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三界收租的日子

第85章接待费

  血海码头的清场命令,执行得彻彻底底。   往日里帆樯林立、船只往来的泊位,此刻空荡荡一片,连条用来应急的破舢板都没留下。长长的栈桥两侧,每隔十步便肃立着一名修罗战卫,清一色的暗血色轻便护甲,腰间短刃,手虚按在刀柄上。带着腥咸味的海风吹得码头旗杆上的旗帜“哗啦”作响,旗面上那狰狞的血海玄纹翻卷不休,仿佛随时要扑下来噬人。   林凡就坐在码头正中央。   一张不知从哪儿搬来的红木太师椅,椅背雕着简单的云纹,垫了张处理过的白虎皮。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杯热茶,白气袅袅。陈玄和璃月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半步,一个怀里抱着闪烁微光的玉板,一个手里捧着厚重的血海账册。   沙煞则扛着他那柄新领的、泛着幽暗血光的战刀,像尊铁塔般杵在林凡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铜铃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际。   天际,那抹不自然的金光来了。   三百名天庭金甲卫,列成三个整齐得令人发指的方阵,脚下踩着流光溢彩的云毯,缓缓降落。金甲在血海终年不散的暗红色天光下,反射出冷硬而疏离的光泽。兵刃偶尔轻碰,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咔”声,带着一股训练有素、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工部尚书杜如晦。   一身裁剪得体的深紫色官袍,玉带束腰,头戴乌纱幞头,手里端端正正托着一卷明黄色的天庭文书。他身后跟着十二名工部属官,个个身着青袍,板着脸,下巴微抬,目光习惯性地朝上。   队伍在码头外三十丈处稳稳停住。   “林院长。”   杜如晦开口,声音不高,却用了简单的扩音术法,确保码头上每个角落都能清晰听见。   “奉天庭旨意,工部例行进行安全生产检查,请血海方面予以配合。”   林凡吹了吹茶碗边缘漂浮的茶沫,眼皮都没抬。   “检查什么?”   “主要是‘轮回裂隙联合治理委员会’筹建项目的相关技术安全评估。”杜如晦展开手中文书,朗声念道,“经工部初步研判,血海研究院此前提交的部分核心技术方案……存在重大安全隐患,恐影响三界稳定。”   “所以?”   “故需对血海研究院进行全方位、无死角的实地核查。”杜如晦合上文书,语气转硬,“请林院长立刻开放研究院所有区域,提供全部相关技术资料与实验记录,并安排相关人员接受问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码头严阵以待的修罗战卫。   “若有任何阻挠、隐瞒或抗拒行为……一律以妨碍天庭公务论处。”   码头上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声旗响。   三息之后——   “噗。”   林凡笑出了声。   他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杜尚书,您这出戏……排演得挺周全啊。”   “什么戏?”杜如晦眉头皱起。   “强盗戏啊。”林凡摊开手,一脸无辜,“扛着‘天庭’这杆大旗,领着兵马上门来抢东西,还非得事先编好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这流程,这做派,熟得很。”   “你放肆——”   “我怎么放肆了?”林凡往前闲适地踱了两步,“您说我们的技术方案有隐患?行啊,合情合理。那把你们工部的详细评估报告、风险数据模型、对比分析结论……拿来我瞧瞧?”   杜如晦脸色一沉:“工部内部审核文件,岂能随意示与外——”   “那就是没有。”林凡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没有白纸黑字的报告,没有经得起推敲的数据,全凭您杜尚书一张嘴,空口白牙就说有隐患……”   他笑了,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杜尚书,您这官威耍的……倒是挺省成本。”   