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父此时忽然奋起,挣脱了旁边按住他的两个村民,从屁股底下抽出了一把镰刀。原来他早有准备,一直坐在镰刀上。 钟父一挥镰刀,把钟音和钟母护在了身后,周围的村民纷纷向后退去,还有的人避闪不及,脚下一滑,后脑勺就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 “无生老母”的声音霎时一滞。钟父的座位离他并不远。 “杀了王天二!”钟音小声说道。现在村民们毕竟气力没有回复,而先前在钟春生的帮助下,钟父力气恢复了大半。先把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解决了,剩下的一切都好说。 镰刀呼呼地破风声响过,钟音可以清晰地从王天二的眼中看出死亡的恐惧。这家伙为了一次口角就想杀了自己,却把自己的命看得无比金贵。 也许是老天爷有意要让这事情多上几分波折,说时迟那时快,隆隆的马蹄声从远到近地传来,王天二只看了一眼,就露出了狂喜的神色:“是白莲的教众!我有救了,我有救了!你们都得死,嗬!” 一时间他的情绪大起大落,竟忘了再演上一出附体结束的戏。 众人望去,只见十几日都未曾来人的村道上激起了漫天的尘土,马蹄所踏之处,未融的积雪都和着土成了泥。 来者乃是二十余骑着杂色马的铁骑,为首男人身着半旧的甲胄,上面遍布着刀刃斩出的旧痕。其后的一人一身宽大的白衣,笼罩住了面孔,休说是看出年纪,就是连是男是女都难以分辨。 除了这位怪异的白衣客,其他骑兵都戴着张麻将面具,有的是筒,有的是条,数字也是凌乱,只是为首的戴着的是九筒,可能是取得是“九”为数之极的意思。 “长官老爷,我是白莲教的信众啊,快帮帮我……”王天二恳求道。钟父见情况不对,一脚把钟音踹到了台子下面。 “奉新军的武人都戴着麻将面具,缘由是防着澄海司见面即可杀人的典器【勾魂】。”柳淼说。 听到这话,钟音挑了挑眉毛。如果是这样,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简直难以置信。 那九筒听到这话,转头看了王天二一眼,觑得一个空隙搭箭就射,一箭穿过了王天二张开的嘴巴。 王天二顺着箭的方向缓缓朝后倒去,那充满希望的表情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钟父的镰刀顿在了半空,亦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震撼。 哗啦啦的铜钱从王天二的腰包中滑出,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即便是骑兵来者不善,还是有村民争先抢夺梁国通宝而不是逃命。 一片雪花落在王天二的眼中。此时又下起了小雪。梁国地处南方,留不住雪。化开的雪滑过王天二的脸颊,和血混在一起如滴滴血泪滴入泥土之中。 如果说他对钟音的报复是小人得志的睚眦必报,可王天二又做了许多画蛇添足的事。只可惜,无人能让死人开口诉说心声。 “你出手吗?”九筒转身问白衣客,仿佛他杀的不是人,而是踩死了只蚂蚁。 “能少沾点血污还是少沾点吧。”白衣客平静答道,听声音像是个年轻男性。 “好。白莲的兄弟们!全数杀光,一个不留!”九筒吼道,双足一蹬催马迅速向前。 “诺!”骑兵们齐声喊了一嗓子,散开队形沉默地收割着村民们的生命。他们行动冷酷而高效,让钟音不由得想起了另一个与之相似的情景。 秋天时,乡亲们收割稻谷似乎也是这样,镰刀挥过,金灿灿的稻谷就一片片的倒下。只是稻谷不会哭也不会叫,流出的汁液也不是骇人的鲜红。 在雪的白色还未覆盖地面的时候,血的红色就已经先一步占据了位置。一片片的血在地面上流淌,绘出的图案血腥蛮荒。 钟父的镰刀挥舞,被骑兵轻松地挡下。紧接着是钢铁穿入血肉的闷响。 钟音忽然有些庆幸自己身在桌下,视线受阻,不用看到那可怕的一幕。 钟父的身体倒在了桌前,挡住了一边。即便死去,他依然在尽自己的全力保护钟音。但钟音什么都做不到。 钟音只能看着骑兵一个接一个地砍死唠唠叨叨却细心体贴的母亲,不计较孩子们摘果子的王三伯,永远有讲不完的故事的王四爷……所有村民的生命,无论是为恶的还是行善的,无论是勤劳的还是懒惰的,在骑兵们的镰刀下都公平地逝去。 在初始的时候,钟音悲伤,然后是愤怒,最后是发现一切都无济于事的冷,寒意浸透了他的心,没有一个冬天显得如此的冷。 他暗暗记下了每一个人的身形,只要他有力量,有足够的力量——他将让每个人付出代价! 在叙述这一段的时候,钟音竭尽全力让自己看起来咬牙切齿,悲痛万分,好似要将凶手生吞活剥一般。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情绪是何等的虚假。 那些悲伤、愤怒和决心,仿佛潮水退去后的沙滩,一点痕迹都不剩下了。 ‘他说我是怪物,当真是一点也不错啊。’钟音如是想着。 糟透了。 在屠杀接近尾声的时候,白衣客挥动袖袍,从袖口飞出了一个小巧的瓶子,瓶身青绿色,上面似乎雕刻着什么花纹,只是在桌下隔着一段距离,钟音看不清楚。 也没有架子,亦不用手托,那小瓶子就孤零零地悬在了半空。 “魂归来兮——东海茫茫,何托身焉——”白衣客双手平伸,唱起了古老的歌谣。 这应该是一个严肃的场合,但这歌声本身与此情此景是丝毫不搭。 荒腔走板,毫不着调,白白糟蹋了好词。也不知白衣客是依何谱而唱,这词竟唱出了三分喜感,四分荒诞。 但钟音笑不出来。 随着白衣客唱遍东西南北四方,无形无质的波纹从小瓶子那里如涟漪般层层扩散,仅能从雪的轨迹变化来看出它的行迹。 这波纹所到的地方,就有半透明的魂魄在尸体上方逐渐浮现,脖子以下皆如朦胧的雾气,只看得清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