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扇游龙录

第十二章 楚胭问剑心结深

  午时的巴蜀城,热得像个蒸笼。   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把青石板路烤得发烫,热气从地面蒸腾起来,扭曲了远处的街景。街上行人稀少,都躲在屋檐下摇扇子,狗趴在阴凉处吐舌头,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悦来赌坊在城东最热闹的地段。   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巨大的“赌”字,张牙舞爪,像要吃人。门敞开着,里面传出嘈杂的人声——叫好声,咒骂声,骰子碰撞声,银钱叮当声。   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江自流走到门口时,额上已经渗出细汗。   他没急着进去。   先在对面茶馆的屋檐下站了一会儿,看着赌坊门口进出的人。   大多是赌徒。   有锦衣华服却眼窝深陷的富家子,有衣衫褴褛却两眼放光的穷汉,有满面油光的商人,有一脸横肉的江湖客。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眼神狂热,像被什么东西勾走了魂。   江自流看了一炷香时间。   没看见魏尘。   也没看见金牡丹。   他抬脚,走进赌坊。   ---   赌坊里比外面更热。   热气混着汗味、烟味、酒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甜腻的熏香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大厅里挤满了人,十几张赌桌旁都围得水泄不通,每个人都在喊,在叫,在推搡。   江自流穿过人群,目光扫过每一张赌桌。   他在找一个人。   不是魏尘。   是楚胭。   刚才在茶馆外,他看见了一个背影——白衣,佩剑,身形单薄,像楚胭。那背影一闪就进了赌坊,他追进来,人却不见了。   楚胭不该在这里。   他在赏剑山庄,该在练剑,该在准备寿宴,不该在千里之外的巴蜀,更不该进赌坊。   可那个背影,太像了。   江自流走到角落的一张赌桌旁。   这张桌赌的是骰子。   庄家是个独眼老头,手法极快,骰盅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哗啦啦响。周围的赌徒都瞪大眼睛,盯着骰盅,嘴里念念有词。   “大!大!大!”   “小!小!小!”   骰盅落定。   老头掀开。   四五六,大。   一片欢呼,一片咒骂。   江自流的目光,却落在桌边一个白衣人身上。   确实是楚胭。   他坐在那里,面前堆着一些碎银,不多。他低着头,看着骰子,眼神迷茫,像在看别的东西。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本该握剑的手,此刻却握着一把碎银。   江自流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楚胭没察觉。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骰子上。   又一局开始。   老头摇骰盅。   楚胭拿起一块碎银,犹豫了一下,放在“大”上。   骰盅开。   一二三,小。   银子被收走。   楚胭的脸色更白了。   他又拿出一块碎银,这次放在“小”上。   骰盅开。   四五六,大。   又输了。   他面前的碎银,只剩最后一块了。   江自流看着他。   看着他颤抖的手,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里的迷茫和痛苦。   这不是楚胭。   楚胭不该是这样。   “楚胭,”江自流轻声叫他。   楚胭浑身一震,转头,看见江自流,眼睛瞪大,像见了鬼。   “江……江大哥?”   “是我。”   “你……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该我问你,”江自流看着他,“你为什么在这里?”   楚胭低下头,不说话。   又一局开始。   老头摇骰盅。   楚胭拿起最后一块碎银,手抖得厉害,不知道该放哪。   江自流伸手,按住了他的手。   “别赌了,”他说。   楚胭看着他,眼圈红了。   “我……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喧哗淹没,“剑练不好,心静不下来,师父看我时,眼神里的失望……我受不了。我想……也许换个地方,换个活法……”   “赌不是活法,”江自流说,“是死法。”   楚胭的眼泪掉下来。   落在桌上,洇湿了木纹。   “江大哥,我该怎么办?”他哽咽,“我到底哪里不对?为什么剑就是练不好?为什么心就是静不下来?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没用?”   江自流沉默片刻,拉起他:“跟我来。”   他带着楚胭,穿过拥挤的人群,出了赌坊。   外面热浪扑面,但比里面清爽些。   两人走到一条小巷里,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挡住了阳光,阴凉许多。   江自流松开楚胭,看着他:“把剑拔出来。”   楚胭一愣:“什么?”   “拔剑。”   “为……为什么?”   “让你拔就拔。”   楚胭犹豫了一下,拔出了剑。   剑很普通,是赏剑山庄弟子标配的青钢剑,剑身泛着寒光,在阴影里也显得很亮。   “现在,”江自流说,“用你最擅长的一招,刺我。”   楚胭脸色一变:“这怎么行……”   “刺。”   楚胭咬牙,举剑,刺出。   剑很快。   但江自流看得很清楚——剑尖在颤抖。   不是手抖,是心抖。   剑到胸前,江自流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   剑停住了。   纹丝不动。   楚胭用力,剑还是不动。   “你看见了吗?”江自流问。   “看见什么?”   “你的剑在哭。”   楚胭愣住。   “剑是有灵的,”江自流松开手指,“它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现在想的不是剑,是输赢,是面子,是别人的看法。所以它不听话。”   他走到墙边,捡起一根树枝。   很普通的树枝,枯了,脆了,一折就断。   “现在,”他把树枝递给楚胭,“用这个,刺我。”   楚胭接过树枝,茫然。   “刺。”   楚胭举起树枝,刺出。   这次,树枝没抖。   