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井口,阴风像淬了毒的刀子,往骨头缝里钻。 不是吹出来的风——是渗出来的。从井壁上密密麻麻的裂缝里,一丝丝往外挤,带着陈年的哭嚎、咒骂、还有铁链拖过石面的刺耳噪音,听得人牙根发酸,耳朵眼发痒。 林凡带着二十个战卫站在井沿。 往下看。 黑。 黑得像把三界的墨汁全倒进去,还搅了几百遍。井口往下十丈就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阴风往上涌的“呜呜”声,像口快断气的老风箱,一声接一声,催命似的。 “院长,”沙煞凑过来,压低声音,哈出的气瞬间结成白霜,“真下啊?这地方看着就晦气,下去一趟起码倒霉三年。” “不然呢?”林凡系紧腰间绳索——不是普通麻绳,是研究院特制的“缚魂索”,里头掺了业火红莲的丝,能扛住轮回之力的撕扯,“礼都备了,不上门多不礼貌?人家还以为咱们血海不懂礼数。” 他说的礼,是身后那二十个战卫扛着的箱子。 紫檀木的,三尺长两尺宽,箱面刻满了封印符文,密密麻麻像蚂蚁搬家。箱子里装的不是金银珠宝,是三百斤特制的“镇魂香”——用忘川河底沉积了千年的淤泥、曼珠沙华的花粉、还有血海特产业火红莲烧成的灰,按上古残卷里的方子秘制而成。 点一根,能镇住方圆百丈的怨魂暴动,让厉鬼都打瞌睡。 这一箱,够把整个十八层地狱从头到尾熏三遍,熏得阎罗王都想搬家。 “地藏王菩萨那边……”璃月搓着手,手指冻得发红,“咱们这么硬闯,会不会……不太合适?” “闯啥?”林凡打断,一脸正气,“咱们是去交租的,合规合法,理直气壮。” “交租?” “对啊。”林凡拍拍箱子,灰尘扑簌簌往下掉,“轮回井这地段,三界独一份,阴阳交汇,轮回枢纽。地藏王菩萨在这儿办公三千年,按血海的收费标准,管理费、场地费、安保费、卫生费……加起来可不少。” 他咧嘴,笑得像上门讨债的掌柜。 “咱们替他补上,连滞纳金都算好了。” “他要是不要呢?” “不要?”林凡挑眉,“那就得好好聊聊了——为啥不收租?是觉得咱们血海不配收,还是他自己心里有鬼,不敢收?” 绳索放下,二十一个人,像一串拴着的蚂蚱,缓缓坠入黑暗。 越往下,阴风越烈。 吹在脸上不是冷,是麻——像被无数根冰针扎,扎完还往毛孔里灌寒气。战卫们身上的“兵”字印战纹自动亮起,暗金色纹路在皮肤下游走,像活了的刺青,勉强抵住那蚀骨的阴寒。 下到约莫百丈深,井壁开始变了样。 不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一层层的、半透明的胶质物,摸着软塌塌黏糊糊。胶质里封着东西——残破的魂魄碎片、扭曲的人脸、半截腐烂的肢体、甚至还有婴孩蜷缩的形状。所有东西都保持着坠落瞬间的姿态,绝望、狰狞、永恒静止,像琥珀里封了万年的虫子。 “这他娘是……”一个年轻战卫声音发颤,别开了眼。 “轮回井的‘污垢’。”林凡说,手指虚划过胶质表面,留下浅浅的指痕,“三界生灵转世,不是每个魂魄都干净。业力太重的、执念太深的、或者被人动了手脚下咒的……掉下来就卡在这儿,上不去下不来,日积月累,就成了这德性。” “攒多久了?” “看厚度。”林凡眯眼估算,“最外面这层,至少攒了五百年。味儿都馊了。” 也就是说,地藏王菩萨至少有五百年没正经清理过井壁了。 这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正琢磨着,头顶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绳索猛地下坠了三尺! “院长!上面……”沙煞抬头,脸色一变。 井口那点针尖大的亮光,正在快速缩小——不是他们下坠太快,是井口在闭合!两侧的岩石和胶质像活物般蠕动,向中间挤压,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要把口子彻底封死! “加速!松缓冲!”林凡低喝。 二十人同时松开绳索机关,自由落体! 耳边风声呼啸如鬼哭,井壁在眼前急速上掠。胶质层越来越厚,封存的魂魄碎片也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最后几乎看不见岩石底色,满眼都是扭曲的人形和无声嘶吼的面孔,像一副地狱浮世绘。 下坠约莫三百丈。 脚下突然一空。 “到底了!”林凡甩出缚魂索,索头“嗖”地缠住井壁一处凸起的石棱,身形悬停,晃了两下。 