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乌鸦之下,目盲的老人缓步入城。 他的每一步看上去都极慢,每一步却又极快,很快就甩开了大队的商旅,从守城的兵士那里一晃而过,灰色的斗篷如同幻影,掠过一处又一处宅邸。 一路走到澄海司面前,他才略一顿足,紧接着直接从墙上翻了过去,轻轻落下。 “阳夏先生远来,为何要从墙上而过?”柳淼站在老人落足位置前方一尺,双肘环抱在胸前,周身寒气凛然。 “看来是我来迟了。”老者扶着拐杖,看似衰颓无力,却是寒气难侵,“有劳淼公子了。不知宋司长,江司长……” “他们已经先到了。”柳淼快步奔向澄海司中央的正房,说来也怪,从外面看来,里面空空荡荡,丝毫不见先到的二人。柳淼和老者两人进去之后,外面亦是看不见二人的身影。 殿中,柳淼眼前出现的景象并非是正房,而是一张小巧圆桌,周围分设四座,除此之外房间内更无杂物。这是只有司长才有权进入的秘境。 柳淼和老者分别落座。此时已经有二人落座,正是双流司长江英毅和凤翔司长宋飞舟。迟来的老者,乃是会子司长柳阳夏。 江英毅和宋飞舟看上去皆是人到中年,世家之家长,一者四魄,一者三魄。江英毅面容僵硬暗青,如同死人,此时正无聊地把玩着他自己的脊骨。宋飞舟则是面如冠玉,威严而不苟言笑,皮肤泛着犹如钢铁的光泽。 柳淼和宋飞舟来得较早。宋飞舟在会前就抽空和宋明轩聊了两三句。江英毅随后就到。然后三人一起等了柳阳夏两刻钟。 “老夫路上遇上奉新军的几个小崽子,耽搁了片刻,还望诸位包涵。”柳阳夏向着二人连连致歉。 “这是哪里话?”宋飞舟礼节周到地回应,“保境安民,乃是吾等应尽的义务。” 江英毅的声音沙哑难听:“诚然。吾等不正是要帮着淼公子,解决这场凶手不知跑到哪里去的大屠杀吗?” 话里话外,尽是嘲讽柳淼办事无能,自己的地方发生了屠杀而不能制止,甚至连凶手都不知向哪里找。 本来历城澄海司司长这个位子,江英毅是准备推举姻亲荣家的荣博文来坐的。只是柳淼堂堂正正地击败了荣博文,拿下了这个职位,江英毅就对此怀恨在心。 如此小肚鸡肠,也无怪江家在他的带领下蒸蒸日下。 不过是阴阳两句,这点功力还破不了柳淼的防。 柳淼面带微笑,看向江英毅,一副诚恳询问地样子:“淼年少知浅,对于处理这种事经验不多。敢问江司长,当初你们是如何成功地堵截了凶手呢?” 江英毅面容一僵。好在他本来面容就是僵住的,旁人也看不出来。这场屠杀确是从双流县起源,一路杀至历城,最后在凤翔和会子的交界处结束。 他当然是没能堵住凶手,事实上,这件事若不是柳淼通知他,还要等上至少半个月,才能从下面报到江英毅手上。 宋飞舟声音沉稳,和了一把稀泥:“前面的处理,大家都看过一份了。这事大家荣辱与共,迟迟不解决,说出来让大家面子都不好看。诸位都是世交,正当携手共进。” 柳阳夏微微颔首,说道:“正当如此。依老夫看来,这次事件主要发生在历城县,当以淼公子为首。” 柳淼等着柳阳夏的下文,谁知道他竟不说了。说起来柳阳夏乃是柳家大少柳景明的老师,能帮着说话就已是看在了同姓柳的面子上。活是绝对不会多干的。 江英毅默不作声,跟着其他二人一起望向柳淼,等着她开口。三人貌似都同意了柳阳夏的提议。 柳淼自然不会认为这三人真的突然被什么王霸之气慑服,为她马首是瞻,无非是推出来一个背锅侠,功劳是大家的,责任都是她的。 这是这三人的目的之一。 柳淼暗暗盘算。凶手的身份昭然若揭,明显是某一个或某几个世家。如果真的是什么应国黄国之类的细作搞破坏,这几位应该比自己还要着急。