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对大人动手……这是兰纳绝不允许的。 兰纳盯着男人的斗篷,再也没有犹豫地一把掀开,与此同时,圣剑直直刺向男人。 男人不躲不让,任由兰纳扯下他的遮蔽,露出一张令在场众人神情恍惚的脸。 金色的头发,碧蓝色的眼眸,熟悉的轮廓。 若不是这副饱经沧桑的骨相比兰纳大得多,简直就是另一个兰纳。 而正是因为他与兰纳的年龄差,不言而喻地昭示着两个人绝对不浅的关系。 男人扬起令人陌生的笑容,带着癫狂大笑:“兰纳,不愧是我的孩子,手刃亲父的感觉怎么样?” 兰纳怔住,下意识抽回圣剑。 男人顺势倒地,仿佛被抽空了全身的力量,在落到地面的一刹那,忽然化作一滩灰烬,骤然灰飞烟灭。 灰飞之时,空气中散布的能量不由自主地朝着新主人涌去…… 兰纳感到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力量在自己的身体内游走。 陌生,是因为他从未碰触过。 熟悉,因为这些力量唤起了他灵魂中属于自己的真实力量。 两者合二为一,仿佛本就该为他所用、归他所有。 身体的本能告诉自己,他更强大了,他应该高兴。 可脚下的斗篷也告诉他,刚刚他做了什么。 “兰纳。” 练云上前环住兰纳的身体,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 “兰纳,你听到了吗?” 莫戈拾起地上的斗篷,朝外面看去。 日月神教的大部队早在练云被带走的时候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主城。 靠着莫戈给地下街道傀儡们递的消息,他们每天会分派傀儡离开地下街,一边锻炼自我意识另一边私下传播金加写的两份小报。 日复一日,傀儡的自由行动得到了极大的提高,意识逐渐清明,莫戈也跟第三街道的人暗中搭上了线。 第三街道的众人曾以老先生为领导,他在世时,他们就在老先生的帮助下一点点帮着这个城市变好,在得知老先生的养子兰纳前些天归来,并与最近名声大噪的日月神教有关联,他们便对日月神教生出几分好感。 随着这两份小报的传播,他们逐渐了解到了主城以外、沙漠边界开始发生焕然一新的改变。 不仅是改变,练云他们还在以坚强的身躯抵挡主城的阴谋与迫害。 第三街道的人们又恨又悔。 他们气愤多年来主城竟无一丝改变。 当初他们为了不引起主城骚动,影响人们生活,选择了与魔法师协会和贵族达成协议,退一步,蜗居在第三街道的狭小空间。 而对方答应他们,会用心对待子民。 直到那些报道拿在他们的手里,他们才知道这些年,主城的统治者们都做了些什么。 他们羞愧。 在他们闭上眼睛捂上耳朵去相信这帮人的时候,练云的日月神教在荒芜贫瘠的小镇里披荆斩棘,在危机四伏的沙漠中浴血奋战。 他们忘记了最初的志向。 在这些年被魔法师协会和贵族两方压迫下,他们甚至忘记了自己拥有掀起风浪的能力。 终于今天,他们站起来。 贵族的长老也是魔法师协会的会长骨化形销,没有了牵动两方势力的真正力量。 杰米带领的队伍由第三街道的人们接应,两方汇合,以极快的速度占领了主城。 这场战役,兵不血刃。 是最好的结果,也是练云最想要的结果。 兰纳表现得很平静、很顺从,任由练云牵着他的手到处走,只是提不起剑来了。 练云小心地将剑收入背包,同杰米和莫戈交代一声,迫不及待地带着兰纳回了小镇。 回到最开始的地方,他们的小木屋里,练云拉着兰纳的手走进他的房间,坐在地毯上。 她抓紧兰纳的手,一声声唤着。 兰纳的手很冷,冷得她心慌。 她理解兰纳此刻心情的复杂,但是她说不出安慰的话。 练云虽然有过难以回望的回忆,但每个人的痛楚都不同,她也没办法感同身受。 她只能尽可能地环住兰纳,用自己微弱的气息、温热的体温告诉他——她一直在。 哪怕是她,也无法接受自己亲手杀死了疑似自己父亲的人。 而兰纳的反应也告诉她,他一定有自己确定的方法了。 不然他不会这个样子。 练云更气,兰纳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做出这个举动的。 而那个男人,明显就是想要得到这样的结果。 用自己的身体,换来儿子终身的懊悔,这是什么样的父亲啊! 不,不能称之为父亲。 他不仅造成兰纳现在的状态,他还冷眼旁观了兰纳二十多年的悲惨人生。 像看一部戏剧,看过后还会点评一二。 好像看到兰纳的痛苦,会让他感到欣慰一般。 直到他被莫戈刺伤、失去了上帝视角的观众席,他逼着兰纳动手。 用最后的落幕满足自己所剩无几的病态心理需求。 难怪他不躲。 难怪他如此熟稔的语气。 练云懊恼,自己为什么没能提前察觉? 如果她再聪明一些呢? 如果她能及时避开男人的钳制呢? 如果…… 练云得不到回应,脑中胡思乱想,眼角却不受控制地滚落泪滴。 