天兵队列后排,有人似乎没忍住,“哧”地漏出半声笑,又立刻死死憋住。   杜如晦猛地回头,凌厉的目光扫过,那点细微声响瞬间消失。   “林院长。”他声音压低,却更添压迫感,“今日这安全检查,你配合也得配合,不配合……”   “不配合怎样?”   “工部有权,采取一切必要的强制措施!”   杜如晦抬手,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   “锵——!”   三百金甲卫齐刷刷亮出手中兵刃!刀光剑影映成一片刺目的金色寒林,凛冽的杀气混合着天兵特有的煌煌正气,如同潮水般向码头涌来!   沙煞“呸”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肩头那柄战刀“嗡”地弹出一寸,暗红色的血煞之气升腾。栈桥上五百修罗战卫几乎同时手按刀柄,压抑许久的凶悍煞气冲天而起,与那金色兵锋悍然对冲!   空气中爆发出无形的“滋啦”声响,仿佛水火相激。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林凡却像是完全没看见眼前这阵仗。   他慢悠悠走回太师椅前,没坐,反而弯腰,从椅子底下……抽出了一卷同样厚实的玉简。   血色为底,边缘烫着暗金色的纹路。   “杜尚书,安全检查的事先放放。”林凡展开玉简,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闲聊,“在您开始检查之前,咱们血海码头,得先跟您算一笔小账。”   “什么账?”杜如晦眼神阴鸷。   “码头泊位使用费,以及……临时军事单位入境管理费。”   林凡目光扫过玉简上的条目,语气公事公办。   “天庭方面,共计三百零一人,未经血海港口管理司书面许可,擅自降落于血海专用码头,占用甲级以上公共泊位时长预计将达十二个时辰。根据血海最新颁布的《港口管理及安全保障条例》第三章第五条,以及《战时及特殊时期临时管理条例》补充条款……”   他抬起头,视线精准地落在杜如晦身后一名抱着算盘、文官模样的属官脸上。   “这位大人,看您随身带着算盘,劳烦您给算算,这笔费用,连本带利,该是多少?”   那属官一愣,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黄梨木算盘,结巴道:“我、我不会算这个……”   “不会?”林凡眉梢一挑,语气惊讶,“工部出来查账核数的官员,连基本的码头泊位费计算公式都不会?杜尚书,您这随员……业务能力有待加强啊。”   那属官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恨不得把头埋进怀里。   杜如晦腮帮子肌肉紧绷,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林凡!休要在此胡搅蛮缠,顾左右而言他!”   “胡搅蛮缠?”林凡“啪”地一声合上玉简,表情也冷了下来,“行,那咱们说点正经的。”   他直视杜如晦。   “杜尚书,您今日亲率三百全副武装的天庭金甲卫前来,是防着我血海研究院里藏着什么上古凶兽呢,还是……防着我们这些搞研究的‘文弱书生’动手?”   “此乃天庭重要官员出巡之例行护卫仪仗!”杜如晦硬邦邦地回答。   “哦,例行护卫。”林凡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随即环顾四周,语气轻松,“那您看,我血海码头今日这五百名‘例行站岗’的战卫兄弟,是不是也显得合情合理了许多?”   杜如晦被噎得一滞。   “您看,”林凡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茶,语气缓和下来,“大家都是按章办事,都是‘例行公事’,何必把气氛搞得这么僵?”   他抿了口茶。   “检查,当然可以配合。”   “但得按我们血海研究院自己定的、也向三界公示过的《外来访客安全检查流程》来办。”   “什么流程?”杜如晦声音冰寒。   “第一,提交盖有公章及负责人印鉴的书面申请,详细列明检查范围、具体目的、所有参与检查人员的姓名、职级、修为境界,并附上天庭相关授权文书复印件。”   “第二,缴纳一笔足额的‘技术设备安全保障金’,暂定……十万上品灵石吧。万一检查过程中不慎损坏了我们什么精密仪器、实验样本或者阵法核心,总得有个赔偿依据,您说是不是?”   “第三……”林凡放下茶杯,看着杜如晦几乎要冒出火来的眼睛,慢条斯理道,“得预约。”   “我们血海研究院,每天要处理轮回裂隙的数据、进行各项尖端研究、培训战卫、还要跟地府昆仑龙宫开视频会议……日程排得很满。不是什么人,什么时候想来,就能像逛菜市场一样随便进来的。”   杜如晦气极反笑,脸上的肌肉都有些扭曲。   “林凡!你真以为,你区区一个血海,有资格跟煌煌天庭讲条件?!”   “为什么不呢?”林凡反问,语气理所当然,“血海是三界天道正式认可、记录在册的合法势力,与地府、昆仑、四海龙宫均签署有正式合作协议,享有完全自主权。”   “天庭是三界共主,我等自然敬重。但共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道。   “也得遵守天道之下,基本的规矩与契约精神。”   “规矩?”杜如晦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石板“咔”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在三界,真正的规矩就是——”   “实力!”   话音未落!   三百金甲卫仿佛得到号令,齐声暴喝,同时向前重重踏出一步!   “轰——!!”   耀眼的金光如同实质的海啸,混合着三百名至少是真仙修为天兵的磅礴威压,轰然撞向码头!栈桥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靠前的几十名修罗战卫脸色一白,齐齐闷哼,修为稍弱的几个更是控制不住地“噔噔噔”连退数步,嘴角溢血。沙煞怒吼一声,周身血色煞气狂涌而出,化作一道三丈高的血色气墙,硬生生抵住那金色狂潮的前锋!   气墙与金潮碰撞,发出闷雷般的巨响,罡风四溅!   林凡依旧没动。   他甚至重新坐回了太师椅,手指在温热的茶杯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   嗒,嗒,嗒。   敲到第七下时。   码头光滑的青石地面下,骤然亮起一片片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血色阵纹!   那些纹路仿佛拥有生命,呼吸间便沿着特定的轨迹蔓延开来,瞬间覆盖了整个码头区域,并将所有修罗战卫都笼罩在内。汹涌而来的金色威压狂潮撞上这层突然出现的血色光幕,竟像巨锤砸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潭,狂猛的力量被诡异地层层分散、吸纳、消解,除了激起光幕表面一阵水波般的涟漪,再无建树。   “护港大阵?还是叠加了多重转化的复合型……”杜如晦眼神骤然一凝,死死盯住地面上流淌的血色光华,“你什么时候把阵法升级到这种程度的?!”   “哦,这个啊。”林凡笑了笑,语气随意,“研究院阵法科那帮小子,昨晚通宵加班刚调试完的。新鲜出炉,您算是第一批体验用户。”   他偏头示意:“陈老,给咱们的贵客介绍一下?”   陈玄抱着玉板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研究员特有的、介绍自家成果时的矜持与骄傲:   “血海码头第三代‘玄煞’护港大阵,核心原理是基于业火红莲秘境能量特性开发的‘血煞能量分流及地脉转导技术’。简单来说,它能将外来的、超过一定阈值的能量冲击,无论是物理攻击、法术轰炸还是威压震慑,通过预设的三百六十个节点均匀分散至血海深处的地脉网络,再引导至业火红莲秘境核心进行无害化转化吸收,理论上可以循环利用部分能量反哺阵法自身,实现一定程度的……”   “说重点!”杜如晦额头青筋跳动,粗暴打断。   “重点就是……”陈玄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阵法,专治各种不服,尤其是大罗金仙境以下的、倚仗人多势众的群体性能量压制。”   “您带来的这三百位天兵兄弟……”   他目光扫过那一片金光闪闪却略显僵硬的方阵。   “能量总和是够了,但质量不够凝练,破阵模式也太单一古板。想靠这个冲破我们升级版的‘玄煞大阵’……”   陈玄摇摇头,吐出四个字:   “不够看。”   码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天兵队列中,不少士兵握紧兵器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甚至有些颤抖。