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无尽的风。 漠北戈壁的风,像刀子,像鞭子,像千万头野兽在咆哮。卷起黄沙,遮天蔽日,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狂暴的黄色。砂砾打在脸上,细细地疼,钻进衣领里,硌得人生疼。 江自流和卫栖云在风里艰难前行。 马已经死了——三天前,在穿越一片流沙地时,马陷了进去,他们拼命拉,但流沙像一张贪婪的嘴,把马整个吞了下去,只剩下一截缰绳还攥在江自流手里。他们只能徒步。 水也快没了。皮囊里只剩下最后几口,谁都不敢多喝。嘴唇干裂起皮,喉咙像着火,每呼吸一次,都带着血腥味。 卫栖云的伤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胸口都疼得像要裂开。但他没吭声,只是咬着牙,跟着江自流,一步一步,往北走。 他们要去找一个人。 魏尘。 根据卫栖云三年前查到的线索,魏尘在漠北有个秘密据点,叫“黑石堡”。那是一座建在戈壁深处的堡垒,易守难攻,是魏家兄弟走私、销赃、藏身的老巢。秋水剑的另一半,很可能就在那里。 但黑石堡具体在哪,没人知道。 卫栖云只知道一个大概的方向——西北,三百里,靠近“死亡戈壁”边缘。 死亡戈壁。 光是听名字,就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还有多远?”江自流问,声音嘶哑。 卫栖云抬头看了看天——其实看不到天,只有黄沙。他凭着感觉估算了一下:“大概……还有五十里。” 五十里。 在平地上,五十里不算什么。但在戈壁里,在风沙里,在缺水缺粮的情况下,五十里,可能是生与死的距离。 “休息一下,”江自流说,找了个背风的沙丘,两人靠着坐下。 卫栖云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干粮,掰成两半,递给江自流一半。 干粮很硬,像石头,咬一口,满嘴是沙子。但两人都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美味。 “江老弟,”卫栖云忽然说,“如果……如果我们这次回不去,你后悔吗?” 江自流看着他:“后悔什么?” “后悔来漠北,后悔管这档子事,后悔……认识我。” 江自流笑了,笑得很淡:“江湖人,哪有后悔的资格?做了就是做了,死了就是死了。后悔,是活人才有的奢侈。” 卫栖云也笑了:“你说得对。” 两人都不说话了。 风还在刮,沙还在飞。 远处,地平线在风沙里扭曲,变形,像一条垂死的龙。 --- 黄昏时分,风小了。 太阳西斜,把戈壁染成一片暗金色。沙丘起伏,像凝固的波涛。空气依然干燥,但温度降了下来,有了一丝凉意。 江自流和卫栖云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卫栖云忽然停下,蹲下身,仔细看沙地。 “怎么了?”江自流问。 “脚印,”卫栖云指着沙地上几个模糊的印记,“新鲜的,不超过半天。不止一个人,至少五个。” 江自流也蹲下看。 脚印很乱,深浅不一,显然走得很匆忙。其中有一双脚印很特别——很小,很浅,像女人的脚印。 “有人在我们前面,”江自流说,“而且,可能有女人。” 卫栖云皱眉:“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女人?” “不知道,”江自流站起身,望向脚印延伸的方向,“跟上去看看。” 两人加快脚步。 又走了约莫十里,前方出现一片残垣断壁——是一座废弃的土城,不知道是什么年代建的,城墙大半已经坍塌,露出里面破烂的房屋。风从断墙间穿过,发出呜呜的怪响,像鬼哭。 脚印消失在土城里。 江自流和卫栖云对视一眼,悄悄摸了过去。 土城里很安静,死寂。只有风声,和偶尔响起的、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他们沿着残破的街道往里走,尽量躲在阴影里。 