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动作柔和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大人,别哭。”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1-10 19:11:57~2022-01-12 23:28: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森檀柏3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8章 =================== 要是没人哄,她可能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可一被安慰,练云忍不住仰起头哭得更凶。 看到她这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兰纳低低地笑了一声:“我还没哭呢。” 练云哭得说不出话,任由兰纳揽过自己,她靠着兰纳的肩膀,一边抽泣一边抬头看兰纳。 兰纳好得跟没事人一样。 可是练云知道他绝对没有看起来这样轻松。 兰纳一如既往地温和,只是语气里多了一分感慨:“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我们不必如此伤心。” 怎么可能! 练云扯着他胸前的衣襟,眼圈红红的。 但是她不敢多问,怕勾得兰纳真的伤心起来。 “我只是觉得,特别无力。”练云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哽咽着说道。 兰纳呼吸温热散在练云耳后,两人都没有意识到气氛的升温。 兰纳兀自回忆:“我懂的。” 这些年,无力的感觉无时无刻不充斥着他的生活。 在收养他的人一次次离他而去之后,他学会了不对任何人抱有希望。 他不断提升自己的实力,以免再次拥有这种感觉。 在遇到练云后,除了那几次他不在身边练云遇到了危机情况他感到不安。其余的时间只要练云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就感觉无比安心。 他会用自己的生命守护练云。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有那种久违的无力感。 直到那个自称是自己父亲的男人的出现,出场即落幕的形式,轻而易举带走了他的镇静。 兰纳平静地说,练云安安静静地听着。 “我并不相信他的话,就算是真的,我也不会把他当父亲,他不配。” 造成了他一生的悲惨的人、将自己视作人性试验的人、带给了他和练云苦恼的人。 兰纳不会承认他的身份。 同样,他也不后悔。 “这件事完全是我的私事,和你无关,我不希望你感到内疚。”兰纳微微低下头,下颌擦过练云的头发带来的痒意让他突然意识到两人的姿势。 “我为你感到难过,兰纳。”练云鼻音很重,又抹了一把泪水,丝毫没有反应过来与兰纳的亲密距离。 “但是都过去了,我们只能往前看。”练云抬起头,刚刚哭过的眼眸漆黑却明亮,恍若布满星辰,“我陪你,我们一起往前看。” 兰纳怔怔看着,险些整个人都陷进去。 “……别看了,”练云突然觉得脸有些热,一头扎进他怀里,“我现在肯定特别狼狈。” “不,你一直很动人。” 不知何时,兰纳对练云的称呼从“大人”和“您”变成了“你”。 练云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心底里有些说不清的雀跃。 好像是因为他们的关系不只是上下级了,是朋友,更是亲人。 而无论她还是兰纳,都十分喜欢这种关系。 两人安静地靠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 他们忽然觉得时间就这么静止下来似乎也不错。 但是情绪平复下来的两人知道他们还有重要的事情去处理。 兰纳决定先跟练云说明一下自己之前遇到的事情:“大人还记得我们是同时被带走的吗?” 练云点点头。 当她发现自己和兰纳在同一个地方,但是对方比她晚到时就产生了疑惑。 明明是同时离开的,带着自己的拉里还故意绕了很多路,无论怎么说都不应该兰纳晚到。 “是因为贵族的人。” 带走他的黑衣人是血族中颇有名望的贵族,他不知从何处查探到兰纳的身份,故意带走他,私下里告诉兰纳,他是拥有最纯正血脉的血族后代。 而那一脉,只剩下了唯一一个继承者。 他早就意识到那位神秘的贵族长老不靠谱,一直在偷偷寻找这唯一的纯正血脉。 后来他终于认出来了兰纳。 “……我不是纯血族。”兰纳淡声道。 黑衣人忙说:“但你母亲是。