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扇游龙录

第二十三章 金牡丹以命还清

  风更大了。   卷起的已经不是沙粒,而是拳头大小的碎石,砸在脸上,砸在身上,砸出淤青和血痕。死亡戈壁在发怒——这片被诅咒的土地,用最狂暴的方式迎接这些闯入者。   江自流、卫栖云、杜飞三人跑得像三只被狼群追赶的兔子。身后,黑石堡的追兵举着火把,火光在风沙里明灭不定,像一只只嗜血的眼睛。   “分开跑!”江自流嘶声喊道,“在魔鬼城西边汇合!”   卫栖云点头,一个折身冲向左侧的石林。   杜飞咬了咬牙,冲向右侧。   江自流继续向前。   追兵果然分成了三股。   他身后追着五个人,都是黑衣,刀在手,脚步很快。显然都是练家子。   江自流的轻功很好,但带着伤,又累又渴,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追兵越来越近。   他冲进一片乱石堆,借着石头的掩护,暂时躲开了追兵的视线。背靠着一块巨石,喘息,冷汗浸湿了后背。   外面的脚步声近了。   “分头找!他跑不远!”   江自流握紧白纸扇,屏住呼吸。   一个黑衣人从巨石旁走过,刀尖在地上拖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江自流猛地闪出,扇骨点向那人后颈。   黑衣人反应极快,回身格挡。   当——   扇骨与刀相击。   但江自流这一击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在左手——左手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匕,直刺黑衣人肋下。   噗嗤。   匕首没入。   黑衣人瞪大眼睛,想喊,但江自流捂住了他的嘴,手腕一拧。   黑衣人软软倒下。   江自流拔出匕首,在他衣服上擦了擦血,正要离开。   “在这里!”   另外四个黑衣人已经围了上来。   四把刀,四个方向。   江自流后退,背靠巨石。   无处可逃。   “江自流,”为首的黑衣人狞笑,“魏爷说了,抓到你,死活不论。你是自己束手就擒,还是让我们动手?”   江自流没说话。   他只是摇开了扇子。   扇面上的山水,在火把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山高水长,意境悠远。   和他的处境,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上!”   四把刀同时劈来。   江自流扇子一展,扇面挡住一把刀,同时侧身避过另一把,但第三把刀已经到了腰间。   眼看就要劈中。   一道鞭影卷来。   长鞭缠住刀身,一拉。   刀脱手。   杜飞从乱石后跃出,双手短刀如毒蛇出洞,直刺两个黑衣人的咽喉。   快,狠,准。   两个黑衣人捂着脖子倒下。   剩下两个黑衣人脸色大变,转身想逃。   杜飞鞭子再卷,缠住一人的脚踝,一拉。   那人扑倒在地。   江自流的扇子已经到了最后一人咽喉前。   扇骨抵着喉结。   “魏尘在哪?”江自流问,声音很冷。   黑衣人颤抖:“在……在白骨滩……”   “白骨滩怎么走?”   “往北……五十里……有片白色沙地……就是……”   话没说完,杜飞已经一刀结果了被鞭子缠住的那人。   江自流收起扇子:“谢了。”   杜飞擦了擦脸上的血:“欠你的命,总得还。”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得有些苦。   ---   魔鬼城西边,卫栖云已经到了。   他受了点轻伤——手臂被划了一刀,不深,但血流了不少。正撕下衣襟包扎。   看见江自流和杜飞过来,他松了口气。   “没事吧?”江自流问。   “小伤,”卫栖云摇头,“你们呢?”   “死不了。”   三人靠在石头上休息。   杜飞拿出水囊,三人轮流喝了一口——最后一口。   “水没了,”杜飞晃了晃空荡荡的水囊。   “食物也只剩一点,”卫栖云掏出最后半块干粮,掰成三份。   三人默默地吃。   干粮硬得像石头,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疼。   但没人抱怨。   江湖人,能活着,有口吃的,已经是恩赐。   “接下来怎么办?”