走到城中心时,听见了声音。 人声。 从一座还算完整的土屋里传出来。 “……他妈的,这鬼地方,连口水都找不到!” 一个粗哑的男声。 “少废话,赶紧找,找不到今晚都别想吃饭。” 另一个声音,很冷。 江自流和卫栖云摸到土屋后墙,舔破窗纸,往里看。 屋里点着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五个人的脸。 四个男人,都是粗布短打,腰佩弯刀——黄沙帮的装束。还有一个女人,被绑在角落里,嘴里塞着破布,头发散乱,脸上有伤,但眼睛很亮,像两团火。 江自流看见那个女人,瞳孔一缩。 金牡丹杜飞。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被人绑了? “老大,这娘们嘴真硬,问什么都不说。”一个刀疤脸说。 被称作“老大”的是个独眼汉子,坐在火堆旁,慢悠悠地磨着一把匕首:“不说?那就慢慢磨。反正魏爷说了,抓到她,死活不论。死了,尸体也能领赏。” 魏爷? 魏尘? 江自流和卫栖云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杜飞在码头一战后,应该是继续追查魏尘的下落,结果被魏尘的人抓了。这些黄沙帮的残部,是魏尘的走狗。 “这娘们长得不错,”另一个瘦高个淫笑着,“反正要死,不如先让兄弟们乐呵乐呵。” 独眼汉子瞪了他一眼:“急什么?等问出东西来,随你们怎么玩。” 瘦高个悻悻闭嘴。 杜飞在角落里,死死瞪着他们,眼神像要吃人。 江自流对卫栖云打了个手势。 卫栖云点头。 两人悄无声息地绕到土屋正门。 门虚掩着。 江自流一脚踹开门。 门板飞进去,砸向火堆。 独眼汉子反应很快,翻身躲开,同时拔出弯刀。 “什么人?!” 江自流没回答,直接出手。 白纸扇展开,扇骨如刀,削向独眼汉子咽喉。 独眼汉子举刀格挡。 叮—— 扇骨与弯刀相击,火星四溅。 卫栖云也动了,剑如疾风,刺向那个瘦高个。 瘦高个慌忙拔刀,但慢了半拍,剑尖已经刺入他肩胛。 “啊——!”他惨叫。 另外三个汉子也反应过来,同时拔刀,扑向江自流和卫栖云。 屋里空间小,五个人打两个人,刀光剑影,险象环生。 江自流的扇子快,卫栖云的剑更快,但两人都有伤在身,不敢硬拼,只能游斗。 杜飞在角落里,拼命挣扎,想挣开绳子。 独眼汉子看出江自流是头儿,刀势一变,全力攻向江自流。他的刀法很刁钻,专走下三路,刀刀狠辣。 江自流后退一步,扇子一翻,扇面挡住一刀,同时左脚踢出,踢向独眼汉子小腹。 独眼汉子侧身躲开,弯刀横扫,削向江自流脖颈。 眼看刀就要到,江自流忽然松手,扇子脱手飞出,在空中一转,扇骨点向独眼汉子手腕。 独眼汉子没想到这一招,手腕一麻,弯刀脱手。 江自流接住扇子,扇骨再出,点向他胸口膻中穴。 独眼汉子闷哼一声,后退三步,撞在墙上,嘴角溢血。 另一边,卫栖云已经解决了两个汉子——一剑封喉,干净利落。剩下一个刀疤脸,见势不妙,转身想逃。 卫栖云没追,只是捡起地上的一把弯刀,掷出。 弯刀如箭,正中刀疤背后心。 刀疤脸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独眼汉子看着满地尸体,脸色惨白,忽然转身,想从后窗逃走。 江自流没给他机会。 扇子飞出,击中他后心。 独眼汉子扑倒在地,想爬起来,但卫栖云的剑已经抵在他咽喉。 “说,魏尘在哪?”卫栖云冷声问。 独眼汉子咬着牙:“杀了我吧,我不会说的。” 卫栖云剑尖往前送了一分,刺破皮肤,血渗出来。 “说。” “黑……黑石堡,”独眼汉子终于崩溃,“往西北,八十里,有片魔鬼城,黑石堡就在魔鬼城深处。” “怎么进去?” “有暗哨,有机关,外人进不去。除非……有信物。” “什么信物?” “魏爷的令牌,”独眼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就是这个。有这块牌,才能进堡。” 