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明明是混血,血脉却如此纯正……可我不会看走眼的。” 兰纳开门见山:“你想让我做什么?” 黑衣人沉吟片刻,目光灼灼:“取代他。” 所以不只有一位长老主事的贵族也早就在黑衣人的暗中谋划下背叛了男人。 练云的人手能如此快速占领主城,不乏贵族的暗中帮助。 黑衣人知道兰纳的意图,很清楚他们一旦占领了主城,势必会大换血外带清理门户,届时属于贵族的至高无上的权力将不复有。 但只要维护最纯正的血脉,他并不介意剥夺某些贵族的特权。 兰纳答应了他后,很快被送到了城堡,找到了练云。 练云回忆起后面发生的事,只觉更难理解。 直到莫戈找了过来。 没有了主城的危机,连接主城和小镇的门一直没有消失。 莫戈轻松踏过木门,来到这个传闻中的小镇。 他这才知道,那两份小报真的没有夸张。 在被领去见练云打路上,他看到了很多在主城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漂浮在地面之上运输货物的小车、抱着石柱来回跑且乐此不疲的兽人、还有充斥着他从未闻过的诱人香气的酒馆。 每走过一处,带领着他的人会为他耐心介绍那是什么、用来做什么的。 途中艾丽西亚也带着霍妮跑来迎接他,他拿出准备已久的小礼物送给了第一次见面的小侄女。 霍妮乐得合不拢嘴,甜甜地表达了感谢。 等莫戈来到民居,兰纳和练云已经在客厅等候多时了。 他们手边的桌子上放着一盘色泽金黄的东西,看起来像是食物。 “知道你第一次来,没吃过这些。今天我们小镇最厉害的厨师艾贝终于研发出了这个新玩意,快来尝尝。”练云热情介绍。 “这是特产?”莫戈也很好奇。 刚才他路过酒馆就被勾出了馋虫,听完练云的介绍迫不及待地走上前。 薄薄的脆片,金黄的外表,微辣的撒料,捏起一片放入口中,轻轻一咬便酥脆地裂开,绽放出薯片的香气。 各种微妙的口感碰撞在一起,让莫戈忍不住再次伸出手。 “不算特产。” “土豆的产量很大,应该很快就能传到各个城镇了。” 莫戈眼睛一亮,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这种好东西你就这么放出去了?” 练云轻松道:“这就是我的目标。” “待会儿让你打包点带回去,先说你知道的事情。” 莫戈好不矜持地擦了擦手和嘴,坐下来正色道:“你想先听哪方面的?” 练云沉默几瞬。 “你知道那些泣兽为什么变成那样吗?” 不出意外,莫戈点了点头。 “这些天他很信任我,在布置这些东西的时候还会跟我讲细节……大概是没人倾诉吧。”莫戈讽刺地扯扯嘴角。 “那些泣兽,是他用同样的筛选制度、筛出来的。” 男人很擅长这种折磨摧残人心的招数,对怪物也不例外。 这些年被运到主城的泣兽,有很多是怀着宝宝的,等到小泣兽被生下来断奶后,母兽就会被杀掉,而小泣兽则被男人饲养起来。 起初他想故技重施,用怀柔手段训化泣兽,但他很快就发现这种怪物虽然很容易被驯化,但天生没有攻击性。 他改变想法,待杂食的泣兽喂成肉食性后,将多只泣兽扔到一个小坑中,前几天投入生血肉,依次减少投喂量,最后直接断粮。 目的是为了逼他们自相残杀,培养出凶性。 然而他低估了泣兽刻进基因里的天性。 最后男人手里的泣兽,奄奄一息,所剩无几。 它们直到生命的最后也不肯互相厮杀。 男人恼羞成怒,他自然不会允许自己失败。 于是他将剩下的泣兽养得健壮,然后一改常态地虐待它们。 在它们遍体鳞伤垂死之际、再将他们救起。 长此以往,泣兽对男人产生滔天的恨意,但也只是针对男人。 他又将它们长期关在黑暗的环境中,让它们视力发生退化,分不清来人,从而无差别攻击。 然后就出现了之前的一幕。 生活在黑暗环境下的泣兽意识模糊且畏光,所以重新退回了房间。 练云沉默几瞬,复又开口:“把它们接回来吧,试着跟这边的泣兽接触一下。” 兰纳点头应下,站起来准备离开。 “等等。”莫戈突然叫住了他。 “你……不记得我吗?” 迎上兰纳略带不解的目光,莫戈微微一笑:“我们很久之前见过。” 兰纳看了看同样一脸疑惑的练云,摇了摇头:“抱歉。” 练云察觉到了什么:“你最后选择帮我们,也是因为这个吗?” “不全是,但因为兰纳在你身边,所以我更相信你们。” 莫戈接着提起回忆:“你曾经在第三街道的角斗场打过架,你还记得吗?” 兰纳顿了顿:“记得。” 接着他又耐心跟练云解释:“是多年前第三街道的一种娱乐方式,靠打架获得观赏酬劳,后来演变得有些严重,就被取消了。” 当时角斗场还在的时候,他经常去那里实战演练自己从书上学到的战斗技巧。 “但是我没见过你。”兰纳微微眯眼,“况且你的身份恐怕也无法长期进出第三街道。” “没错,唯一的一次是因为我小时候贪玩,跑进去迷了路。”莫戈回忆道,“是你救了我。” 当年他穿着华贵的衣饰,很容易就被看出来是外面的贵家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