卫栖云问。   “去白骨滩,”江自流说,“魏尘在那里。剑在那里。《剑典》可能也在那里。”   “就我们三个?”   “不止。”   江自流望向南方。   风沙里,隐约传来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三人警惕地站起身。   不多时,一支马队出现在视野里。   约莫二十人,都骑着马,穿着统一的青衫,腰佩长剑。为首的一人,灰袍,白发,腰杆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沈瑜寰。   他身后,是沈琼华和十几个赏剑山庄的精锐弟子。   马队在三人面前停下。   沈瑜寰下马,看着江自流,眼神复杂:“江公子。”   “沈庄主,”江自流抱拳,“您怎么来了?”   “来还债,”沈瑜寰说,“悦儿的债,山庄的债,我自己的债。”   他顿了顿,看着江自流:“你们要去白骨滩?”   “是。”   “一起吧。”   江自流看着他,又看了看沈琼华。   沈琼华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沈庄主,此去凶险……”   “我知道,”沈瑜寰打断他,“但我必须去。有些事,得亲手了结。”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江自流听得出,那平静下的决绝。   像赴死的战士。   “好,”江自流点头,“那就一起。”   沈瑜寰让弟子匀出三匹马,给江自流三人。   队伍继续向北。   风沙依旧。   ---   白骨滩。   名副其实。   那是一片方圆数里的白色沙地,沙粒细如面粉,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铺了一层骨粉。沙地中央,散落着许多白骨——人的,马的,骆驼的,被风沙侵蚀得残缺不全,在月光下像一具具鬼影。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腐臭味,血腥味,还有……死亡的味道。   队伍在白骨滩边缘停下。   沈瑜寰下马,看着眼前这片死亡之地,眉头紧锁。   “这里……死过很多人。”   “都是想穿越死亡戈壁的人,”卫栖云说,“迷路了,渴死了,饿死了,或者……被人杀了。”   正说着,前方沙地里,忽然亮起了火光。   一排火把,像一条火龙,从沙地深处蜿蜒而来。   约莫五十人,清一色的黑衣,手里都拿着刀。为首的一人,青灰长衫,文弱的脸,细长的眼睛——魏尘。   他果然在这里。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矮胖,秃顶,脸上堆着笑。钱贵。   “沈庄主,江公子,卫大侠,杜女侠,”魏尘开口,声音很温和,像在招呼老朋友,“恭候多时了。”   沈瑜寰上前一步:“魏尘,把剑和《剑典》交出来。”   “剑?”魏尘笑了,“剑在我手里。但《剑典》……还没到。”   “谁拿着《剑典》?”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魏尘拍了拍手。   他身后的人群分开,两个人被押了上来。   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来岁,长得和沈琼华有几分相似,但更秀气,像个书生。他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有伤,眼神惊恐。   女的三十来岁,风韵犹存,但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显然受了折磨。   沈琼华看见那两人,浑身一震:“弟弟……娘?!”   沈瑜寰也愣住了。   那女人,是他二十年前的妻子,沈琼华和那个“夭折”儿子的生母——林婉。   她不是早就病死了吗?   “很惊讶吧?”魏尘笑了,“沈庄主,你以为你妻子死了?其实没有。当年她难产,孩子生下来两个一个没了气息,她怕你怪罪,自己带着孩子跑了。这些年,她一直躲在漠北,靠着我们的接济活着。”   他顿了顿:“至于这个孩子——沈琼书,你的儿子,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直到三个月前,我才告诉他真相。”   沈瑜寰的手在抖。   