其他人纷纷效仿,绳索破空声此起彼伏。 下面不再是狭窄的井道。 是一片……巨大的圆形广场。 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复杂到眼晕的符文,幽幽泛着青光。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尊百丈高的地藏王菩萨石像——但不是寺庙里常见的慈悲低眉相,而是怒目金刚状,右手持九环锡杖,左手托幽冥明珠,脚下踩着十八朵狰狞怒放的业火红莲,莲瓣边缘像刀锋。 石像前,有个褪了色的旧蒲团。 蒲团上,坐着个人。 青衣,光头,闭目。 手里捻着一串念珠,珠子磨损得厉害,颜色都磨淡了,油亮亮地反着光。 “晚辈林凡,”林凡落地,拱手,声音在空旷的广场里荡出回音,“见过地藏王菩萨。” 念珠停了。 地藏王睁开眼。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 整个眼眶里是纯粹的、缓缓旋转的金色经文,密密麻麻,像两窝被惊动的金色蚁群,字字分明,却又看不真切。 “血海的人。”地藏王开口,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的水面,无波无澜,“来此何事?” “交租。”林凡示意战卫放下箱子,箱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咚”声,“轮回井三千年管理费,连本带利,都在这儿了。请您过目。” 地藏王没看箱子。 那双金色经文眼睛,直勾勾盯着林凡,像要把他从里到外看穿。 “老衲镇守轮回,不问俗务,不收租金。” “不问也得问,不收也得收。”林凡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石板上,“咔”的一声轻响,“血海做生意的规矩——该收的钱,一分不能少。该付的账,一刻不能拖。菩萨,您坏了规矩。” “若老衲不认这账呢?” “那就得查查了。”林凡环顾空旷的广场,目光扫过每一寸石板,每一朵红莲,“菩萨您这儿,账本不太对,有几笔糊涂账,得捋捋。” 地藏王缓缓起身。 他个子不高,背甚至有些佝偻,旧青衣空荡荡的。但站起来的瞬间,整个广场的石板符文同时亮起!金色的光从他脚下“嗡”地蔓延开,一路奔腾到石像顶端,将整片地下空间映得如同白昼,纤毫毕现。 “何处不对?”他问,声音依然平静,但广场的温度降了几分。 “第一,”林凡伸出一根手指,“轮回井壁污垢淤积五百年,厚得能当城墙,您没清。” “业力深重,怨魂不绝,清之不尽。” “清不尽也得清,清一点是一点。”林凡摇头,“这是您镇守此地的职责,您没干好。这叫渎职,得扣管理费。”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三百零一年前,轮回井暴动七天七夜,死了三个判官、十二个阴帅,震动三界。” 地藏王金色经文眼睛微不可察地凝了一瞬。 “那又如何?陈年旧事。” “记录上说,是您亲自出手镇压的。”林凡盯着他,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表情,“但镇压之后,您闭关三年,足不出户。” “损耗过大,神魂受损,需静修恢复。” “静修到……”林凡顿了顿,一字一句,“把第十八层地狱的入口,用‘封魂符’给彻底封死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广场上死寂。 连一直呜咽的阴风声都停了。 地藏王手里的念珠,又开始慢慢捻动。一粒,一粒,慢得让人心头发紧,像在数着某种倒计时。 “你看见了?”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看见了。”林凡指向石像脚下——那十八朵业火红莲,其中最后一朵,也是最大最狰狞的那朵,莲心处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纸上的朱砂符文已经黯淡发黑,但隐约还能看出是个古体的“封”字,笔画凌厉。 “第十八层地狱,按幽冥律例,关押的是‘永世不得超生’的极恶之魂。”林凡说,“但即便重犯,也需每百年由阎君复审一次,查验魂体状态,记录在案。” 他往前走,靴子踩在发光的符文上,一步步走到石像前,抬头看着那朵被封的红莲。 “可过去三百年,复审记录一片空白,干干净净,像从没关过人。” “就像……” 林凡转身,直视地藏王那双非人的眼睛。 “那里面关的东西,连您都不敢打开看,甚至不敢留记录。” 念珠停了。 地藏王沉默良久,久到沙煞都忍不住握紧了刀柄。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深,像从肺腑最深处、从三千年的时光尽头挤出来的,带着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无奈。 “林凡。”他说,“有些账,不收为好。有些门,不开为妙。” “为啥?” “因为收了,”地藏王金色经文眼睛缓缓旋转,经文流动加速,“会死人。” “死谁?” “你。” “我?”林凡笑了,笑得有点痞,“菩萨,我这人命硬。北冥的黑泥没吞了我,天庭的九龙圣旨没压垮我,蚩尤那点暴脾气真灵没冲散我——” “那不一样。”地藏王打断他,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些许起伏,“那些是明枪,你能挡,能躲,能算计。” 他抬起枯瘦如竹枝的手指,缓缓指向那朵被封的红莲。 “这里面,是暗箭。” “淬了毒、认了主、追着魂的暗箭。” “暗箭也得接。”林凡收起笑容,眼神认真起来,“血海收租,向来不挑客户。穷的富的,善的恶的,活的死的……只要欠了账,就得还。这是规矩,破了规矩,血海就立不住了。” “哪怕账主是……”地藏王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该存在于此世的东西?” 林凡挑眉:“啥意思?说清楚点。” 地藏王没直接回答。 他走到石像脚下,伸手,干瘦的掌心轻轻按在那张泛黄的符纸上。 “滋……” 符纸边缘,燃起一缕极细的青烟,带着焦臭味。 “三百零一年前,轮回井暴动。”地藏王缓缓说,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不是意外,不是天灾。” “有人搞鬼?”沙煞忍不住插嘴。 “不。”地藏王摇头,“是井底的东西……自己醒了。撞破了封印,想爬出来。” 林凡瞳孔微缩。 “井底不是十八层地狱吗?最底下还能有啥?” “是十八层地狱。”地藏王说,“但十八层之下,还有东西。一直都有。” 他转头,那双金色经文眼睛看向林凡,经文流转,仿佛有无数梵音在低声吟唱。 “当年后土娘娘身化轮回,以己身补全天道,你以为……她补的是什么?” “……轮回秩序?生死法则?” “不。”地藏王摇头,“她补的,是一个窟窿。” “一个三界初开时,就存在的……天大的窟窿。” “轮回井,就是堵在那个窟窿上的……塞子。老衲,就是看塞子的人。” 广场上,阴风再起。 这次风里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血腥气,还有隐约的、类似野兽磨牙的低吼,从脚下深处传来。 林凡盯着那朵被封的红莲,脑子里飞快串联起所有线索。 归墟空壳里蚩尤藏的东西。 玉帝急赤白脸要找的东西。 轮回井底,被后土娘娘堵上的窟窿。 还有……这个醒了三百年的“东西”。 “所以,”林凡缓缓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天庭找的那玩意儿,跟这窟窿有关?跟井底下这‘东西’有关?” “不止有关。”地藏王松开手,符纸上的青烟“噗”地熄灭,“那东西,可能就是当年……从这窟窿里漏出来的。或者说,是漏出来的……其中之一。” 他转身,慢慢走回蒲团,重新坐下,背影有些佝偻。 “老衲镇守轮回三千年,只做一件事——” “确保塞子不掉,确保底下东西上不来。” “至于塞子底下到底是什么,谁漏出来的,为什么漏……” 地藏王闭上眼睛,声音低了下去。 “与老衲无关。老衲……不问,不看,不知。” 念珠又开始捻动。 一圈,一圈。 像在数着漫长到无边的时间。 林凡沉默半晌。 然后,他走到那口大箱子前,打开铜扣。 取出一根手臂粗的镇魂香,指尖一搓,香头“嗤”地点燃。 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广场上空盘旋不散,然后像有生命般,自动分成二十缕细烟,精准地飘向那十八朵业火红莲——以及石像背后,两个极其隐蔽的阴暗角落。 烟雾触及红莲的刹那,莲瓣微微颤动,发出轻吟。 触及角落时…… “滋啦——!!” 两声尖锐凄厉的惨叫骤然炸响! 两团粘稠的黑影从阴影里弹射出来,狼狈落地,翻滚间化作两个身穿黑袍、面目模糊的“人”。