非你可持,非你可问。”玉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将他交予朕。北冥之事,既往不咎。血海,可存。”   “我要是不交呢?”林凡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那便……”玉帝缓缓抬起一只手臂,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   “嗡——!!!”   井壁四周的岩石上,那些原本黯淡沉寂的古老符文,此刻如同受到召唤,骤然亮起!密密麻麻,成千上万!每一个符文都流淌着纯粹的金色天道之力,散发着恐怖绝伦的威压,如同无数只冷漠无情的天罚之眼,在黑暗中同时睁开,冰冷地锁定了井道中的每一个人,尤其是林凡!   “强收。”   林凡笑了。   他松开一只抓着绳索的手,动作有些惊险,却异常稳定地从怀里掏出了那本灰扑扑的账本。咬破另一只手的指尖,就着渗出的血珠,在账本最新一页空白处,唰唰写了起来。   边写,边用清晰的声音念道:   “今有天庭之主玉帝昊天,于轮回井办公时段,未经许可,强闯血海驻轮回井办事处现场。以武力威胁,意图非法抢夺我处在押重要债务人‘编号十一’,并对我处负责人林凡构成严重人身安全威胁及精神压迫……”   他写完,利落地撕下那页带着血字的纸,朝上一弹。   纸页轻飘飘,晃晃悠悠,逆着阴风,向上方那团金光飞去。   “这是本次事件的初步损失评估账单。”   林凡的声音在井道中回荡。   “包含精神损失费、误工费、惊吓费、场地破坏费、以及潜在客户流失预估费……合计功德点,三千万整。”   “陛下,您是喜欢现金结清,还是功德直接转账?扫码也行,血海支持多种支付方式。”   玉帝没有伸手去接。   那页单薄的血色账单飞到金光边缘,便被一道无形的屏障轻柔挡住,悬停在半空。   然后……   “噗。”   一声轻响。   账单无火自燃,瞬间化作一缕细微的青烟,消散在金光之中。   “林凡,”玉帝的声音依旧平和,但其中的温度明显下降,带上了一丝冰棱般的冷意,“朕的耐心,有限。”   “巧了。”林凡点头,一脸深有同感,“我的耐心,也经常不够用。尤其是碰上想空手套白狼,还摆出一副施舍嘴脸的主儿。”   他另一只空着的手,再次伸入怀中。   这次,掏出的不是账本。   是那块祖传的玉佩。   他将玉佩高高举起,对准了上方那团神圣不可侵犯的金光。   玉佩表面,那简陋的小屋与河流刻痕,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开始由内而外地散发出光芒。   不是玉帝那种威严璀璨的金光,也不是血海煞气的血光。   是一种温暖的、昏黄的、仿佛历经岁月沉淀的光泽。像深秋傍晚,老宅窗棂里透出的油灯光,安稳,宁静,亘古不变。   这温润的光晕扩散开来,并不强烈,却柔韧地照射在四周井壁上。   “滋滋……滋滋滋……”   那些刚刚被玉帝唤醒、散发着恐怖威压的金色天道符文,一接触到这昏黄的光晕,立刻发出如同被泼了浓酸般的腐蚀声响!光芒迅速黯淡、扭曲,符文结构肉眼可见地崩解、剥落!   玉帝那一直笼罩在光晕中、模糊不清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辨的波动。   “你竟能催动此物……”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讶异。   “不能啊。”林凡咧嘴,笑得一脸无辜,“是这玉佩自己亮的。可能它……认生?或者,单纯看不惯有人耍威风?”   他举着玉佩,目光穿透昏黄的光晕,直视金光核心。   “陛下,您认识这图案吧?”   玉帝沉默。   金光微微流转。   “小屋,河流。”林凡晃了晃手中的玉佩,“谁家的家徽,或者说信物,长这么……朴实无华?”   “……一位故人之物。”良久,玉帝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哪位故人?”林凡追问。   “不便说。”   “行,那咱们猜猜。”林凡也不纠缠,自顾自分析起来,“能让我家祖传玉佩起反应的,能让井底下这位‘十一’胸口烙上一模一样印记的,能让您这位三界至尊不惜亲自下场、不惜动用天道符文来抢人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   “是不是当年……”   “跟您并肩而立,一起‘炼石补天’、身化轮回的那位……故人?”   井道之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连一直低沉咆哮的囚犯,也仿佛被这句话镇住,停止了挣扎,只是用那双茫然而痛苦的金色眼睛,呆呆地望向玉帝所在的金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只有玉佩散发的昏黄光晕,与玉帝周身的神圣金光,在寂静中无声对抗、交融。   良久。   玉帝那温润平和却至高无上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凡,有些事的真相,知道得越少,你,和你身边那些人,才能活得越长,越安稳。”   “可我已经知道不少了。”林凡坦然道,毫无惧色,“蚩尤亲手打造的囚牢,关着后土补天时从‘窟窿’里漏出来的‘错误’。这‘错误’身上有把‘钥匙’,钥匙能开一扇‘不能开的门’。那扇门后面,藏着您找了至少三百年的‘东西’。”   