他看着林婉,看着那个陌生的儿子,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说不出话。   “爹……”沈琼华颤抖着喊了一声。   沈瑜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恢复了冷静。   “魏尘,你想怎样?”   “很简单,”魏尘说,“用《剑典》换你儿子和妻子的命。用秋水剑换你女儿的清白——沈大小姐虽然死了,但她的名声还在。我可以让全江湖都知道,她是贞洁烈女。怎么样?”   沈瑜寰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得很冷。   “魏尘,你太小看我了。”   “哦?”   “我沈瑜寰活了六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用妻儿的命威胁我?你也配?”   他转身,对沈琼华说:“琼华,拔剑。”   沈琼华愣了愣:“爹……”   “拔剑!”沈瑜寰厉声道,“今天,要么我们死在这里,要么魏尘死在这里。没有第三条路。”   沈琼华咬牙,拔剑出鞘。   赏剑山庄的弟子也纷纷拔剑。   魏尘脸色阴沉下来:“沈瑜寰,你真要鱼死网破?”   “鱼死,网也破,”沈瑜寰说,“动手!”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   剑光如虹。   ---   混战。   五十对二十。   人数悬殊。   但赏剑山庄的弟子都是精锐,剑法精妙,配合默契。一时间,竟和魏尘的人打得难解难分。   沈瑜寰直取魏尘。   他的剑法,是真正的宗师境界——每一剑都看似平淡,但蕴含无穷变化。魏尘的短剑虽然毒,但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沈庄主宝刀未老啊,”魏尘边打边退,“可惜,你老了,伤了,撑不了多久。”   他说得对。   沈瑜寰的内伤在发作。每一次运剑,胸口都像被重锤击中,喉头涌起腥甜。但他咬着牙,硬撑着。   另一边,江自流对上了钱贵。   这个当铺掌柜,此刻完全没了平时的市侩样。一对铁尺舞得密不透风,招招狠辣,全是杀招。   “江公子,”钱贵狞笑,“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江自流没说话,只是出扇。   扇影重重,像山,像水,像雾。   钱贵的铁尺虽然狠,但破不开这层雾。   卫栖云和杜飞联手,对付剩下的黑衣人。   卫栖云的剑快,杜飞的鞭狠,两人配合默契,一时间竟压制了十几个黑衣人。   但魏尘的人太多了。   而且,他们准备了弓弩。   “放箭!”魏尘一声令下。   嗖嗖嗖——   数十支弩箭射向赏剑山庄的弟子。   惨叫声起。   七八个弟子中箭倒地。   “爹!”沈琼华想冲过来,但被几个黑衣人缠住。   沈瑜寰看着倒下的弟子,眼睛红了。   “魏尘——!”他怒吼,剑势一变,如狂风暴雨,攻向魏尘。   这一剑,他用上了全力。   也是最后的力气。   剑到。   魏尘举短剑格挡。   当——   巨响。   短剑断了。   魏尘脸色大变,后退。   但沈瑜寰的剑,已经到了他胸前。   眼看就要刺入。   钱贵忽然从旁边扑过来,铁尺砸向沈瑜寰后脑。   沈瑜寰不得不回身格挡。   这一分神,魏尘已经退到三丈外。   “沈瑜寰,你找死!”魏尘从怀里掏出一把黑色的粉末,撒向沈瑜寰。   毒粉。   沈瑜寰闭气,但已经吸入少许。   喉咙一甜,一口黑血喷出。   “爹!”沈琼华终于冲了过来,扶住沈瑜寰。   “走……”沈瑜寰嘶声道,“带弟子……走……”   “我不走!”   “听话!”沈瑜寰推开她,“我是你爹!你得听我的!”   他转身,看着围上来的黑衣人,笑了。   笑得很惨烈。   “魏尘,你不是要《剑典》吗?我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古书,扔向空中。   魏尘眼睛一亮,跃起去接。   就在他跃起的瞬间,沈瑜寰也动了。   不是去抢书。   是冲向魏尘。   用身体撞向魏尘。   “爹——!”沈琼华尖叫。   魏尘没想到沈瑜寰会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想躲,但已经来不及。   两人撞在一起,滚倒在地。   