他们身上冒着滚滚青烟,皮肤被灼出大片焦黑溃烂的痕迹,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菩萨,”林凡转头,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天气,“您这儿……还养着客呢?这住宿费交了吗?” 地藏王没睁眼。 “天庭派驻的‘幽冥观察者’。”他淡淡道,听不出喜怒,“来了三百年了,碍事,聒噪,但赶不走。老衲……懒得理。” “现在能理了。”林凡从箱子里又抽出两根更粗的香,随手扔给沙煞,“送客。按血海规矩,擅闯私宅,偷听机密,得收罚金——没有现金,就用魂力抵。” 沙煞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点燃香,带着十个战卫逼了过去,脚步踏在石板上“咚咚”作响。 两个观察者想后退,但镇魂香的烟雾已经织成一张大网,封锁了所有退路。他们嘶吼着,身形开始扭曲膨胀,想化作黑烟遁走—— “定。” 地藏王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字。 轻飘飘的一个字。 两个观察者瞬间僵在原地,像被无形冰霜冻住的虫子,连眼珠子都转不动了。 沙煞上前,没动刀兵,只是手起刀落——砍断了他们腰间悬挂的两块黑色玉牌。 玉牌“咔嚓”碎裂的瞬间,两团黑影“噗”地消散,像被戳破的气球,只留下两件空荡荡、冒着焦烟的黑袍,“啪嗒”落地。 “谢了菩萨。”林凡拱手,真心实意。 “不必。”地藏王说,“老衲只是……清净惯了,嫌吵。” 他顿了顿。 “香留下,人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走不了。”林凡摇头,走回箱子边,一屁股坐在箱盖上,“租还没收完呢,账还没算清。” “你还想要什么?”地藏王终于睁开眼,经文流转速度加快。 “真相。”林凡说,目光如炬,“三百零一年前,井底那东西醒了,闹出大动静,您出手镇压了。但镇压之后,您封了第十八层入口——不是因为里面关的东西太可怕您对付不了。” 他盯着地藏王,一字一句。 “是因为您发现,那东西醒了之后……” “有人来过这里。碰过封印。甚至……跟底下那东西,说过话。” 地藏王捻念珠的手,停在某一粒上,指节微微发白。 谁?”林凡追问,不给喘息之机。 “……不能说。”地藏王声音干涩。 “为啥?” “说了,”地藏王那双非人的眼睛直视林凡,经文疯狂旋转,金光刺目,“三界会乱。现在这勉强维持的平衡,会碎。” “已经乱了。”林凡指指头顶,又指指地上那两件黑袍,“天庭在掘地三尺找那东西,蚩尤用命藏了那东西,后土娘娘拿自己堵了那东西的窟窿——现在轮到我了。菩萨,您守了三千年,很累吧?” 地藏王沉默。 枯瘦的身影在石像投下的巨大阴影里,显得格外孤寂。 “我帮您松松肩,卸卸担子。”林凡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平视那双金色的经文眼,“把塞子底下是什么、谁来过、他们想要什么,告诉我。我去找,我去扛。找到了,解决了,您就能……”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 “真正地,歇会儿。不用再守着这口破井,不用再对着这些怨魂,不用再……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广场上,安静得只剩下念珠摩擦的细微声响。 一粒。 又一粒。 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不知过了多久。 地藏王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林凡,你像一把锥子。” “不偏不倚,专往最疼、最要命的地方扎。” 他站起身,步履缓慢地走向巨大的石像。 不是走向正面的红莲,而是走向石像背后——那里有一面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壁,隐在阴影里,寻常根本注意不到。 地藏王抬手,干枯的掌心轻轻按在冰凉的石壁上。 石壁表面,立刻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涟漪中心,缓缓浮现出一幅模糊却清晰的画面—— 是一个巨大的、古老的囚牢。 