那股一往无前的锐气,在阵法无声的消解和对方轻描淡写的评价中,无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杜如晦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简直像是刷了一层青黑色的漆。他死死盯着林凡,盯着地面上那些缓缓流动、仿佛在嘲讽他的血色阵纹,又缓缓扫过码头周围那五百名虽然承受了压力却依然眼神凶狠、煞气未散的修罗战卫。   良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郁怒强行压下去。   “林凡,今日之事,天庭……记下了。”   “记呗。”林凡无所谓地耸耸肩,“我们血海的账本厚实得很,不差您这一笔。”   “但你给我记住——”杜如晦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只够近处的林凡、沙煞等人听清,“玉帝陛下想要的东西,这九天十地,从来没有拿不到的!”   “区别只在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是用温和体面的方式请过去,还是用不那么好看的方式……拿过来。”   说完,他不再看林凡,霍然转身。   “收队,撤!”   三百金甲卫如蒙大赦,动作甚至比来时更加整齐迅捷地收起兵刃,变换阵型,转身,脚下云毯再次升腾而起,托着他们迅速升空,化作一片迅速远离的金色流光。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仓促与狼狈。   码头上,凝重的气氛骤然一松。   沙煞朝着金色流光消失的方向,又狠狠“呸”了一口:“什么玩意儿!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不是他们怂。”林凡站起身,望着天际那抹渐渐消散的金霞,目光深邃。   “是杜如晦今天,本来就没打算真的动手。”   “没打算动手?搞这么大阵仗?”沙煞不解。   “试探。”林凡收回目光,转身向研究院方向走去,“试探我们血海面对天庭压力的底线和反应,试探冥河老祖对此事的态度和容忍度,也试探……”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那里,金色印记正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温热感。   “我手里这几块承天印碎片,到底有多重的份量。”   璃月快步跟上,翻动着手中的账册:“院长,那下一步我们……”   “下一步……”林凡推开研究院那扇沉重的黑铁大门。   门内,谛听正蹲在中央大厅的沙盘桌上,小耳朵竖得笔直,一抖一抖。   “老板,刚截获的地府加密传讯。”小家伙声音清脆。   “说。”   “转轮王殿下和平等王殿下已安全返回地府,但卞城王殿下……依旧处于‘禁足’状态,不得离开府邸半步。”   “理由?”   “地府官方说法是‘因私自离岗前往昆仑,违反《阴司神职管理条例》第七章第三条,需闭门思过’。”   林凡闻言,低低笑出了声。   “地府这出戏,配合得也挺足。禁足?怕是保护性禁足吧。”   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向顶层会议室。巨大的落地窗前,可以眺望血海之外,那一片象征着幽冥地府的、灰暗阴沉的天空。   “瑶光仙子那边呢?”林凡问。   “按您的吩咐,已提前秘密出发。”璃月迅速翻到账册某一页,“携带了您指定的‘伴手礼’。”   “她肯带?”林凡略感意外。那“伴手礼”可不简单。   “肯。”璃月顿了顿,补充道,“但瑶光仙子让我转告您……这是她最后一次,以私人身份协助血海行事。此后,她只遵从昆仑与西王母的谕令。”   “够了,这次够用了。”林凡摆摆手。   他转向一直跟在后面、眼神火热的陈玄:“陈老,那批紧急受训的战卫,进度如何?”   “一百名战卫,已全部掌握‘兵’字碎片前三重基础兵阵变化!上手极快!”陈玄兴奋得手舞足蹈,差点把怀里的玉板摔了,“配合我们研究院特制的‘血符共鸣增幅器’,初步测试显示,小团队协同作战能力,平均提升了三点七倍!个体爆发力极限提升更高!”   “三天后,我要看到他们在模拟对抗中的实战效果。”林凡给出期限。   “三天?!”