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的黑木鬼舟停靠在血海码头时,业火红莲秘境的光芒刚好转到最盛。 暖红色的光晕如薄纱般铺开,洒在平等王那身素色长袍上。 把他脸上常年挂着的温和笑容衬得多了几分真实感。 他身后只跟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抱剑的中年文士,闭着眼,呼吸悠长得像冬眠的蛇。 右边是个捧账册的年轻判官,低着头,手指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拨动。 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码头格外清晰。 璃月站在码头迎接,礼数周到得像用尺子量过。 “平等王殿下,院长已在会议室等候。” 平等王微笑点头,捻着念珠往研究院走。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精心计算过距离。 眼睛看似随意地打量着码头的布局、建筑的构造、甚至空气中能量流转的轨迹。 每走三步,他捻一颗念珠。 等走到研究院主楼门口时,正好捻完一圈。 十八颗血色念珠在他指间转动,发出温润的光。 像凝固的血滴。 “血海这些年……变化很大。” 平等王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唠家常。 “上次来,还是三百年前。” “那时候码头上堆的都是从忘川打捞上来的残魂碎片,臭气熏天。” “现在干净了,也规整了。” 他的目光扫过码头两侧新栽的血色珊瑚。 珊瑚在红莲光芒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活的。 璃月引路,微笑回应。 “都是院长来了之后改的。” “哦?” 平等王抬眼。 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 “林凡小友……还懂城市规划?” “院长说,这叫营商环境优化。” 璃月推开会议室厚重的石门。 门轴转动,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客商来了,得让人家觉得舒服,愿意花钱。” 平等王笑了。 真笑了。 眼角挤出几道细密的皱纹。 他身后的抱剑文士睁开了眼,目光在璃月身上停了一瞬。 像刀锋擦过。 年轻判官拨算盘的手指顿了顿,又继续。 珠子碰撞声重新响起。 会议室里,林凡已经等在长桌一端。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那份《技术合作基础条款草案》,玉简表面浮着淡淡微光。 中间是台一尺见方的金属盒子,表面刻满血色符文,正发出低沉的嗡鸣。 像沉睡野兽的心跳。 右边是杯冒着热气的血茶。 茶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里飘散。 “平等王殿下,请坐。” 林凡起身相迎。 动作随意得像招待邻居。 平等王入座,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金属盒子上。 挪不开了。 “这是?” “血符共鸣技术第二代原型机。” 林凡说得轻描淡写。 拿起血茶吹了吹。 “真的那个。” 平等王捻念珠的手指停了。 停在第五颗珠子上。 他身后的抱剑文士和年轻判官,同时抬头。 眼神灼热得像要烧穿那个盒子。 “林院长,这……” “殿下别急。” 林凡按下金属盒子侧面的一个按钮。 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嗡鸣声变大。 从低沉变得清晰,像无数细小的齿轮在转动。 盒盖缓缓打开。 没有机械结构,没有复杂的零件。 只有一枚拳头大小的血色晶石悬浮在正中。 晶石内部,无数细密的符文像活物般流转、组合、变换。 每一次变换,都引动周围空气里的血煞之气共振。 会议室四壁的防护阵法自动激活,亮起层层光纹。 金色、血色交织,映得每个人脸上光影斑驳。 “这是核心。” 林凡指着血色晶石。 指尖在距离晶石三寸处停住,不敢再近。 “陈玄老教授带着团队,花了三个月,才从阿修罗王血符里逆向解析出来的‘共鸣节点’。” “目前只能模拟血符三成效果。” “但用来稳定轮回裂隙……够了。” 平等王盯着那枚晶石,看了足足十息。 十息很长。 长到年轻判官的算盘声停了,抱剑文士的呼吸屏住了。 长到璃月手心的汗又渗出一层。 “够?” 平等王抬头,看向林凡。 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林院长,你可知道轮回裂隙现在扩张到什么程度了?” 林凡摇头。 血茶在杯子里晃了晃。 “忘川下游,三处支流已经改道。” 平等王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内容像冰碴子。