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更大了。 卷起的已经不是沙粒,而是拳头大小的碎石,砸在脸上,砸在身上,砸出淤青和血痕。死亡戈壁在发怒——这片被诅咒的土地,用最狂暴的方式迎接这些闯入者。 江自流、卫栖云、杜飞三人跑得像三只被狼群追赶的兔子。身后,黑石堡的追兵举着火把,火光在风沙里明灭不定,像一只只嗜血的眼睛。 “分开跑!”江自流嘶声喊道,“在魔鬼城西边汇合!” 卫栖云点头,一个折身冲向左侧的石林。 杜飞咬了咬牙,冲向右侧。 江自流继续向前。 追兵果然分成了三股。 他身后追着五个人,都是黑衣,刀在手,脚步很快。显然都是练家子。 江自流的轻功很好,但带着伤,又累又渴,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追兵越来越近。 他冲进一片乱石堆,借着石头的掩护,暂时躲开了追兵的视线。背靠着一块巨石,喘息,冷汗浸湿了后背。 外面的脚步声近了。 “分头找!他跑不远!” 江自流握紧白纸扇,屏住呼吸。 一个黑衣人从巨石旁走过,刀尖在地上拖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江自流猛地闪出,扇骨点向那人后颈。 黑衣人反应极快,回身格挡。 当—— 扇骨与刀相击。 但江自流这一击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在左手——左手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匕,直刺黑衣人肋下。 噗嗤。 匕首没入。 黑衣人瞪大眼睛,想喊,但江自流捂住了他的嘴,手腕一拧。 黑衣人软软倒下。 江自流拔出匕首,在他衣服上擦了擦血,正要离开。 “在这里!” 另外四个黑衣人已经围了上来。 四把刀,四个方向。 江自流后退,背靠巨石。 无处可逃。 “江自流,”为首的黑衣人狞笑,“魏爷说了,抓到你,死活不论。你是自己束手就擒,还是让我们动手?” 江自流没说话。 他只是摇开了扇子。 扇面上的山水,在火把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山高水长,意境悠远。 和他的处境,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上!” 四把刀同时劈来。 江自流扇子一展,扇面挡住一把刀,同时侧身避过另一把,但第三把刀已经到了腰间。 眼看就要劈中。 一道鞭影卷来。 长鞭缠住刀身,一拉。 刀脱手。 杜飞从乱石后跃出,双手短刀如毒蛇出洞,直刺两个黑衣人的咽喉。 快,狠,准。 两个黑衣人捂着脖子倒下。 剩下两个黑衣人脸色大变,转身想逃。 杜飞鞭子再卷,缠住一人的脚踝,一拉。 那人扑倒在地。 江自流的扇子已经到了最后一人咽喉前。 扇骨抵着喉结。 “魏尘在哪?”江自流问,声音很冷。 黑衣人颤抖:“在……在白骨滩……” “白骨滩怎么走?” “往北……五十里……有片白色沙地……就是……” 话没说完,杜飞已经一刀结果了被鞭子缠住的那人。 江自流收起扇子:“谢了。” 杜飞擦了擦脸上的血:“欠你的命,总得还。”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得有些苦。 --- 魔鬼城西边,卫栖云已经到了。 他受了点轻伤——手臂被划了一刀,不深,但血流了不少。正撕下衣襟包扎。 看见江自流和杜飞过来,他松了口气。 “没事吧?”江自流问。 “小伤,”卫栖云摇头,“你们呢?” “死不了。” 三人靠在石头上休息。 杜飞拿出水囊,三人轮流喝了一口——最后一口。 “水没了,”杜飞晃了晃空荡荡的水囊。 “食物也只剩一点,”卫栖云掏出最后半块干粮,掰成三份。 三人默默地吃。 干粮硬得像石头,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疼。 但没人抱怨。 江湖人,能活着,有口吃的,已经是恩赐。 “接下来怎么办?”卫栖云问。 “去白骨滩,”江自流说,“魏尘在那里。剑在那里。《剑典》可能也在那里。” “就我们三个?” “不止。” 江自流望向南方。 风沙里,隐约传来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三人警惕地站起身。 不多时,一支马队出现在视野里。 约莫二十人,都骑着马,穿着统一的青衫,腰佩长剑。为首的一人,灰袍,白发,腰杆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沈瑜寰。 他身后,是沈琼华和十几个赏剑山庄的精锐弟子。 马队在三人面前停下。 沈瑜寰下马,看着江自流,眼神复杂:“江公子。” “沈庄主,”江自流抱拳,“您怎么来了?” “来还债,”沈瑜寰说,“悦儿的债,山庄的债,我自己的债。” 他顿了顿,看着江自流:“你们要去白骨滩?” “是。” “一起吧。” 江自流看着他,又看了看沈琼华。 沈琼华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沈庄主,此去凶险……” “我知道,”沈瑜寰打断他,“但我必须去。有些事,得亲手了结。”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江自流听得出,那平静下的决绝。 像赴死的战士。 “好,”江自流点头,“那就一起。” 沈瑜寰让弟子匀出三匹马,给江自流三人。 队伍继续向北。 风沙依旧。 --- 白骨滩。 名副其实。 那是一片方圆数里的白色沙地,沙粒细如面粉,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铺了一层骨粉。沙地中央,散落着许多白骨——人的,马的,骆驼的,被风沙侵蚀得残缺不全,在月光下像一具具鬼影。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腐臭味,血腥味,还有……死亡的味道。 队伍在白骨滩边缘停下。 沈瑜寰下马,看着眼前这片死亡之地,眉头紧锁。 “这里……死过很多人。” “都是想穿越死亡戈壁的人,”卫栖云说,“迷路了,渴死了,饿死了,或者……被人杀了。” 正说着,前方沙地里,忽然亮起了火光。 一排火把,像一条火龙,从沙地深处蜿蜒而来。 约莫五十人,清一色的黑衣,手里都拿着刀。为首的一人,青灰长衫,文弱的脸,细长的眼睛——魏尘。 他果然在这里。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矮胖,秃顶,脸上堆着笑。钱贵。 “沈庄主,江公子,卫大侠,杜女侠,”魏尘开口,声音很温和,像在招呼老朋友,“恭候多时了。” 沈瑜寰上前一步:“魏尘,把剑和《剑典》交出来。” “剑?”魏尘笑了,“剑在我手里。但《剑典》……还没到。” “谁拿着《剑典》?”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魏尘拍了拍手。 他身后的人群分开,两个人被押了上来。 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来岁,长得和沈琼华有几分相似,但更秀气,像个书生。他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有伤,眼神惊恐。 女的三十来岁,风韵犹存,但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显然受了折磨。 沈琼华看见那两人,浑身一震:“弟弟……娘?!” 沈瑜寰也愣住了。 那女人,是他二十年前的妻子,沈琼华和那个“夭折”儿子的生母——林婉。 她不是早就病死了吗? “很惊讶吧?”魏尘笑了,“沈庄主,你以为你妻子死了?其实没有。当年她难产,孩子生下来两个一个没了气息,她怕你怪罪,自己带着孩子跑了。这些年,她一直躲在漠北,靠着我们的接济活着。” 他顿了顿:“至于这个孩子——沈琼书,你的儿子,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直到三个月前,我才告诉他真相。” 