如今他们还有心思怼自己两句,亦或者是散漫闲做,想必私下里已经达成了某些共识。 柳淼开会的意图一是尽力筹集力量,二是根据各方反应猜测凶手到底属于哪一个世家门阀。寒门层次的小家族即使有心也无力,世家中也不是谁都能办得到。拥有足够实力的无非柳荣戴陆四家中的某一家。 四选一,蒙头都能中。何况每位司长的背后都站着一方家族,说得越多,越容易判断站位。接下来借其他几家的力,至少能把直接动手的几位除掉。屠杀毕竟不是能摆在明面上的事。 凶手在历城澄海司眼皮底下挑衅,要是轻轻放过也太不柳淼了。根除做不了,至少让他们吐点血,长点记性。 但各司长也大概猜到了柳淼的意图。现在他们把主动权扔给了她,可谓高明。这样在明处的就变成柳淼了。 好在这也不算最糟的情况。 按照原来的计划,柳淼开口道:“淼资历尚浅,年幼无知,不敢担此大任。宋司长年富力强,才智过人,当为领袖。” “不敢当!要说经验丰富,在座的当以柳老司长为首!”宋飞舟如同泥鳅一样滑不留手,轻轻松松将烫手山芋扔给了柳阳夏。 柳阳夏和蔼说道:“先从今年历城应缴纳的魂瓶开始吧。”他竟接下了。 宋飞舟忙答道:“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会向上提议,减免历城今年应该缴纳的魂瓶份额三成。” 柳阳夏点了点头:“老夫也会在奏折上联名。”江英毅没有反对。 这是本就应该免去的事。二人也乐得做一个顺水人情。 柳淼听到这些提议,起身致谢,说道:“二位司长一片好意,淼心领了。” 接下来柳阳夏将各项事布置妥当,渐渐分毫不差。柳淼微微皱眉,未加反对。作为最擅长幽冥一道的司长,江英毅自然是和死者沟通的负责人。 双流司参与招魂仪式的人也太多了。渐渐地,柳淼听出来了点问题。虽然除了双流一地,选择幽冥相关典器的修士寥寥,人选上柳阳夏选的毫无问题,但这也意味着江英毅把控了主要的获取信息渠道。 “如此安排,不知诸位是否觉得妥当?”柳阳夏说毕,,盲眼环视三人。 “敝司的戴明成,亦善幽冥之道。或可……”柳淼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算什么东西?”江英毅腾地从椅子里站起来,浑身关节吱嘎作响,“阳夏老先生不过是谦辞,你就真的毫不推脱,径直承了这职务,对着我们发号施令?怎么,把我们当成了你的下属了?” 说完江英毅根本没给其他人挽回的机会,半走半跳地朝着门口走去。 “哎,和气,和气,大家都以和为贵嘛。”宋飞舟尝试挽留。柳阳夏皱起了他那瞎了的双眼,望向江英毅的方向,若有所思。 江英毅突如其来的抽风式发言让柳淼懵了一瞬,旋即她就采取了最为干脆利落的解决方法。 随着柳淼双唇微动,四散在房间内的力量在一瞬间聚集起来,汇成了四个金色的大字:禁!罚!止!徐! “去。”柳淼心念微动,四字就化作流光向着江英毅而去。 柳淼第二魄承载的乃是【代圣立言】,运用言语的力量,在充分准备的情况下可以达到五魄修士一击的强度!这次准备的时间不长,积蓄过多力量影响亦是不好,每一字也就四魄修士的水平,但足够让江英毅吃一壶了。 “淼公子何必如此。”柳阳夏拐杖点地,手上黑白光泽流转,挡在“徐”字的去路上。金色的大字在【阴阳】的作用下,效果被一点点的逆转,最终在半数转为了“疾”之后,化作点点金光消散。 “有话好好谈嘛。”宋飞舟起身,手中万千书页翻动,“禁”之一字飞入无涯书海之中,在知识的消磨之下亦是散了。 面对飞来的“罚”“止”二字,江英毅不得不顿下脚步。他脸上的尸青之色更甚,浑身皮肤真如死人一般。