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第十七层地狱的边缘,出现了三十七个小型空间裂缝。” “每天至少有五百个本该正常轮回的亡魂,被裂隙溢出的混乱能量撕碎。” “惨叫声……从早到晚,没停过。” 他顿了顿。 捻念珠的手指用力,指节发白。 “地府在填。” “用阴兵填,用判官的命填,用几万年积攒的功德填。” “但这窟窿,越填越大。” “再填下去,地府的家底要见底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金属盒子发出的嗡鸣声,像背景里的哀乐。 林凡安静听着。 等平等王说完,他放下茶杯。 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所以殿下这次来,是带着地府的诚意来的?” 平等王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玉质温润,边缘刻着地府的徽记。 推到林凡面前。 玉简在桌面上滑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地府的新条件。” “在贵院原有条款基础上,加三成。” “但有个附加条件——” 他手指点了点玉简。 指尖触到玉简表面时,玉简亮了一下。 “技术共享期间,血海不得与天庭达成任何形式的合作协议。” “地府要独家。” 林凡拿起玉简,神识扫进去。 眼睛闭上三息,又睁开。 数息后,他放下玉简。 “殿下。” “这附加条件,有点霸道。” “霸道?” 平等王捻着念珠。 珠子摩擦,发出沙沙声。 “林院长,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你手里有药,地府有病。” “天庭也有病,但病得不重,还能忍。” “地府病入膏肓,必须马上吃药。” “所以地府出高价,买独家。” “合情合理。” 他说得慢条斯理,像在讲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林凡听完,点点头。 “合情合理。” 他重复这四个字。 然后笑了。 笑得很真诚。 “但殿下,您忘了一件事。” “药是我的。” “我想卖给谁,卖什么价,什么时候卖——”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 盯着平等王的眼睛。 “得按我的规矩来。” 平等王捻念珠的手,又停了。 停在第七颗珠子上。 他身后的抱剑文士,手按在了剑柄上。 动作很慢,但很稳。 年轻判官拨算盘的手指,快了三倍。 珠子碰撞声连成一片,像急雨打芭蕉。 会议室里,空气凝固。 璃月默默退到林凡侧后方,袖中的手指捏了个法诀。 指尖微光闪烁。 随时准备激活整栋楼的防御阵法。 林凡却像没感觉到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端起血茶,又喝了一口。 还咂了咂嘴。 “殿下,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地府要独家,可以。” “但这个价——” 他点了点玉简。 玉简表面浮现出几行金色的数字,闪闪发光。 “不够。” 平等王眯起眼。 眼睛眯成两条细缝,缝里透着精光。 “林院长还想要什么?” “三个东西。” 林凡伸出三根手指。 一根一根掰开。 “第一,地府古籍库‘甲字级’全部开放权限,不是共享,是永久转让。” “第二,地府在幽冥的所有‘阴脉节点’数据,我要一份。” “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根手指悬在半空。 “轮回裂隙周边,方圆千里划为‘技术试验区’,地府撤出所有驻军,由血海全权管辖。” 话音落下的同时。 “锵——!” 抱剑文士的剑,出鞘一寸。 寒光刺眼。 剑身上的符文亮起幽绿色的光。 年轻判官的算盘珠子,炸了三颗。 珠子滚到地上,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发出清脆的弹跳声。 一颗滚到平等王脚边,被他不动声色地踩住了。 平等王抬手,止住两人。 动作很轻,但抱剑文士的剑立刻归鞘。 年轻判官低下头,不敢再动。 他看着林凡,看了很久。 像在打量一件从未见过的奇物。 然后笑了。 笑得比刚才真实。 嘴角的弧度大了些,眼角的皱纹深了些。 “林院长。” “你知道你要的这三个东西,值多少吗?” “知道。” 林凡点头。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所以我才要。” 平等王捻着念珠,一颗,两颗,三颗。 珠子摩擦声重新响起,节奏很稳。 “甲字级古籍库,里面藏着地府几万年的积累。” “有上古秘法,有失传的阵法,有历代阎君的手札。” “阴脉节点数据,是地府监控幽冥的命脉。” “有了这个,幽冥哪里能量波动异常,哪里空间不稳,一目了然。” “轮回裂隙千里辖区……那是地府花了三千年才打下来的疆土。” “驻军三万,堡垒十七座,每年光维护阵法就要耗掉五百万吨魂晶。”