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边厢鸿家兄弟,已经吵得不可开交。马二捂住耳朵背过身蹲在地上,示意自己什么也没听到,听到了也不敢说出去。 钟音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搞清了大概是怎么一回事。原来是鸿鹏万不知怎么被亲戚激了几句,然后就突发奇想想要弘扬孝道,要好好教育鸿鹏飞为父母尽孝,问了胡镇长,在山上兜兜转转半天终于找到了鸿鹏飞的踪迹。 结果说着说着,鸿鹏万情绪有些激动,竟开始指责起鸿鹏飞是凶手,被鸿鹏飞指出问题后,鸿鹏万大概是自尊心受到了点伤害,言辞变本加厉地强硬。 “无论如何,你没有尽孝是真。”鸿鹏万斩钉截铁地说,“你不能继承父亲的一分家财!” 三句话不离家财。 鸿鹏飞面露异色,难道这才是他的好哥哥的真实目的吗? 钟音懒得听下去了,现在的重点不在于此。况且经过鸿鹏飞的努力,已经渐渐把鸿鹏万激动的情绪消解。 钟音轻轻迈步向后,继续使用【谛听】,试图找到那个神秘的跟踪者。 因为樵夫缩小了【谛听】的范围,这一次,是他先被钟音的【谛听】捕捉到。 “这个心跳声……有些熟悉?”钟音皱着眉头,从近而远搜寻记忆,迅速反应过来。这不是那个心跳过快的樵夫嘛!他暗骂自己到底是经验浅薄,当时没有反应过来,在下一刹那,灰色的光芒自钟音的腿部向后延伸。 【燕飞】,启动! 刹那间钟音真如燕子一般飞掠而前。如果不是枝叶的阻挡,钟音还可以更快。好不容易对方的隐匿莫名失效了,正是要趁热打铁,趁这个机会好好和对方谈一谈。 保险起见,钟音用【鹤鸣】告知了宋明轩他的行动。宋明轩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好”,没有做任何评价,随手丢出一枚书页,粘在了钟音的前衣,与之融为一体。 樵夫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感到自己的精神缓缓放松。猛然,他的呼吸僵住了。在他的感知范围内,那个小捕头正在以远超常人的速度飞驰而来! “糟了。” 他没有提升速度的典器,当真是避无可避。 数息后,钟音在樵夫面前二丈刹住了身形。摸不清对方的底细,钟音选择保守形式。 在钟音面前是一位饱经风霜的老者,长年饥一顿饱一顿和繁重的体力生活给樵夫的身体留下了不可弥补的破坏。虽然他其实只有五十一岁,却让钟音以为他有六十多了。 值得称道的是樵夫的双眼,炯炯用神仿佛藏着煤炭。这双眼睛有着心宽体胖的胡镇长拍马也赶不上的精气神。此时这双眼睛正缩在斧头后面,谨慎地打量钟音。 樵夫盯着面前这位年幼的捕头。既然是修士,那就不能因为外表年幼轻视他分毫。巡捕黑色的修身劲装让钟音自然流露出勃勃英气,双眼虽然是仰视着樵夫,却是平视的气度。樵夫想到了松树的幼苗,尽管弱小但仿佛让他看到了长为参天巨木的未来。 “如此的……自信。”樵夫略有些感慨,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长成大树。他不过是一株小草,只知道小草是如何终年笼罩在大树的阴影之下,只能在黑暗中苦苦挣扎。所以他准备成为一个真正“砍树”的樵夫。 樵夫做了钟音曾经想做而没有能力做的事情:对着欺压他们的豪绅们复仇。因此即便素未谋面,钟音依旧感觉到了亲切。樵夫的装束已经证明了鸿鹏飞的猜测完全是无稽之谈。 因此钟音的第一句话就出乎了樵夫意料:“如果你还想杀死那些像鸿家这样的人,那我可以帮助你。” 樵夫事先想过钟音可能对待他的所有态度,也许是斥责也许是侮辱,但没有一种是眼下的这个情况。沉默片刻,他自认为弄懂了钟音的意思:“我不会做你们的走狗!” “原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是这样的。”樵夫“明白”了,原来对于这些眼里只有孔方兄的家伙们,当某人死了的第一反应就是将其分食,甚至利用凶手清理掉更多的“朋友”。 听到这句话钟音愣住了,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口音很奇怪,以至于樵夫听岔了。