卫栖云接过铁牌,看了一眼——黑铁铸的,正面刻着一个“魏”字,背面刻着一只鹰。 和江自流那块“魏”字铁牌很像,但更精致。 “你们抓杜飞做什么?”江自流问。 “魏爷说……说这娘们知道太多,必须除掉。而且,她身上有……有秋水剑的线索。” 秋水剑? 江自流看向杜飞。 杜飞已经挣开绳子,扯掉嘴里的破布,走过来,踢了独眼汉子一脚:“放屁!老娘什么都不知道!” 独眼汉子惨笑:“你知不知道不重要,魏爷觉得你知道,就够了。” 江自流蹲下身,看着他:“最后一个问题,西门家和魏尘,什么时候交易?” 独眼汉子一愣:“你……你怎么知道……” “说。” “三……三天后,子时,黑石堡。” “交易什么?” “秋水剑,还有……《剑典》。” 江自流和卫栖云对视一眼。 果然。 西门家要的,不只是剑。 还有赏剑山庄的镇庄之宝——《剑典》。 “《剑典》在谁手里?”江自流问。 “不知道,”独眼汉子摇头,“魏爷只说,到时候会有人送来。” 江自流站起身,对卫栖云点点头。 卫栖云收回剑:“滚。” 独眼汉子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 杜飞看着他的背影,咬牙:“为什么放他走?” “留个活口,给魏尘报信,”江自流说,“让他知道,我们来了。” 杜飞看着他:“你疯了?魏尘知道我们来了,肯定会加强戒备。” “就是要他加强戒备,”江自流笑了,笑得很冷,“戒备越严,破绽越多。” 杜飞愣了愣,然后也笑了:“有道理。” 她走到火堆旁,拿起水囊,狠狠喝了几口,然后抹了抹嘴:“谢了。欠你两条命了。” “不用还,”江自流说,“你怎么会落到他们手里?” 杜飞脸色一沉:“码头一战后,我继续追查魏尘。查到他在漠北有个据点,就追了过来。结果中了埋伏,被这些杂碎抓了。” 她顿了顿,看着江自流:“你们呢?怎么来漠北了?” “找魏尘,拿剑,报仇。” “报仇?”杜飞挑眉,“为谁报仇?” 江自流沉默片刻:“沈琼悦。” 杜飞脸色一变:“沈大小姐?她……她怎么了?” “死了,”江自流说得很平静,但杜飞听得出那平静下的波涛,“嫁到西门家第七天,上吊自尽。” 杜飞愣住了。 良久,她才低声说:“……节哀。” 江自流没说话。 卫栖云走过来,把铁牌递给江自流:“现在怎么办?” 江自流接过铁牌,看了看:“去黑石堡。” “就我们三个?” “三个够了。” 杜飞站起来:“我也去。” “你伤得不轻。” “死不了,”杜飞冷笑,“沈大小姐的仇,也算我一份。” 江自流看着她,点头:“好。” 三人收拾了一下,带上干粮和水,出了土城,往西北方向走。 天已经完全黑了。 戈壁的夜,冷得刺骨。星星很亮,很多,密密麻麻铺满天空,像撒了一把碎钻石。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星光,照得戈壁一片朦胧的银灰色。 风又起了。 带着哨音,像鬼哭。 三人默默走着,谁也不说话。 只有脚步声,沙沙的,和风声混在一起。 ---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奇特的景象。 那是一片由风蚀岩形成的石林,千奇百怪,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像鬼魅。在星光下,这些石林投出狰狞的影子,随风晃动,像活了过来。 魔鬼城。 独眼汉子说的地方。 “小心,”江自流低声说,“这里可能有暗哨。” 三人放慢脚步,尽量贴着石林的阴影走。 石林很大,很密,像迷宫。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座堡垒的轮廓。 黑石堡。 建在一座巨大的风蚀岩上,岩石呈黑色,所以叫黑石堡。堡垒很高,很陡,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通往堡门。堡门上挂着两盏灯笼,发出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晃。 