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冷一分。 说到最后,声音冷得像忘川河底的寒冰。 “林院长,你这是要挖地府的根。” “殿下言重了。” 林凡放下茶杯。 茶杯空了,杯底留着一圈暗红色的茶渍。 “技术无价。” “地府的病,也无价。” “用三样东西,换地府几万年的安稳,换轮回秩序的重建——” 他笑了。 笑容里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 “这买卖,地府不亏。” 平等王不说话。 他捻着念珠,一颗接一颗。 珠子在指间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嗒,嗒,嗒。 像催命的鼓点。 像心跳。 璃月手心全是汗。 汗水浸湿了袖口的布料。 她看着平等王身后那两个人,看着他们紧绷的肌肉,看着他们眼中的杀意。 随时准备拼命。 手指已经捏好了引爆整栋楼阵法的法诀。 只要对方敢动,她就敢炸。 突然—— 平等王停了手。 念珠停在第十二颗上。 “林院长。”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温和。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果地府……不答应呢?” “那就慢走不送。” 林凡说得干脆。 像在说“茶凉了,我给你换一杯”。 “技术我留着,等天庭想通了,或者等幽冥其他势力凑够钱。” “或者——” 他指了指桌上那金属盒子。 盒子里的血色晶石还在缓缓旋转,符文流转不息。 “我自己用。” “有这东西在,轮回裂隙扩张再快,也吞不到血海头上。” “地府着急,我不急。” 平等王沉默了。 他身后的抱剑文士,剑又出了一寸。 剑身上的幽光更盛。 年轻判官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 越拨越快,越拨越乱。 珠子碰撞声连成一片,像疯了似的。 终于。 有一颗珠子飞了出来,打在墙上,碎成粉末。 平等王叹了口气。 叹得很深,像要把肺里的气都叹完。 “林院长,你赢了。”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枚玉简。 这枚玉简颜色更深,边缘刻着转轮王的私印。 “这是地府的底线。” “甲字级古籍库,可以开放阅览权限,但不能转让。” “阴脉节点数据,可以给一半。” “轮回裂隙千里辖区……地府可以撤军,但必须保留巡查权。” 他把玉简推到林凡面前。 玉简滑过桌面,停在林凡手边。 “这是最后的条件。” “答应,咱们现在签协议。” “不答应——” 平等王站起身。 袍角拂过椅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地府另想办法。” “哪怕填进去十万阴兵,也不会让人挖了根基。” 他说得平静。 但话里的决绝,谁都听得出来。 那是地府几万年沉淀下来的骄傲。 林凡拿起玉简,神识扫进去。 眼睛闭上,又睁开。 看完,他笑了。 “殿下早这么痛快,不就好了?” 他站起身,伸出手。 手掌干净,指节分明。 “合作愉快。” 平等王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凡伸出的手,又看看林凡的脸。 随即也笑了,伸手握住。 两只手一触即分。 一冷一热。 “合作愉快。” 璃月赶紧取出早已拟好的正式协议,铺在桌上。 羊皮纸泛黄,边缘用金线镶边。 条款密密麻麻,足有三百多条。 蝇头小字,看得人眼花。 平等王带来的年轻判官上前,开始逐条核对。 手指在纸面上滑动,嘴里念念有词。 抱剑文士重新闭眼,剑归鞘。 气息收敛,像块石头。 林凡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血茶,一口喝干。 茶凉了,有点涩。 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殿下,有个事得说清楚。” “您说。” 平等王也坐下,重新捻起念珠。 “协议签了,技术马上给。” “但轮回裂隙那边,地府的驻军得在三天内撤干净。” 林凡看着平等王。 眼神很认真。 “晚一天,协议作废。” 平等王点头。 念珠在指间转了一圈。 “可以。” “另外——” 林凡补充。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节奏很稳。 “天庭那边要是问起来,地府得说是自己研发的技术。” “跟血海没关系。” 平等王捻着念珠,笑了。 笑出声来。 “林院长这是要地府背锅?” “背什么锅?” 林凡一脸无辜。 眼睛睁得大大的。 “地府几万年底蕴,自己破解点上古技术,合情合理。” “天庭不信?” “让他们自己查。” “查得出来,算我输。” 平等王大笑。 