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齐要求一切从简,父亲却认真地帮她拟定了备婚项目表,一项一项地提醒着她去完成。所有该定制的东西,都是打听着去购置市面上最好的,细枝末节也由继母尽心打点着。两人忙得团团转,思齐反而成了家里最不操心的人。 不知哪一年开始,她对继母的敌意渐渐淡去了,甚至她开始理解继母:一个初婚女子,自己的丈夫曾与人刻骨相爱过的结晶整日在眼前晃来晃去,多少是有些气闷的。她知道她不能和爸爸在一起生活一辈子,她也知道,她在西北的日子,爸爸其实病了好几回。她即将为人妻、为人媳,怕孤单的爸爸不能孤身一人,他身边应该有人陪着他的。这后半生,还很长。 母亲打了几次电话,询问是否需要帮忙。父亲和继母实在得力,思齐找不到事交给母亲去做。其实她也知道,即使真的有事,母亲也难从牌桌上抽身。但回答母亲“事情都由父亲和继母在打理”,心里总有隐隐约约的愧疚感,于是搜肠刮肚地找地方给母亲制造一些参与感。 终于,她想到了,让母亲陪着她去给车贴膜。那台新车是父亲准备的陪嫁之一,4s店的赠送服务里其实是有贴膜这项的,如果不是因为程晗,她大可让销售顾问安排在4s店处理。 偏偏她在朋友圈看到程晗频频发表汽车维修和汽车保养的广告,知道他现在在一家汽车维修中心上班,这个月的新客户数还没达标。 她发信息联系程晗,说自己的车需要贴膜,母亲的车也该保养了。 思齐和母亲停好车,把钥匙交到了程晗手里,操作师很快开始处理母女俩的车。思齐的母亲走来走去地看,时间久了也觉得无趣。程晗捧了茶给二人,思齐的母亲却还是坐不住,想起有个牌友在附近商圈开着一间店铺,便看牌友做生意去了,留下思齐看顾车。 思齐心如止水,淡漠地看着操作师手起、手落,也没有多少话和程晗说。中途又有客户来找程晗,他便起身去忙,留思齐一人坐着喝茶。 在这期间,思齐的情绪起伏了几次,都靠着杯中渐渐冷却的茶水平静了下来。她捏了捏纸杯的杯口,笑自己多想。 因为看见这张耿耿于怀的脸,她心里始终有些难舍。短短几分钟内,所有过往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情愿只记得那些想地久天长地和程晗当朋友的瞬间,而至于她伸手让程晗牵的那一天,就变成友谊地久天长的书卷里被藏起的一页。 两辆车被打理好后,程晗过来领着思齐去验收。思齐没什么兴趣检查,倒是程晗,爬上爬下,里里外外地替思齐看得仔细。末了,还评价上了:“你这车太干净了,什么小物件儿都没有,不像女孩子的车。”思齐笑笑:“还没想到要弄点什么。” 程晗转身去里间,随后拿出一个小太阳的图案,坐在副驾驶座上,贴到了中控台的操作区以外。他贴好又用手掌拍了拍图案,自言自语道:“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思齐听了,有些奇怪:“你说什么?” 程晗下车,关好了车门:“没说什么。齐阿姨的车上我就不替她贴了,我就给你贴一个,给你添点朝气。” 思齐看了眼新贴上的小太阳,一边责怪他审美差,一边发微信叫母亲回来找她。直到车子开出了维修中心,思齐才骤然想起:“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是程晗至今未还的《乐府诗集》里的句子。 这次和程晗见面之后,思齐心里总是乱糟糟的,总是想起程晗接待她们母女时热络的样子,真的像她自己对母亲所说的“老同学,以前的朋友”一样。除此以外,半点别的痕迹也无。程晗也许做得很好,那么她呢? 婚礼策划师带着摄影师和思齐沟通婚礼当天拍摄的环节,问思齐是否有重要或者要好的朋友到场?因为思齐要求省去挤门环节,所以整个拍摄是直接从婚礼现场才开始。可以在父亲陪思齐出场时,安排一位朋友为她开礼堂的大门,或者在思齐身后为她提一提被台阶绊住的裙摆。这样镜头里有亲有友,画面感情也更为丰富。 思齐想,那就程晗吧。她想,这样做了,她就能释怀,就能把所有的痕迹抹掉,就能承认程晗始终只是朋友。她一口答应了下来,说会安排一位朋友。她告诉了程晗婚礼的时间地点,却没告诉他这个安排。因为她知道,如果提前告诉了程晗,他肯定会拒绝的。还不如到当天直接安排他去做,出不了错。 她像从电话里就能看见程晗那张发愁的脸:“星期一,工作日啊,我怎么去啊?我得想想办法……” 她笑笑,挂了电话。她自信程晗一定会来,可能还会喝个烂醉。程晗知道她多年在外上学,能来的朋友没有几个。她需要程晗,需要程晗的巧舌和酒量为她撑撑场面。 只是这次,她却赌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