他重新解释了一遍:“我的意思是,我赞成你杀死鸿家夫妇,为民除害的侠义行为。” “当然。你们当然会这么说。说的比唱的都好听,拿最干净的词语掩盖最肮脏的事实。我家茅坑里的石头都比你们干净!”樵夫犹豫了一下,最后没有把这段过于富有攻击性的文字说出去。 他控制住表情,不卑不亢地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我还有柴要砍,要糊口。” “我可以帮你解决更多的恶人。”钟音说,“你来动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就这么结了!也许我们能力有限,但我们足以涤荡台山镇,还乡邻们一个朗朗乾坤!” ‘这位修士背后代表的势力想要控制台山镇?真是打的一副好算盘,看来就算是修士也不能免俗。’这话听在樵夫耳中,完全就是另一个意思。他自认为不是傻子,很清楚这种干脏活的到了最后都是什么下场:兔死狗烹。 双方在这鸡同鸭讲了半天,也没有分毫进展。 ………… 宋明轩静静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场兄弟闹剧。 “没意思。”这样的事情,只要愿细细查阅书库,就能找出十余起类似而有所不同的事件。在看了这么多事件之后再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大致走向他已经判断了个八九不离十。 “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宋明轩非常喜欢这句话。唯一的问题是,若是书读的太多,很多事都会变得没意思起来。纵观史册,人类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一遍遍上演同样的戏码,不过变换了演员和演出的地点罢了。 这一次进入台山镇,拿到案卷的时候宋明轩就判断出这不过又是一次复仇的事件,只是暂时没确定具体手法和凶手。上山看到樵夫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一切。 这实在是太过无聊了,不像是可爱的小钟音,还能东跑西跑动动脑子。当看到题目之后就明白了答案,得到答案就变成了一件索然无味的事。 宋明轩现在很理解柳淼为什么很少使用【天眼】,因为当别人的内心活动一览无余,猜测对方心理那让人烦躁而又渴望的复杂感觉就无从得到。 宋明轩渴望惊喜,渴望看到一些从未在史书上发生过的东西。但总是失望,只能把自己缩在书库之中,逐渐失去乐趣与欲望。 这也不能怪他。因为,他永远不能凝聚出第一魄了。 马二盘坐在一旁,心道这真是惬意的一天。不用工作,在这里闲坐着,还能听到这二位处理家事,实在是心情愉悦。 宋明轩换了个姿势,斜倚着树站着,朝鸿氏兄弟说道:“钟巡捕大概还有些时候才来。” 鸿鹏飞冷静下来,指出在过去的岁月中,鸿鹏万已经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自己的脖子上长的是西瓜。他尽量斟酌着语气,免得伤了鸿鹏万可怜的自尊。 “那是以前。”鸿鹏万自信地挺直腰杆,双手叉腰让自己显得更为高大,“那句话,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现在,我已经不是之前的鸿鹏万了!” 宋明轩微微皱眉,不着痕迹地弹出一枚书页。文字贯穿鸿鹏万而过,纷飞的文字轻轻撕开鸿鹏万的皮囊,让宋明轩得以一窥皮囊下的真实。 “果然如此。”宋明轩闭上了眼睛,小睡片刻。 小路上,钟音与樵夫已经是剑拔弩张。起因是钟音觉得樵夫实在是难以理喻,思考的时候无意识地将手搭在了刀柄上,樵夫立刻如逢大敌,顿时住嘴,肌肉绷紧,向后慢慢退去。 他先前说了自己也是平民出身,结果樵夫是半点不信。 这也不怪樵夫多疑,实在是索翠翠医术过于高超,针砭药石齐用弥补了钟音多年的亏空,此时钟音红光满面,神完气足,衣裳俱是干干净净,实在是半点不像农家孩子。 尽管如此,钟音仍打算再做一次尝试:“老丈,你晓得那些大户人家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绝对说不出田里的弯弯绕绕。