陈玄眼珠子瞪圆,“院长你当这是蒸馒头呐?火够旺就行?这是上古兵阵!需要磨合、需要适应、需要——”   “那就四天。”林凡打断他。   “四天也——!”   “额外追加五万功德点,作为项目组和战卫营的特别加班与风险津贴。”   陈玄即将出口的抱怨瞬间咽了回去,脸上表情飞速变换,最终一咬牙,转身就往实验室方向冲:   “成交!我这就去盯着!四天后要是拿不出成绩,我陈字倒过来写!”   沙煞凑到窗前,看着外面阴郁的天色,瓮声瓮气道:“院长,幽冥深处……咱们真要去?”   “去,为什么不去?”林凡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后土衣冠冢里那滴精血,还有那块碎片……是天庭图谋了三百年的关键之物。”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知道了,那血海……就得先替他们保管着。”   “就当是……”   林凡转身,走向会议室中央巨大的沙盘,目光落在代表幽冥区域的深邃阴影上。   “提前收一笔,他们未来注定要付的‘押金’。”   ---   三天后。   幽冥界,忘川河边,第三十七号隐秘渡口。   瑶光仙子一身素白,安静地立于渡口布满青苔的石阶上,在幽冥那永恒灰暗、缺乏生机的天光映衬下,她仿佛一朵误入冥土的白梅,格外显眼,也格格不入。她腰间那柄短匕已然换新,依旧是昆仑样式的雪山纹刀鞘,但刃口隐隐流动的血色寒光,分明出自血海工坊大师之手。   林凡带着二十名精挑细选的修罗战卫走下经过伪装的破障舟。战卫们换上了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幽冥潜行装”,竭力收敛着周身煞气,但腰间那块特制的、用以在幽冥标识身份的血符令牌,依旧隐隐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悍。   “人齐了?”瑶光仙子目光扫过队伍,声音清冷。   “齐了。”林凡点头,随即目光落在她身后。   除了两名一如既往捧剑肃立、面无表情的白衣女童外,渡口边那个半蹲在石墩上、正张大嘴打哈欠的邋遢老头,显得尤为扎眼。   卞城王。   这老头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出现在这里有多突兀,打完哈欠,还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挤出的泪花。   “殿下?”林凡走过去,有些意外,“您怎么……”   “哦,林凡小子啊。”卞城王慢吞吞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禁足期,闷得慌,出来溜达溜达,透透气。地府里那群小崽子盯梢盯得跟苍蝇似的,烦。”   “私自出来,不怕阎罗殿再加罚?”林凡问。   “罚呗。”卞城王浑不在意地耸肩,“反正我这月的、下月的、下下月的俸禄,早被那群王八蛋找各种理由扣光了,债多了不愁。”   他晃了晃脑袋,看向渡口外那死寂的忘川河面。   “后土娘娘的衣冠冢……那地方,我熟。”   “您去过?”林凡精神一振。   “年轻时候,跟着上一任秦广王进去过一次。”卞城王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里面……是什么样子?”   “记不太清了。”卞城王摇摇头,语气难得正经了些,“就记得……特别黑。不是没光的那种黑,是那种……连神念都透不进去、心里发慌的黑。”   林凡与瑶光仙子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多了几分凝重。没再多问,跟着卞城王走向停泊在渡口边的那条破旧木舟。   木舟窄小,船身布满岁月的痕迹和暗沉的水渍。船头挂着一盏样式古老的青皮灯笼,灯里燃烧着幽绿色的、冰冷无声的魂火。摆渡的是个干瘦驼背、披着破蓑衣的老鬼,自始至终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有节奏地“嘎吱……嘎吱……”摇着手中的木橹。   木舟缓缓离岸,驶入忘川河粘稠暗黄的河水。   河面漂浮着层层叠叠、残破不堪的纸钱,偶尔有不知是什么生物的惨白碎骨随波起伏。航行中,不时有枯瘦如柴、指甲尖长的手臂突然从水下伸出,无声无息地抓向船帮。每次,卞城王都只是懒洋洋地抬起判官笔,虚空一点,那手臂便像是被烫到般迅速缩回,河面泛起几个无声的气泡。   “这些水鬼……”瑶光仙子看着河面,眉头微蹙。   “饿的。”卞城王打了个哈欠,解释道,“地府这些年财政紧张,香火供奉年年削减,忘川里的这些孤魂野鬼,少说也有三五年没正经‘吃’过一顿饱饭了。”   “天庭不管?”瑶光仙子问。   “管?”卞城王嗤笑一声,“玉帝巴不得地府内部越乱越好,最好我们十殿阎罗天天为这点香火打起来,他才好从中渔利,加强控制。”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一直沉默观察着河面的林凡。   “对了,林凡小子。”   “嗯?”   “你怀里新得的那两块碎片……捂热乎了没有?”卞城王用判官笔虚点了点林凡胸口。   林凡一愣。   “碎片之间有很强的相互感应,你如今身怀两块,而衣冠冢里还封着一块……靠得近了,它们会‘叫唤’的。”卞城王解释。   “叫唤?”   “嗯,像磁石吸铁,也像离巢的幼崽找娘。”卞城王望着前方逐渐浓郁起来的灰雾,声音有些缥缈,“越靠近封印核心,那种源自本源的吸引力和共鸣就越强,甚至会牵扯魂魄。”   “当年我跟着秦广王进去的时候,就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魂魄深处轻轻地拽着你,让你忍不住想往里走。”   木舟忽然轻轻一震,停了下来。   摆渡的老鬼抬起枯瘦的手指,无声地指向正前方。   笼罩河面的灰雾在此处诡异地散开一片,露出了对岸。   那不是寻常的泥土河岸。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墓碑。   无数或完整或残破的石碑、木碑、玉碑,以各种角度矗立着,一直延伸到灰雾深处,仿佛一片死寂的森林。每块碑前,都摆着一盏小小的、样式古老的油灯,豆大的幽绿色火苗在其中静静燃烧,为这片无边的碑林提供着唯一的光源。   “后土娘娘的衣冠冢……”瑶光仙子喃喃低语,“原来……竟如此辽阔。”   卞城王率先轻巧地跳下木舟。   他的脚刚踏上碑林边缘那黑褐色的泥土——   “嗡……”   整个大地,传来一声极其沉闷、仿佛源自地心深处的震颤。   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碑林之中,所有墓碑前那成千上万盏油灯,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幽绿色的火苗齐刷刷地转向了他们登陆的方向!   豆大的火苗骤然暴涨,膨胀到拳头大小,熊熊燃烧!   成千上万团幽绿火焰同时亮起,将这片无边无际的碑林瞬间照得一片惨绿,光影幢幢,更添阴森。   也照亮了……   碑林最深处,那尊顶天立地的巨大石像。   石像高达百丈,雕刻的正是后土娘娘的法相,但历经无数岁月,面容已模糊不清,衣裙也风化严重,布满裂纹。她双手交叠捧于胸前,掌心之上,稳稳托着一座小巧却精致的白石祭坛。   祭坛中央,一点纯粹而温暖的金色光芒,正在微微闪烁,与周遭幽绿的火光格格不入。   “碎片……”林凡眉心的印记骤然变得滚烫,共鸣强烈到让他太阳穴都在突突跳动。   “就在那祭坛里。”卞城王眯起眼睛,目光穿透重重碑影,锁定那点金光,“不过,从这里到石像脚下的路……可不太好走。”   他话音刚落。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碑林深处,传来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细碎声响。像是有无数双脚,在松软潮湿的泥土上缓缓拖行。   紧接着,一块块墓碑之后,一道道身影,缓缓地、僵硬地站了起来。   它们披着陈旧、沾满泥土的深色寿衣,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死寂的青白色,眼眶空洞,没有眼球,只有两点微弱的幽火在深处跳动。   不是寻常的游魂野鬼。   是衣冠冢的……守墓人。   数量之多,几乎与墓碑等同,密密麻麻,无声地伫立在幽绿的火光中,挡住了通往石像的每一条路径。   “麻烦了。”瑶光仙子手腕一翻,那柄血海特制的短匕已然出鞘半寸,寒光流转。   “麻烦啥?”   卞城王却是不慌不忙,慢悠悠地从自己那件邋遢的官袍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表纸,又咬破自己左手食指——指尖流出的竟是带着淡淡金光的血——就着血,在黄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个极其复杂古朴的符箓。   