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死前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此刻他们的面容都如出一辙,像是遇到了巨大的困惑一样,迷茫而不知所措。 “魂归来兮—— 三魂茫茫,七魄渺渺。 往昔种种,皆为过往。 造化为工兮魂为铁, 天地为炉兮魄为铜。 …………” 白衣客的唱词一变,那些半透明的魂魄逐渐朝着小瓶子飞来,一个接一个地投入其中。整个过程高效、冷酷而优雅。 在这片大陆上白色有着特殊的含义。 作为棠王朝的开国皇帝,白帝论文传下了诸子百家的著作,论武天下无敌手,论治则开百年太平,死前更是身化通天彻地的光柱,照耀大陆六天六夜,烧尽了一切妖魔鬼怪。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故事。 由于棠太祖白喜好一袭白袍,因此白色除了作为丧服的颜色,亦含有崇高而不可侵犯之义。 而此人的行为,无异于给白色抹黑。 “好嘞!”钟音忽然听到那领头的九筒喊了一嗓子,接着天光忽然照到了钟音的身上。那几张木桌在一瞬间被掀翻,钟音立刻暴露在了骑兵面前。 原来他们早就发现了自己,只是没有动作而已。钟音立刻翻滚试图躲闪,却在刹那间被一位头戴三筒面具的人捏住了后颈,提溜了起来。接着此人就将钟音双手反剪在身后,钟音双腿乱蹬,试图脱身,却都蹬在空处。 旁边的四筒挥刀砍向钟音的脖颈,莫大的恐惧在钟音心中炸开,他的脸色霎时被吓得苍白,全身僵直难以动作。 我们自然知道,钟音并没有死在这里。四筒刀挥至距离钟音脖颈只差厘毫的时候收住,回刀入鞘。刀上仍沾着逐渐干涸的血迹。 “真没意思,像个泥娃娃。”四筒抱怨道。 白衣客的歌谣逐渐接近尾声,所有的魂魄都被收入了那个小瓶子中。随着最后一句“谨献昊天”唱毕,小瓶子就跌落下来,被白衣客一挥袖收走。 “不出来吗?”白衣客挺直背面向前方说话,也不知说给谁听,“不出来我们就杀死他。或者你自我了结,任何一位修士都不会让处在入魔边缘的家伙活下来。我发誓此后不会伤害你的亲人。” 说得真是冠冕堂皇,说得真是正气凛然。 四筒立刻把刀架在钟音脖子前一寸的位置,随时准备劈砍下去。 钟音残存的理智飞速地思考:既然和自己有关,又是什么“入魔”,那么白衣客的说话对象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不伤害?不伤害!”钟音家田地中骤然沙尘滚滚,在一瞬间长遍了青青绿苗,在下一瞬间,所有的绿苗节节窜高,互相缠绕在一起勾勒出了勉强算是个人形的怪物。 在绿色的植物间隙,填充着难以名状的腐烂血肉,生与死在它的身上达成了怪异的融合。它迈步向前,脚印中生长出了扭曲在一起的青草和小花。 一面是身高二丈狰狞的怪物,一面是衣衫飘飘,风流倜傥的白衣客,无需多想就知道那一边代表着正义。 “看来死者中有你的亲人。”白衣客每说一个字身形向后飘出丈余,短短十几息就已经与异化的钟春生拉开了近百丈的距离。“你清楚,他们都是因你而死!” “因我而死?”钟春生的声音像是金铁摩擦,夹杂着嘎吱嘎吱的杂音,让人难以辨认他的话语,“我只知道,是你杀害了我的亲人,并且想继续杀死我最后的亲人!” “你已入魔道!即使我不杀他们,最终你也会在彻底疯狂之后把他们亲手杀死!”白衣客身形暴退,几乎消失在视线之中。 骑兵们想跟着他一同离开,但战马像看见了天敌一般发了疯的嘶叫,任凭骑兵如何勒紧缰绳,挥动马鞭都不能让它们移动分毫。 钟音仰着头,极为别扭地回望着骑兵们。他们的脸上露出了和村民们看到屠杀一样的表情。 “入魔?”钟春生抬起头,藤蔓和血肉间裂开了一条大缝,也许他是在笑,“我只知道现在,我是最强的状态!” 一息之内,钟春生飞快地动了起来,如同风一般略过所有骑兵,钟音看不清他的动作,只勉强捕捉到了道道残影。 三筒的手臂被瞬间切断,钟音脱身落在了地上,略略磕碰了几下,并无大碍。 他立刻奋力朝着旁边跑去,拉开一段距离后才转身回望着众人。 先前被钟春生触碰过的骑兵身上初时没有异样,但很快他们的身上就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绿色斑点,而四肢也不受控制地膨大变形,相互交融扭曲。很快一个个缩小版的“钟春生”就出现在了原地,只是它们身上的植物都在地里扎了根,不能移动。 整个过程极快,也就开始的时候骑兵与马匹喊叫了几声,接着就是永远的寂静。 这种奇特植物扎根的土壤附近长出了几棵小草,到了春来的时候,这个村子也许将长满青青的野草。有如此多的肥料,它们应该会长的很茂盛的。 “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白衣客的声音远远传来,在钟春生的头上立时出现了由两道短横组成的符号,上面还隐隐有五道或断或连的虚影。 钟春生像是撞到了一堵墙,速度立刻慢了下来,如同在林间艰难穿行。 但他速度的减缓只持续了十数息,此后就恢复了最初的高速。他与白衣客的距离飞速拉进,很快就不足百丈距离。而白衣客的移动速度却明显减缓,不复往昔。 “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白衣客的喊声传来,声音淡定从容,似乎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钟春生头上的六道痕迹略加变化,第三道断开的纹路亮起,钟春生的速度再次显著地降了下来。一阵阵人类难以发出的咆哮从钟春生口中发出——或者是随便什么发声器官。他似乎已经不会说人类的话语了。 “旁人或输或赢。但对钟春生而言,他一定会输。入魔即是这样。”柳淼说。 唯一的问题是,真实的故事里并没有钟春生。 钟音不动声色地继续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