沈瑜寰的手在抖。 他看着林婉,看着那个陌生的儿子,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说不出话。 “爹……”沈琼华颤抖着喊了一声。 沈瑜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恢复了冷静。 “魏尘,你想怎样?” “很简单,”魏尘说,“用《剑典》换你儿子和妻子的命。用秋水剑换你女儿的清白——沈大小姐虽然死了,但她的名声还在。我可以让全江湖都知道,她是贞洁烈女。怎么样?” 沈瑜寰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得很冷。 “魏尘,你太小看我了。” “哦?” “我沈瑜寰活了六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用妻儿的命威胁我?你也配?” 他转身,对沈琼华说:“琼华,拔剑。” 沈琼华愣了愣:“爹……” “拔剑!”沈瑜寰厉声道,“今天,要么我们死在这里,要么魏尘死在这里。没有第三条路。” 沈琼华咬牙,拔剑出鞘。 赏剑山庄的弟子也纷纷拔剑。 魏尘脸色阴沉下来:“沈瑜寰,你真要鱼死网破?” “鱼死,网也破,”沈瑜寰说,“动手!”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 剑光如虹。 --- 混战。 五十对二十。 人数悬殊。 但赏剑山庄的弟子都是精锐,剑法精妙,配合默契。一时间,竟和魏尘的人打得难解难分。 沈瑜寰直取魏尘。 他的剑法,是真正的宗师境界——每一剑都看似平淡,但蕴含无穷变化。魏尘的短剑虽然毒,但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沈庄主宝刀未老啊,”魏尘边打边退,“可惜,你老了,伤了,撑不了多久。” 他说得对。 沈瑜寰的内伤在发作。每一次运剑,胸口都像被重锤击中,喉头涌起腥甜。但他咬着牙,硬撑着。 另一边,江自流对上了钱贵。 这个当铺掌柜,此刻完全没了平时的市侩样。一对铁尺舞得密不透风,招招狠辣,全是杀招。 “江公子,”钱贵狞笑,“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江自流没说话,只是出扇。 扇影重重,像山,像水,像雾。 钱贵的铁尺虽然狠,但破不开这层雾。 卫栖云和杜飞联手,对付剩下的黑衣人。 卫栖云的剑快,杜飞的鞭狠,两人配合默契,一时间竟压制了十几个黑衣人。 但魏尘的人太多了。 而且,他们准备了弓弩。 “放箭!”魏尘一声令下。 嗖嗖嗖—— 数十支弩箭射向赏剑山庄的弟子。 惨叫声起。 七八个弟子中箭倒地。 “爹!”沈琼华想冲过来,但被几个黑衣人缠住。 沈瑜寰看着倒下的弟子,眼睛红了。 “魏尘——!”他怒吼,剑势一变,如狂风暴雨,攻向魏尘。 这一剑,他用上了全力。 也是最后的力气。 剑到。 魏尘举短剑格挡。 当—— 巨响。 短剑断了。 魏尘脸色大变,后退。 但沈瑜寰的剑,已经到了他胸前。 眼看就要刺入。 钱贵忽然从旁边扑过来,铁尺砸向沈瑜寰后脑。 沈瑜寰不得不回身格挡。 这一分神,魏尘已经退到三丈外。 “沈瑜寰,你找死!”魏尘从怀里掏出一把黑色的粉末,撒向沈瑜寰。 毒粉。 沈瑜寰闭气,但已经吸入少许。 喉咙一甜,一口黑血喷出。 “爹!”沈琼华终于冲了过来,扶住沈瑜寰。 “走……”沈瑜寰嘶声道,“带弟子……走……” “我不走!” “听话!”沈瑜寰推开她,“我是你爹!你得听我的!” 他转身,看着围上来的黑衣人,笑了。 笑得很惨烈。 “魏尘,你不是要《剑典》吗?我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古书,扔向空中。 魏尘眼睛一亮,跃起去接。 就在他跃起的瞬间,沈瑜寰也动了。 不是去抢书。 是冲向魏尘。 用身体撞向魏尘。 “爹——!”沈琼华尖叫。 魏尘没想到沈瑜寰会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想躲,但已经来不及。 