只见他抽出脊骨,如同长鞭一般扫过“罚”“止”二字,顿时阵阵金铁相撞之声响彻狭室,叮叮当当不绝于耳。 “咳!”江英毅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脊骨插回了它应该在的位置。硬抗两字,他似乎看上去毫发无伤,只是轻轻咳了一声。 柳阳夏仔细地盯着江英毅看了两眼,说道:“江兄还是养上两三天为妙。” 江英毅忽略了柳阳夏的话,环视一周,最终看向柳淼,欲要开口发言。柳淼本来想讲上两句,便暂时收住了不讲。无论江英毅讲了什么,都会透露出关于他的目的的信息。 柳淼再度看了一眼江英毅的皮肤。这种状况……希望他不是真的抽风了。【无死】几乎是完美的典器,无论是对于肉体还是神魂都有着巨大的提升,还能有效地延长寿命。就像江英毅,面容永远凝固在了中年的那一刻。实际上,他比柳阳夏还要年长。 但【无死】承载者的性格将在岁月的流逝中逐渐变得极端化,最终变得不可理喻。每一个承载【无死】的人都觉得自己不会如此,但事实证明,他们都会如此。 听说在江英毅最初执掌江家的时候,也是有为精进。柳淼如是想着。 不过能坐上司长的位置,虽然性格多少会因为典器产生一定程度的偏移,但绝对不会成为一个不顾后果的疯子。异于常人的行为也许只是一种掩饰。 “怎么,淼公子还想强行把我留下来不成?”江英毅双手抱肘,毫不客气。 柳淼平静说道:“虽说远来是客,哪有客人随意而来,随意而去的道理?江司长不辞而走,未免也太不把历城放在眼里。” 宋飞舟想要说几句,但江英毅没让他插上嘴:“客人自然要遵守为客的礼节。但主人不愿好好商谈,多疑妄测在先,那客人亦不必继续遵守。” 说罢江英毅转身,径直走了出去。这一次没有人拦他。宋飞舟说了几句缓和话,终究是没有发挥作用。 柳阳夏向着柳淼和气地说道:“淼公子不必为这些事置气。江司长脾气本就这样耿直,待上些时日,自然就会想通了。” 柳淼看向柳阳夏,柔声说道:“那么请问司长,招魂仪式的人选上,到底是怎样安排?” “就依淼公子所言吧。”柳阳夏苍老的声音略有些疲惫。片刻后,江英毅竟返回,同意了这个要求。 “届时还望历城柳司长莅临指导,以免说耿(江英毅名)又耍了什么小手段。”江英毅面容僵硬,语调暗藏威胁。 柳淼浅浅一笑:“这倒也不必。”接下来的议程,表面上倒是风平浪静,大家都是一团和气。 ………… 半个时辰后,四人陆陆续续走出了这一片空间。宋飞舟和柳阳夏在前,江英毅在中,柳淼在后。 “总算是送走了这帮混账。”送走三位后,柳淼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和人打交道真是让人疲惫。” 柳阳夏接过主导权是一个小小的意外。除此之外,整个进程基本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柳淼注视着澄海司空白的影壁,暗自思忖。三位分明都知道些什么,所以对于调查的态度才那样古怪。 江英毅似乎是想要借用主持招魂仪式的机会掩盖些什么,但未免做的有些太过了。比起试图掩盖,他似乎更想传达出“他想要掩盖”。 宋飞舟全程揣着明白装糊涂,贯彻着把稀泥活到底的架势,竭力想要把自己摘出去。 柳阳夏似乎知道的也不多,发言也很正。如果是柳家动手,也没有必要如此遮遮掩掩。那么在临抚州境内,是谁和江家有关系,有实力而且有野心呢?那答案只有一个了: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