然后,他把黄纸往脚下泥土里一拍,清了清嗓子,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喊道:   “十殿阎罗,卞城王在此——”   “奉公办事,闲杂退避!”   “啪!”   黄纸瞬间没入泥土,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以卞城王为中心,无声无息却迅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波纹扫过之处,那些刚刚站起、散发着阴冷气息的守墓人身影,齐齐一顿。   然后,在林凡等人有些愕然的目光中,它们竟齐刷刷地……   朝着卞城王的方向,单膝跪了下去!   头颅低垂,姿态恭敬。   “……”林凡一时有些无言。   “看啥看?”卞城王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一脸理所当然,“地府在这儿……多少还是有点面子的。”   他说完,背着手,大摇大摆地率先向碑林深处走去。   所过之处,跪伏的守墓人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笔直通往石像的路径。   瑶光仙子缓缓将短匕归鞘,表情复杂地看了卞城王邋遢的背影一眼:“殿下您这‘面子’……倒是实在。”   “嗨,陈年旧事。”卞城王头也不回,语气随意,“当年后土娘娘身化轮回前,这衣冠冢的维护工程,我们地府出了大力气。我嘛,刚好负责监工,顺便帮着调整了几处风水节点,加固了外围封印……算是,结了个善缘吧。”   一行人再无阻碍,很快穿过幽深寂静的碑林,来到那尊顶天立地的石像脚下。   抬头望去,那托着祭坛的石像手掌,就在头顶约三十丈的高处。但石像表面光滑如镜,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却没有任何可供攀爬的借力之处。   “怎么上去?”沙煞仰着头,皱眉问道。   “走上去。”   卞城王说着,用脚尖在地上某个特定位置,不轻不重地跺了三下。   “咔、咔、嚓——”   他们脚下的地面,传来机关运转的沉闷声响。一道笔直的裂缝出现,紧接着,一列厚重的、雕刻着简单云纹的石阶,从裂缝中稳稳升起,沿着石像的手臂外侧,盘旋着向上延伸,直通掌心。   “走吧,路给你们开好了。”卞城王率先踏上了石阶。   林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越来越强烈的共鸣悸动,紧随其后。   越往上走,眉心金色印记的灼热感就越发强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燃烧。祭坛上那点温暖的金光,也随着他们的接近而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   踏上石像宽阔的掌心时,所有人都看清了祭坛上的事物——   祭坛中央,并非直接摆放着碎片。   那里,悬浮着一滴……血。   一滴无比纯净、无比剔透、宛如最上等红宝石雕琢而成的血滴。它静静悬浮着,散发着柔和却浩瀚的慈悲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威严。   血滴的正下方,祭坛的凹槽内,稳稳嵌着一块承天印碎片。   第八块。   碎片表面,天然铭刻着一个古朴厚重的“土”字。   “后土娘娘的本源精血……”瑶光仙子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第八块碎片……”林凡缓缓伸出手。   指尖,距离祭坛边缘,尚有大约三尺之遥。   “嗡——!!!”   整个后土衣冠冢,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震!   不是地震,也不是外力冲击。   那是一种更古老、更深沉、仿佛源自这片天地最初本源的……苏醒。   祭坛上方,那尊巨大的后土石像,那双原本模糊闭合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两道纯粹、温和、悲悯,却又蕴含着无尽威严与岁月沧桑的金色目光,如同实质般落下,将林凡完全笼罩。   