你听我和你细细地说上几句,你肯定能明白我是农家孩子……” 钟音详细说了收水稻时的几处细节,还顺带分享了自己和朋友在溪水边玩的时候发生的糗事。 按说是足够细致了,但樵夫眼神中依旧透露出不信任之感:“这样的话算不得什么。” 叹了口气,钟音明白靠着这点突破是不行了,决定换个法子最后一试:“无论我目的如何,我都是在帮助你完成你的愿望,不是吗?……” 钟音说着说着,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是哪里不对劲。他住了嘴,细细思考数息才反应过来是哪里不对:【谛听】中听不到樵夫的心跳了! “糟糕!”钟音开了【如山】向前冲去,长刀轻轻划过樵夫,却仿佛刀锋触及的是一片空气。他的脸色顿时变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樵夫已经跑了! 樵夫过分的警惕和行为让钟音心生疑虑:自己所做的决定真的是正确的吗?直接斩杀樵夫是最稳妥最不会错的方法,放任他继续行动无疑要担上极大的风险。 但钟音决定相信樵夫一把。尽管有些冥顽不灵,就目前的表现而言樵夫毫无疑问是坚定地站在台山镇镇民的那一边。 也许是脱离了对方感知范围的原因,樵夫的幻影在数息之后就溃散成了无数绯色的光点,消散在了空中。 钟音返回与其他人会合,却见得鸿鹏飞怔怔地站在原地,双眼迷茫无神。 “发生了什么?鸿鹏万呢?”钟音隐约有一种不妙的预感,转头看向宋明轩。宋明轩没有回答,倒是鸿鹏飞给了答案。 “刚刚,刚刚……”鸿鹏飞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摸,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我的哥哥不见了!” 先前的一幕在鸿鹏飞的脑海中不断重演。当他想要如曾经那样搂住鸿鹏万的时候,鸿鹏万骤然散落成沙,如同黑色烟气一般消散。 听了鸿鹏飞的描述,钟音顿时想起了樵夫幻影消失的那一幕,只是颜色殊异。他转头望向宋明轩,想要直接开口询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看着宋明轩似笑非笑的神色,钟音止住了不动脑子直接问的想法。 难道是有第三方入场?这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喜欢跟踪呢? 钟音问了下“鸿鹏万”消失的时间。鸿鹏飞自是知无不言。 那个时间,恰好是樵夫的幻影消失前不久!按照樵夫的奔行速度,距离上也差不多。比起樵夫设置鸿鹏万幻影更令钟音不解的是,为什么他要用两种力量来制造? ………… 在跑出自己【谛听】的极限感知范围之外后,樵夫坐在旁人砍出的树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与钟音猜想的不同,他的离开并不是出于什么谨慎。 “哈……哈……”樵夫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长期使用【谛听】根本就是个错误。’樵夫心道。在当初躲在石头后面休息的时候,他就感到自己的精神绷到了极限。 与钟音对峙的时候,樵夫的精神更是不堪重负,他仿佛是一根头发丝,努力地将一块沉重的大石头绑在悬崖下。更糟糕的是,这块大石头的重量还在不断增加。 在和钟音对话的时候,汹涌的恶意渐渐涌起。樵夫本来是因为对鸿家等人的恨走上了这条道路,但在那一瞬间,樵夫感觉自己已经快要被恨意所控制,于是匆匆留下幻象后撤离。 离开后,他确信自己当时已被这股恨意影响,不然不会在钟音那样的态度下仍然保持全然抗拒。樵夫仔细咀嚼了钟音所说的农家生活的细节,尽管他种地不是个好把式,但也算是了解一二。 这些话绝不是没下过田的人能够说得出来的,况且玩这么一招来获取信任没有必要。樵夫的心里已信了七八分。 ‘原来抱有类似想法的不止我一人。’樵夫感到了一丝温暖,更加庆幸自己及时撤离。否则一旦动手,无论谁输谁赢,都不是件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