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巴蜀城,热得像个蒸笼。 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把青石板路烤得发烫,热气从地面蒸腾起来,扭曲了远处的街景。街上行人稀少,都躲在屋檐下摇扇子,狗趴在阴凉处吐舌头,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悦来赌坊在城东最热闹的地段。 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巨大的“赌”字,张牙舞爪,像要吃人。门敞开着,里面传出嘈杂的人声——叫好声,咒骂声,骰子碰撞声,银钱叮当声。 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江自流走到门口时,额上已经渗出细汗。 他没急着进去。 先在对面茶馆的屋檐下站了一会儿,看着赌坊门口进出的人。 大多是赌徒。 有锦衣华服却眼窝深陷的富家子,有衣衫褴褛却两眼放光的穷汉,有满面油光的商人,有一脸横肉的江湖客。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眼神狂热,像被什么东西勾走了魂。 江自流看了一炷香时间。 没看见魏尘。 也没看见金牡丹。 他抬脚,走进赌坊。 --- 赌坊里比外面更热。 热气混着汗味、烟味、酒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甜腻的熏香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大厅里挤满了人,十几张赌桌旁都围得水泄不通,每个人都在喊,在叫,在推搡。 江自流穿过人群,目光扫过每一张赌桌。 他在找一个人。 不是魏尘。 是楚胭。 刚才在茶馆外,他看见了一个背影——白衣,佩剑,身形单薄,像楚胭。那背影一闪就进了赌坊,他追进来,人却不见了。 楚胭不该在这里。 他在赏剑山庄,该在练剑,该在准备寿宴,不该在千里之外的巴蜀,更不该进赌坊。 可那个背影,太像了。 江自流走到角落的一张赌桌旁。 这张桌赌的是骰子。 庄家是个独眼老头,手法极快,骰盅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哗啦啦响。周围的赌徒都瞪大眼睛,盯着骰盅,嘴里念念有词。 “大!大!大!” “小!小!小!” 骰盅落定。 老头掀开。 四五六,大。 一片欢呼,一片咒骂。 江自流的目光,却落在桌边一个白衣人身上。 确实是楚胭。 他坐在那里,面前堆着一些碎银,不多。他低着头,看着骰子,眼神迷茫,像在看别的东西。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本该握剑的手,此刻却握着一把碎银。 江自流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楚胭没察觉。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骰子上。 又一局开始。 老头摇骰盅。 楚胭拿起一块碎银,犹豫了一下,放在“大”上。 骰盅开。 一二三,小。 银子被收走。 楚胭的脸色更白了。 他又拿出一块碎银,这次放在“小”上。 骰盅开。 四五六,大。 又输了。 他面前的碎银,只剩最后一块了。 江自流看着他。 看着他颤抖的手,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里的迷茫和痛苦。 这不是楚胭。 楚胭不该是这样。 “楚胭,”江自流轻声叫他。 楚胭浑身一震,转头,看见江自流,眼睛瞪大,像见了鬼。 “江……江大哥?” “是我。” “你……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该我问你,”江自流看着他,“你为什么在这里?” 楚胭低下头,不说话。 又一局开始。 老头摇骰盅。 楚胭拿起最后一块碎银,手抖得厉害,不知道该放哪。 江自流伸手,按住了他的手。 “别赌了,”他说。 楚胭看着他,眼圈红了。 “我……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喧哗淹没,“剑练不好,心静不下来,师父看我时,眼神里的失望……我受不了。我想……也许换个地方,换个活法……” “赌不是活法,”江自流说,“是死法。” 楚胭的眼泪掉下来。 落在桌上,洇湿了木纹。 “江大哥,我该怎么办?”他哽咽,“我到底哪里不对?为什么剑就是练不好?为什么心就是静不下来?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没用?” 