十八根布满铜锈的青铜柱,按某种早已失传的凶煞阵法排列。每根柱子上都缠着成年人大腿粗的黑色锁链,锁链尽头,深深穿透了一个…… 人的四肢和琵琶骨,将他死死捆在囚牢中央。 那人低着头,长发披散脏污,遮住了面容。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白色囚衣,已经被血和污垢染得看不出原色。手脚腕骨处被锁链穿透的地方,皮肉翻卷,却没有流血,只有黑气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囚牢四周的岩壁上,贴满了层层叠叠的符纸,黄底朱砂,密密麻麻。 但那些符纸……大部分已经黯淡无光,边缘卷曲焦黑,像被烈火烧灼过,失去了灵性。 “这是……”林凡皱眉,心头莫名一紧。 “三百零一年前,”地藏王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从井底最深处,爬出来的东西。” “他还……活着?”沙煞忍不住问。 “半活。”地藏王说,“魂魄碎了九成,早该消散了。只剩一点执念,一点不甘,硬撑着这具躯壳。问他什么,都不答。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坐着,低着头。” “直到偶尔……” 画面里,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囚犯,突然猛地抬起了头! 脏污的长发向两侧散开,露出一张惨白瘦削到脱形的脸。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如窟窿。 但那双猛然睁开的眼睛…… 是纯粹的金色。 燃烧的、炽烈的、像两团被囚禁的熔金,死死“盯”着画面之外,仿佛能穿透石壁,看到这里的每一个人。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怪异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干裂的嘴唇开合,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传出。 但林凡看懂了唇形。 他说的是: 「钥匙……在我这儿。」 画面一阵剧烈波动,随即像被戳破的泡沫,“噗”地消散。 石壁恢复冰冷光滑的原状。 林凡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撞。 钥匙。 又是钥匙。 归墟之门的钥匙,轮回的钥匙,现在……这个从井底爬出来的囚犯,也说钥匙在他那儿。 “他说的钥匙,”林凡转头,声音有些发紧,“是开什么的?归墟?轮回?还是……别的什么门?” “不知道。”地藏王摇头,走回蒲团,“老衲问过他三百次,三百零一次。他永远只回这一句,一字不差。” “那您就这么关着他?不问出个结果?” “关不住。”地藏王坐下,声音透着一丝疲惫,“他的囚牢,不是老衲建的。老衲……只是接手看管。” “……那是谁建的?”林凡追问,心里已有预感。 地藏王沉默了三息。 仿佛这三个字有千钧重。 然后,他缓缓吐出那个名字: “蚩尤。” 林凡瞳孔骤缩,尽管早有猜测,心还是猛地一沉。 “蚩尤建的囚牢?关着从井底窟窿爬出来的东西?还留了句‘钥匙在我这儿’?” 他脑子快转不过来了,线索乱成一团麻。 “等等……时间对不上啊!蚩尤被黄帝封印,那是上古时期,远古神话了!这囚犯是三百年前才爬出来的——” “谁告诉你,”地藏王打断他,金色经文眼睛转向林凡,“他是三百年前,才爬出来的?” 那双非人的眼睛盯着他,经文流转,仿佛带着亘古的冷意。 “老衲只说,他三百零一年前‘醒了’,闹出了动静。” “他可能……已经被关在那座蚩尤打造的囚牢里,很久很久了。” “久到……” 地藏王顿了顿,声音飘忽。 “连建牢的蚩尤自己,都忘了还锁着这么个人。久到……后土娘娘补天时,都没发现脚下还埋着这么个‘错误’。” 广场上,阴风毫无征兆地变得狂暴! 从头顶井口疯狂灌下来,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风中夹杂着越来越清晰的尖锐嘶吼,还有锁链被疯狂拖拽、撞击岩壁的“哐当”巨响—— 那声音,并非来自头顶。 而是来自脚下深处。 来自石像背后。 来自那第十八层地狱的入口。 “他听见了。”