一个平和、慈祥、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女声,直接在所有人的识海最深处响起,不带丝毫烟火气:   「欲取此血者……」   「需答吾一问。」   林凡稳住心神,抬头迎向那两道金色目光。   「娘娘请问。」   「轮回……为何物?」   问题很简单,只有五个字。   但林凡知道,这个问题,绝不像表面听起来那么简单。答错了,或者答得不合“心意”,下场绝对不会好。   他沉默片刻,识海中飞快闪过关于后土、轮回、以及自身“血海收租”理念的种种认知。   然后,他抬起头,平静而清晰地开口:   「租约。」   石像那双金色的眼眸,似乎微微凝滞了。   识海中的声音沉默了三息。   「何解?」   「生者,租借阳世光阴,经营因果,了却恩怨。」   林凡缓缓道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死者,租用阴间归途,洗涤业力,重定来生。」   「轮回,便是这天地间……最大、最公平、也最不可违逆的一份……长期租约交换流程。」   「有人租期届满,结算清楚,搬离旧居。」   「有人刚刚签契,缴纳首付(魂魄),入住新宅。」   「而后土娘娘您……」   林凡顿了顿,目光清澈地望向石像。   「便是这掌管着三界最大‘轮回物业’,制定租约规则、维护交换公平、并确保所有‘租客’基本权益的……   「最高物业经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瑶光仙子手中的短匕,“哐当”一声脱手掉在石像掌心,她本人则瞪大双眼,仿佛听到了什么颠覆认知的惊世之言。   卞城王张大了嘴,那个打到一半的哈欠彻底僵在脸上,表情堪称精彩。   沙煞和他身后的修罗战卫们,更是集体石化,脸上的表情呆滞得如同雕像。   那尊巨大的后土石像,似乎也凝固了。   然后……   石像的嘴角,那风化模糊的线条,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弯。   很轻很轻的笑声,仿佛亿万片风铃在遥远的时空彼端被同时吹动,空灵而悦耳,直接在众人心湖中漾开。   「有趣。」   「前所未有之答。」   金色的目光变得柔和,那股浩瀚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血与碎片,予你。」   「但且记住——」   那慈祥而威严的声音渐渐减弱,仿佛即将沉入永恒的安眠。   「物业之费……」   「当时时谨记,莫要拖欠。」   话音消散。   祭坛上,光芒彻底收敛。   那滴纯净剔透的后土精血,与那枚刻着“土”字的第八块碎片,仿佛被无形之手托起,缓缓飘落,最终悬停在林凡摊开的掌心之上。   精血入手冰凉,却瞬间化作一股温暖磅礴的洪流,滋润着他的经脉魂魄。碎片入手温热,与眉心的金色印记产生前所未有的强烈共鸣!   八块碎片!已知碎片几乎全部集齐!   前所未有的共鸣在他识海中激荡,一幅残缺却已能看出大致轮廓的立体地图瞬间成型——最后一块碎片,那最核心、最关键的一块……   所指的方向,赫然是——   九天之上,天庭中枢。   凌霄宝殿。   玉帝御座之下!   林凡深吸一口气,将后土精血以特殊玉瓶封存,将第八块碎片贴身收好。眉心金色印记的光芒缓缓内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凝实、深邃。   他转身,走下石阶。   “走。”   “这、这就走了?”瑶光仙子还没完全从刚才那震撼性的问答中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地捡起自己的短匕。   “不然呢?”林凡头也不回,“租,收完了。押金,拿到了。”   他走到石阶底部,回头,看了一眼那尊已重新闭合双眼、恢复沉寂的巨大石像。   望向头顶——尽管隔着厚厚的冥土岩层与忘川河水,他的目光仿佛已穿透一切,直抵那九天之上、金光万丈的所在。   “现在……”   林凡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冰冷决绝。   “该去收一笔,拖欠了三百年的……”   “巨额违约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