因为它只是树枝,不是剑。   没有期待,就没有负担。   树枝到江自流胸前,他同样伸出两根手指,夹住。   但这次,他夹得没那么轻松。   因为树枝虽然脆,但楚胭的力道,全在里面。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只有纯粹的、一往无前的刺。   “感觉到了吗?”江自流问。   楚胭点头。   “这就是剑心,”江自流松开树枝,“不为胜负,不为别人,只为这一刺。刺出,就无悔。”   他走回楚胭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楚胭,你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了。师父的,同门的,我的,甚至……你自己的。你练剑,不是为了剑,是为了证明。证明你够好,证明你值得,证明你不是废物。”   楚胭的眼泪又掉下来。   “可越是这样,剑离你越远,”江自流的声音很轻,“因为你把剑当成了工具,当成了筹码。但剑不是。剑是朋友,是伙伴,是你自己的延伸。你得先找到自己,才能找到剑。”   巷子里很静。   远处赌坊的喧哗隐约传来,像另一个世界。   楚胭站着,泪流满面。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江大哥,我……我找不到自己。”   “那就别找。”   “什么?”   “别刻意找,”江自流拍拍他的肩,“该练剑练剑,该吃饭吃饭,该哭就哭,该笑就笑。你自己,就在那里。只是你总是盯着别人看,忘了看自己。”   楚胭擦掉眼泪,看着手里的剑。   剑身映出他的脸。   模糊的,扭曲的。   像他这个人。   “我懂了,”他说。   “懂了什么?”   “我该回去了,”楚胭收剑入鞘,“回山庄,练剑。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我想练。”   江自流笑了。   “这就对了。”   楚胭也笑了,虽然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睛亮了。   像拨云见日。   “江大哥,谢谢你。”   “不用谢。”   “你……你来巴蜀做什么?”   “办事。”   “危险吗?”   “江湖事,都危险。”   楚胭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我……我听说了一些事,”楚胭压低声音,“关于秋水剑。有人说,剑在巴蜀黑市出现过,但后来又消失了。还有人说……剑其实没丢,是沈庄主自己藏起来了。”   江自流眼神一动:“谁说的?”   “不知道,传言,”楚胭摇头,“但我觉得……可能和西门家有关。”   “西门家?”   “我前几天听到师父和一个人说话,提到‘西门信’。师父的语气很凝重,像在谈一件很危险的事。”   江自流沉默。   西门信。   西门家老五。   那个常在百花楼挥金如土的五爷。   “我知道了,”他说,“你先回山庄,告诉沈庄主,我过几天就回去。”   “好,”楚胭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江大哥,小心。”   “你也是。”   楚胭走了。   白衣消失在巷口。   江自流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树枝。   枯了,脆了。   但刚才那一刺,很有力。   ---   回到赌坊门口时,已经是未时。   太阳偏西了些,但还是很热。   江自流刚走到门口,一个人从里面冲出来,差点撞到他。   是个中年汉子,衣衫褴褛,满脸泪痕,手里攥着一把碎银,嘴里喃喃:“赢了……我赢了……我能给娘治病了……”   他踉踉跄跄跑远。   江自流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   然后转身,准备进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江公子,来迟了。”   金牡丹杜飞的声音。   江自流转头。   杜飞站在他身后,一身红衣,在阳光下像一团火。她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进去说,”她低声说。   两人走进赌坊,没在大厅停留,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是雅间。   隔音很好,门一关,外面的喧哗就小了许多。   杜飞推开最里面一间的门。   里面坐着一个人。   江自流看见那人,愣了愣。   是早上那个卖画的书生。   他依然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依然捧着一本书在看,像从没离开过那张凳子。   “这位是陆先生,”杜飞介绍,“黑市里的消息通。”   书生——陆先生——抬起头,看了江自流一眼,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陆先生知道魏尘在哪,”杜飞说。   江自流在桌边坐下:“在哪?”   陆先生放下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纸上画着一幅地图——巴蜀城的地图,很详细,连小巷子都标出来了。地图上有一个红点,在城西,靠近城墙的地方。   “这里,”陆先生指着红点,“魏尘的临时落脚点。他每个月十五号都会来这里,收钱,听汇报,安排下个月的事。”   “今天他会来?”   “会,”陆先生点头,“午时三刻到,未时一刻走。他待不久,因为这里不安全。”   “为什么不安全?”   “因为,”陆先生看着江自流,“这里离西门家的别院,只有一条街。”   江自流眼神一凛。   西门家。   又是西门家。   “魏尘和西门家什么关系?”他问。   陆先生笑了,笑得很冷:“狗和主人的关系。”   他收起地图,重新拿起书。   “消息给了,你们可以走了。”   杜飞起身,抱拳:“谢了。”   陆先生摆摆手,继续看书。   两人出了雅间,下楼,出了赌坊。   外面,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现在去?”杜飞问。   “去,”江自流说,“但得小心。如果真和西门家有关……”   他没说完。   但杜飞懂了。   西门家不是江湖势力。   是朝廷势力。   是比江湖更深、更黑的水。   两人往城西走。   脚步很快。   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像两把剑。   指向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