地藏王捻动念珠的速度加快,“你在提‘蚩尤’的名字。这个名字……刺激到他了。” 话音刚落。 “轰——!!!” 整个广场地动山摇! 黑色石板“咔嚓咔嚓”崩裂,符文接连黯淡熄灭!石像脚下那十八朵业火红莲同时剧烈颤抖!尤其是被封的那朵,莲心处那张泛黄的符纸“刺啦”一声,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 粘稠的、冒着泡的黑血,从缝隙里汩汩涌出。 血滴落在碎裂的石板上,“嗤嗤”作响,腐蚀出一个个碗口大、冒着刺鼻青烟的坑洞。 “退后!”沙煞急吼,挡在林凡身前。 “退不了。”林凡推开他,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裂缝,“租还没收完,账还没算清,哪有收租的半道跑路的道理?” 他大步走向剧烈震颤的石像。 “林凡!”地藏王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急促,“那是上古兵主亲手所建的囚牢!里面的东西,连蚩尤都要锁起来!你——” “里面的东西欠租了。”林凡头也不回,声音斩钉截铁,“欠了不止三百年。我是债主,我得收。” 他走到裂缝前,黑血几乎要溅到靴面。 蹲下,伸手—— 却不是去碰那腐蚀性极强的黑血。 而是从怀里贴身的内袋,掏出了那块灰扑扑的祖传玉佩。 小屋,河流,孤树。 他把温润的玉佩,轻轻放在了裂缝边缘,紧挨着涌动的黑血。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汹涌的黑血触碰到玉佩边缘的刹那…… 猛地一滞! 像活物见到了天敌,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嘶”声,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拼命往回缩!争先恐后地退回裂缝深处! 裂缝里,传来一声痛苦压抑的闷哼。 紧接着是锁链被疯狂拖拽、撞击的混乱巨响,越来越远,越来越急……像有什么东西在拼了命地向后躲藏,逃离这片区域。 林凡捡起玉佩,用袖子擦了擦,入手依旧温热。 他抬头,看向蒲团上的地藏王。 “菩萨。” “现在,”他缓缓开口,目光沉静,“能告诉我……” “这个被蚩尤锁在井底最深处,连名字都不敢提的囚犯……” “到底叫什么了吗?” 地藏王盯着林凡手中那块看似普通的玉佩,金色经文眼睛的旋转速度,一点点慢了下来。 仿佛那玉佩有着某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良久。 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他没有名字。” “或者说……” “他的名字,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被天道法则……亲手抹去了。” “抹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为什么?”林凡握紧了玉佩。 “因为,”地藏王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他不该出生,不该存在,不该来到这个世间。” “他是……” “后土娘娘舍身补天之前,从那个连接着未知与恐怖的窟窿里……” “漏出来的最后一个……” “错误。” “一个连上古众神,都无法理解、无法处理、只能选择囚禁的……” “天大的错误。” 林凡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平稳而有力,像一颗亘古跳动的心脏。 他低头看了看玉佩上简陋的刻痕,又抬头看向那道仍在微微渗血的裂缝,看向其中深不见底、藏着上古之秘的黑暗。 忽然,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错误啊……” “那正好。” 他转身,走回严阵以待的战卫们身边,将玉佩仔细收回怀中。 “血海研究院,专收烂账,专治各种不服。” “错误的账……” 他拍了拍沙煞的肩膀,看向那幽深的井口。 “也是账。” “走,咱们下去……” “跟这位‘错误先生’……” “好好算算这笔拖欠了万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