两人撞在一起,滚倒在地。 沈瑜寰死死抱住魏尘,对江自流喊道:“江公子——动手!” 江自流明白了。 扇子脱手飞出,直射魏尘咽喉。 魏尘想躲,但被沈瑜寰死死抱住。 眼看扇子就要到。 钱贵忽然扑过来,用身体挡住了扇子。 噗嗤。 扇骨刺入钱贵胸口。 钱贵瞪大眼睛,看着魏尘:“魏爷……我……” 话没说完,倒下。 魏尘趁机挣脱沈瑜寰,但沈瑜寰的手,还死死抓着他的衣襟。 “放开!”魏尘怒吼,短剑刺向沈瑜寰。 沈瑜寰不躲。 他只是笑。 短剑刺入他胸口。 但他另一只手,抓住了魏尘握剑的手。 然后,张嘴,咬向魏尘的眼睛。 “啊——!”魏尘惨叫。 他的左眼,被沈瑜寰硬生生咬了出来。 血淋淋的眼球,掉在沙地上。 魏尘疯了,短剑连刺。 噗嗤,噗嗤,噗嗤…… 沈瑜寰身上多了十几个血洞。 但他没松手。 直到江自流的第二把扇子飞来,刺入魏尘右肩。 魏尘终于挣脱,捂着血流不止的左眼,踉跄后退。 “杀……杀了他们……一个不留!”他嘶声吼道。 黑衣人再次围上来。 沈瑜寰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但还活着。 “爹……”沈琼华扑过来,想扶他。 “走……”沈瑜寰看着她,眼神温柔,“带弟弟……和你娘……走……” “我不……” “听话!”沈瑜寰用尽最后力气吼道,“你是沈家的女儿!你得活下去!” 沈琼华哭着点头。 她扶起林婉和沈琼书,对剩下的弟子喊道:“撤!” 赏剑山庄的弟子且战且退。 江自流、卫栖云、杜飞断后。 “江公子,”沈瑜寰看着江自流,声音已经很微弱,“悦儿……交给你了……” 江自流点头:“放心。” 沈瑜寰笑了,然后,闭上眼睛。 像睡着了。 --- 撤退的路,很难。 魏尘虽然瞎了一只眼,但更加疯狂,命令手下死追不放。 箭矢如雨。 杜飞挥舞长鞭,挡开大部分箭矢,但一支箭还是射中了她的左肩。 她闷哼一声,咬牙拔掉箭,继续战斗。 “杜飞,你走!”江自流喊道。 “不走!”杜飞冷笑,“老娘说过,欠你的命,今天还!” 她冲进黑衣人群中,长鞭如龙,短刀如电,瞬间放倒三人。 但更多的黑衣人围了上来。 她被围在中间。 “杜飞——!”江自流想冲过去,但被卫栖云拉住。 “走!”卫栖云嘶声道,“她是在给我们争取时间!” 江自流看着被围的杜飞,眼睛红了。 杜飞也看着他,笑了。 笑得很好看。 像第一次见面时,在漠北,她一身红衣,对他说:“江自流,我欠你一条命。” 现在,她还了。 用命还。 她转过身,背对着江自流。 撕开了后背的衣服。 月光下,她的后背上,刺着一朵金边牡丹——很大,很艳,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金边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那是她的标志。 也是她最后的骄傲。 “江自流——”她回头,看着他,眼睛很亮,“老娘喜欢你!从五年前就喜欢!可惜……没机会了!” 说完,她冲向了黑衣人。 像一团火。 烧尽自己。 也烧尽敌人。 江自流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火在人群中绽放,然后,熄灭。 卫栖云拉着他,冲出了包围。 身后,是杜飞最后的大笑。 和漫天的血。 --- 跑出十里,终于甩掉了追兵。 活着的人,只剩七个——江自流,卫栖云,沈琼华,林婉,沈琼书,还有两个赏剑山庄的弟子。 其他人,都死了。 包括沈瑜寰。 包括杜飞。 包括那二十个精锐弟子。 沈琼华跪在地上,抱着沈瑜寰的尸体,无声地哭。 林婉搂着吓傻了的沈琼书,也哭。 江自流站着,看着远方。 远方,是白骨滩。 是杜飞死去的地方。 是沈瑜寰断臂的地方。 是他的心,又空了一块的地方。 卫栖云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走吧。这债,迟早要还。” 江自流点头。 转身。 风沙又起了。 遮天蔽日。 像在为死去的人,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