他每说出一句,玉帝周身那稳定流转的金色光芒,便会出现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现在您亲自下场要抢人,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怕我拿到钥匙,开了门,拿了里面的东西。要么……”   林凡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   “是您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这把‘钥匙’,到底对应的是哪扇‘门’。门后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在哪里。”   “所以您想把人抓回去,慢慢试,慢慢找。”   玉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模糊的面容在璀璨金光中沉浮,显得愈发高深莫测,难以揣度。   “林凡,与朕合作。”他再次开口,提出了新的条件,“钥匙,共享。门后之物,各凭机缘与本事取得。”   “合作?”林凡挑眉,一脸惊奇,“陛下,您这谈合作的方式,可不太符合商业规范,更谈不上礼貌啊。”   “何意?”   “您看,”林凡用举着玉佩的手,指了指四周那些还在“滋滋”作响、不断剥落的金色符文残骸,“这阵仗,这氛围,像是平等合作伙伴坐下来喝茶谈生意的架势吗?这分明是山大王拦路抢劫,还要被害者感恩戴德的剧本。”   玉帝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宽大的袖袍轻轻一挥。   “嗡……”   井壁上所有残余的金色符文,无论是否已被玉佩光晕侵蚀,瞬间齐齐熄灭,光芒敛去,重新变回冰冷死寂的岩石纹路。   整个井道,恢复了一片压抑的昏暗,只有玉佩的光和上方玉帝本身的金光在支撑视野。   “如此,”玉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可够礼貌?”   “凑合吧。”林凡点点头,勉为其难似的,“但既然是合作,那就得按规矩来,签合同,明算账,免得以后扯皮。”   他又掏出了那本万能的账本,刷刷刷龙飞凤舞写了几行,撕下,再次朝上一扔。   “条款很简单,就三条:第一,钥匙信息共享,但实际保管与优先使用权,归我血海。第二,找到对应的‘门’,开门后,里面的东西谁先拿到归谁,不得强夺。第三……”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狡黠。   “为了体现合作诚意,也为了弥补您刚才非法闯入对我方造成的惊吓和损失,陛下您得先支付一笔‘诚信保证金’,或者说……预付部分‘信息咨询费’。”   “多少?”玉帝问。   “不多。”林凡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万功德点。刚好,抵了刚才被您烧掉的那张账单。咱们两清,合作正式开始。”   玉帝那模糊的面容轮廓,似乎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林凡,”他的声音里,那丝冷意再次浮现,“你在跟朕,讨价还价?”   “对啊。”林凡理直气壮,甚至有点疑惑,“不然呢?陛下,合作是双向的,不是单方面施舍。您还想空手套白狼,不出钱不出力,光凭一张嘴就分走一半钥匙和门后的东西?这算盘打得,我在血海码头都听见响了。”   井道里,又陷入了一阵难言的寂静。   只有下方远处,隐约传来忘川河水永恒的呜咽。   最终。   玉帝抬手,一道细小的金光从他指尖射出,落入林凡手中。   入手微沉,是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通体流淌着温润的金色光华,正面刻着一个古体的“御”字,背面则是繁复的天庭云纹。   “凭此‘御库令’,可去天庭凌霄宝库,自取价值三千万功德的灵材或功德结晶。”玉帝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三日后,凌霄殿偏殿,朕与你,详谈合作细则。”   话音落下,他周身那浩瀚的金光开始缓缓收敛、消散。   身影也随之变淡,仿佛要融入虚空。   最后一句,缥缈地落下,回荡在井道之中:   “林凡……”   “莫要,让朕失望。”   金光彻底消散。   井口那点属于外界的天光,重新照射下来,虽然微弱,却让人松了一口气。   林凡握着手中尚带一丝暖意的“御库令”,掂了掂,随手塞进怀里,和玉佩、账本作伴。   “院长,”沙煞这才敢凑近,压低声音,心有余悸,“真……真跟他合作啊?我怎么觉得浑身发毛……”   “合作?”林凡嗤笑一声,拽紧绳索,继续向上攀爬,“这老狐狸,精得跟什么似的。合作是假,想拿我当探路的狗,替他淌雷、找门、试钥匙,才是真。”   “那咱们还……”   “探路就探路。”林凡手脚并用,攀爬得飞快,“但路怎么探,雷怎么趟,门朝哪边开……”   他抬头,望向井口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光明,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   “得看咱们自己的脚,往哪儿踩。”   “至于最后谁先咬到肉……”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在逆光中形成一个锋利的剪影。   “得看,是谁的牙……”   “更硬,更利,更不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