堡门紧闭。 门前站着两个守卫,穿着黑衣,腰佩长刀,一动不动,像两尊石像。 江自流三人躲在一块巨石后,观察。 “怎么进去?”杜飞问。 “用这个,”江自流掏出铁牌,“但只能进一个人。” “我去,”卫栖云说。 “不行,你伤没好。” “那你去?” “我去。” 杜飞看着他们:“别争了,我去。我是女人,他们警惕性会低一些。” 江自流看着她:“太危险。” “江湖哪有不危险的?”杜飞笑了,“放心,我命硬。” 她拿过铁牌,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然后从巨石后走出来,大摇大摆地走向堡门。 两个守卫立刻警觉,拔刀:“什么人?” 杜飞举起铁牌:“自己人。魏爷让我来的。” 守卫接过铁牌,仔细看了看,又打量杜飞:“没见过你。” “我是新来的,”杜飞说,“巴蜀分舵的,魏爷调我来漠北办事。” 守卫将信将疑:“什么事?” “这能告诉你吗?”杜飞瞪了他一眼,“耽误了魏爷的事,你担得起?” 守卫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进去吧。” 杜飞收回铁牌,推门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江自流和卫栖云在巨石后等着,心悬了起来。 时间过得很慢。 一炷香。 两炷香。 三炷香。 堡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会不会出事了?”卫栖云低声问。 江自流没回答。 他也担心。 但只能等。 又过了一会儿,堡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是杜飞。 她脸色很凝重,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江自流问。 “进去了,”杜飞说,“但里面戒备很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魏尘不在堡里,说是出去办事了,明晚才回来。” “《剑典》呢?” “也没看见,”杜飞摇头,“但我打听到一件事。” “什么事?” “三天后的交易,不在黑石堡,”杜飞压低声音,“在‘死亡戈壁’中心,一个叫‘白骨滩’的地方。” 白骨滩。 光听名字,就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换地方?”卫栖云问。 “不知道,”杜飞说,“但守卫说,魏爷很重视这次交易,调集了所有人手,要在白骨滩布下天罗地网。好像……要抓什么人。” 抓人? 江自流心里一动。 抓谁? 难道是……沈瑜寰? 他想起沈琼华的话,想起西门信要她把江自流和卫栖云引到死亡戈壁。 原来,不只是针对他们。 是针对所有可能阻碍交易的人。 “我们必须去白骨滩,”江自流说,“在交易之前,截住魏尘,拿到剑和《剑典》。” “怎么去?”卫栖云问,“我们连白骨滩在哪都不知道。” 杜飞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我从守卫那儿偷的。” 地图很粗糙,用炭笔画在羊皮上。上面标注了几个地点——黑石堡,魔鬼城,还有……白骨滩。 白骨滩在死亡戈壁深处,离这里大概一百里。 “一百里,”卫栖云皱眉,“以我们现在的状态,走过去至少要两天。” “那就抓紧时间,”江自流收起地图,“现在就出发。” 三人转身,正要离开。 忽然,堡门上响起警铃声。 铛铛铛—— 急促,刺耳。 “被发现了!”杜飞脸色一变。 堡门大开,十几个黑衣人冲出来,手里都拿着火把和刀。 “在那里!抓住他们!” 火光映亮夜空。 江自流三人转身就跑。 身后,追兵紧追不舍。 风在耳边呼啸。 沙在脚下飞扬。 戈壁的夜,被火光和杀声撕碎。 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