沈瑜寰死死抱住魏尘,对江自流喊道:“江公子——动手!”   江自流明白了。   扇子脱手飞出,直射魏尘咽喉。   魏尘想躲,但被沈瑜寰死死抱住。   眼看扇子就要到。   钱贵忽然扑过来,用身体挡住了扇子。   噗嗤。   扇骨刺入钱贵胸口。   钱贵瞪大眼睛,看着魏尘:“魏爷……我……”   话没说完,倒下。   魏尘趁机挣脱沈瑜寰,但沈瑜寰的手,还死死抓着他的衣襟。   “放开!”魏尘怒吼,短剑刺向沈瑜寰。   沈瑜寰不躲。   他只是笑。   短剑刺入他胸口。   但他另一只手,抓住了魏尘握剑的手。   然后,张嘴,咬向魏尘的眼睛。   “啊——!”魏尘惨叫。   他的左眼,被沈瑜寰硬生生咬了出来。   血淋淋的眼球,掉在沙地上。   魏尘疯了,短剑连刺。   噗嗤,噗嗤,噗嗤……   沈瑜寰身上多了十几个血洞。   但他没松手。   直到江自流的第二把扇子飞来,刺入魏尘右肩。   魏尘终于挣脱,捂着血流不止的左眼,踉跄后退。   “杀……杀了他们……一个不留!”他嘶声吼道。   黑衣人再次围上来。   沈瑜寰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但还活着。   “爹……”沈琼华扑过来,想扶他。   “走……”沈瑜寰看着她,眼神温柔,“带弟弟……和你娘……走……”   “我不……”   “听话!”沈瑜寰用尽最后力气吼道,“你是沈家的女儿!你得活下去!”   沈琼华哭着点头。   她扶起林婉和沈琼书,对剩下的弟子喊道:“撤!”   赏剑山庄的弟子且战且退。   江自流、卫栖云、杜飞断后。   “江公子,”沈瑜寰看着江自流,声音已经很微弱,“悦儿……交给你了……”   江自流点头:“放心。”   沈瑜寰笑了,然后,闭上眼睛。   像睡着了。   ---   撤退的路,很难。   魏尘虽然瞎了一只眼,但更加疯狂,命令手下死追不放。   箭矢如雨。   杜飞挥舞长鞭,挡开大部分箭矢,但一支箭还是射中了她的左肩。   她闷哼一声,咬牙拔掉箭,继续战斗。   “杜飞,你走!”江自流喊道。   “不走!”杜飞冷笑,“老娘说过,欠你的命,今天还!”   她冲进黑衣人群中,长鞭如龙,短刀如电,瞬间放倒三人。   但更多的黑衣人围了上来。   她被围在中间。   “杜飞——!”江自流想冲过去,但被卫栖云拉住。   “走!”卫栖云嘶声道,“她是在给我们争取时间!”   江自流看着被围的杜飞,眼睛红了。   杜飞也看着他,笑了。   笑得很好看。   像第一次见面时,在漠北,她一身红衣,对他说:“江自流,我欠你一条命。”   现在,她还了。   用命还。   她转过身,背对着江自流。   撕开了后背的衣服。   月光下,她的后背上,刺着一朵金边牡丹——很大,很艳,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金边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那是她的标志。   也是她最后的骄傲。   “江自流——”她回头,看着他,眼睛很亮,“老娘喜欢你!从五年前就喜欢!可惜……没机会了!”   说完,她冲向了黑衣人。   像一团火。   烧尽自己。   也烧尽敌人。   江自流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火在人群中绽放,然后,熄灭。   卫栖云拉着他,冲出了包围。   身后,是杜飞最后的大笑。   和漫天的血。   ---   跑出十里,终于甩掉了追兵。   活着的人,只剩七个——江自流,卫栖云,沈琼华,林婉,沈琼书,还有两个赏剑山庄的弟子。   其他人,都死了。   包括沈瑜寰。   包括杜飞。   包括那二十个精锐弟子。   沈琼华跪在地上,抱着沈瑜寰的尸体,无声地哭。   林婉搂着吓傻了的沈琼书,也哭。   江自流站着,看着远方。   远方,是白骨滩。   是杜飞死去的地方。   是沈瑜寰断臂的地方。   是他的心,又空了一块的地方。   卫栖云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走吧。这债,迟早要还。”   江自流点头。   转身。   风沙又起了。   遮天蔽日。   像在为死去的人,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