笑得很畅快。 肩膀都在抖。 “好!” “这锅,地府背了!” 年轻判官核对完协议,抬起头,脸色有点白。 “殿下,没问题。” 声音有点虚。 平等王点头,拿起笔。 笔是判官笔,笔尖蘸的是忘川水混着朱砂。 签下名字。 笔锋凌厉,每个字都透着煞气。 林凡也签了。 用的是普通的狼毫笔,墨是血海里提炼出的血墨。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双方盖章,滴血认契。 血滴落在协议上,瞬间被吸收。 纸面亮起金光,又暗下去。 协议成。 天道感应,降下一缕金光,没入两份协议中。 契约生效。 若有违背,天道诛之。 平等王收起协议,小心卷好,塞进袖中。 然后看向桌上那金属盒子。 眼神热切。 “林院长,这原型机……” “殿下带走。” 林凡大方挥手。 像在送一篮子土特产。 “里面有使用说明书,照着操作就行。” “要是出了问题——” 他顿了顿,眨了眨眼。 “那肯定是地府的人操作不当。” “血海概不负责。” 平等王苦笑。 摇头。 “林院长,你这售后服务态度,有待改进。” “改进要加钱。” 林凡说得理所当然。 手指在桌面上搓了搓,做出数钱的动作。 “技术转让费里,不含售后培训。” “想要培训服务,得另签补充协议。” 平等王摇摇头,不再多说。 他收起金属盒子,动作很轻,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带着两人离开。 走到会议室门口时,他回头。 “林院长。” “嗯?” 林凡正在收拾桌上的茶杯。 “天庭那边……你准备怎么应付?” 林凡笑了。 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像偷到鸡的狐狸。 “殿下放心。” “坑够大,够他们跳一阵子的。” 平等王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黑袍在走廊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璃月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胸口起伏。 “大人,地府……真答应了?” “答应了。” 林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手指揉着太阳穴。 “但他们答应的,只是明面上的条件。” 璃月愣住。 走到桌边,看着那份协议的副本。 “大人是说……” “甲字级古籍库,开放阅览权限,不是转让。” 林凡睁开眼,眼神清明。 像刚睡醒,其实一直清醒。 “这意味着地府随时可以改权限,可以设限制,甚至可以放假资料。” “阴脉节点数据给一半……给哪一半?关键的一半还是边角料的一半?” “轮回裂隙辖区撤军但保留巡查权……巡查权有多大?能不能随时进出?能不能带兵?” 他每说一句,璃月的脸色就白一分。 手指攥紧了袖口。 “那您还签……” “签啊,为什么不签?” 林凡笑了。 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平等王的黑木鬼舟已经离开码头,驶入血雾。 只剩一点模糊的影子。 “地府玩文字游戏,咱们不会玩?” “协议里写的是‘开放甲字级古籍库阅览权限’,可没写‘只能地府的人陪同阅览’。” “等咱们的人进去,该抄的抄,该拓的拓,该记的记。” “三个月,够把整个古籍库搬空了。” “阴脉节点数据给一半?够了。” “有一半,就能推算出另一半。” “研究院那帮数据狂魔,最擅长干这个。” “至于巡查权……” 林凡转过身,背靠着窗台。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身前投下长长的影子。 “等咱们的技术在轮回裂隙铺开,等那怪物被彻底安抚……” “地府的巡查权,就是个笑话。” 他看着璃月,眼神很亮。 “璃月。” “在。” 璃月站直身体。 “通知陈老,血符简化版加速。” “七天,我要看到成品。” “是。” “另外,让谛听盯紧天庭那边的动静。” “地府签协议的消息,最多一天就会传过去。” “看看杜如晦……会是什么反应。” 璃月记下,转身去安排。 脚步很快,像怕耽误一秒。 林凡独自站在窗前。 血海的天空,永远是暗红色的。 像凝固的血。 像永远化不开的淤伤。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五指张开。 一缕业火凭空燃起,在他指尖跳跃。 温暖,明亮。 驱散了窗边的寒意。 “地府的诚意,称斤。” 他轻声自语。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天庭的算计,按两。” “血海的规矩——” 他握拳。 火焰熄灭。 掌心留下一点温热的余温。 “得用实力,一寸一寸画出来。” 窗外,血海翻涌。 浪涛拍岸,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