江自流沉默片刻,拉起他:“跟我来。” 他带着楚胭,穿过拥挤的人群,出了赌坊。 外面热浪扑面,但比里面清爽些。 两人走到一条小巷里,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挡住了阳光,阴凉许多。 江自流松开楚胭,看着他:“把剑拔出来。” 楚胭一愣:“什么?” “拔剑。” “为……为什么?” “让你拔就拔。” 楚胭犹豫了一下,拔出了剑。 剑很普通,是赏剑山庄弟子标配的青钢剑,剑身泛着寒光,在阴影里也显得很亮。 “现在,”江自流说,“用你最擅长的一招,刺我。” 楚胭脸色一变:“这怎么行……” “刺。” 楚胭咬牙,举剑,刺出。 剑很快。 但江自流看得很清楚——剑尖在颤抖。 不是手抖,是心抖。 剑到胸前,江自流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 剑停住了。 纹丝不动。 楚胭用力,剑还是不动。 “你看见了吗?”江自流问。 “看见什么?” “你的剑在哭。” 楚胭愣住。 “剑是有灵的,”江自流松开手指,“它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现在想的不是剑,是输赢,是面子,是别人的看法。所以它不听话。” 他走到墙边,捡起一根树枝。 很普通的树枝,枯了,脆了,一折就断。 “现在,”他把树枝递给楚胭,“用这个,刺我。” 楚胭接过树枝,茫然。 “刺。” 楚胭举起树枝,刺出。 这次,树枝没抖。 因为它只是树枝,不是剑。 没有期待,就没有负担。 树枝到江自流胸前,他同样伸出两根手指,夹住。 但这次,他夹得没那么轻松。 因为树枝虽然脆,但楚胭的力道,全在里面。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只有纯粹的、一往无前的刺。 “感觉到了吗?”江自流问。 楚胭点头。 “这就是剑心,”江自流松开树枝,“不为胜负,不为别人,只为这一刺。刺出,就无悔。” 他走回楚胭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楚胭,你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了。师父的,同门的,我的,甚至……你自己的。你练剑,不是为了剑,是为了证明。证明你够好,证明你值得,证明你不是废物。” 楚胭的眼泪又掉下来。 “可越是这样,剑离你越远,”江自流的声音很轻,“因为你把剑当成了工具,当成了筹码。但剑不是。剑是朋友,是伙伴,是你自己的延伸。你得先找到自己,才能找到剑。” 巷子里很静。 远处赌坊的喧哗隐约传来,像另一个世界。 楚胭站着,泪流满面。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江大哥,我……我找不到自己。” “那就别找。” “什么?” “别刻意找,”江自流拍拍他的肩,“该练剑练剑,该吃饭吃饭,该哭就哭,该笑就笑。你自己,就在那里。只是你总是盯着别人看,忘了看自己。” 楚胭擦掉眼泪,看着手里的剑。 剑身映出他的脸。 模糊的,扭曲的。 像他这个人。 “我懂了,”他说。 “懂了什么?” “我该回去了,”楚胭收剑入鞘,“回山庄,练剑。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我想练。” 江自流笑了。 “这就对了。” 楚胭也笑了,虽然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睛亮了。 像拨云见日。 “江大哥,谢谢你。” “不用谢。” “你……你来巴蜀做什么?” “办事。” “危险吗?” “江湖事,都危险。” 楚胭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我……我听说了一些事,”楚胭压低声音,“关于秋水剑。有人说,剑在巴蜀黑市出现过,但后来又消失了。还有人说……剑其实没丢,是沈庄主自己藏起来了。” 江自流眼神一动:“谁说的?” “不知道,传言,”楚胭摇头,“但我觉得……可能和西门家有关。” “西门家?” “我前几天听到师父和一个人说话,提到‘西门信’。师父的语气很凝重,像在谈一件很危险的事。” 江自流沉默。 西门信。 西门家老五。 那个常在百花楼挥金如土的五爷。 “我知道了,”他说,“你先回山庄,告诉沈庄主,我过几天就回去。” “好,”楚胭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江大哥,小心。” “你也是。” 楚胭走了。 白衣消失在巷口。 江自流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树枝。 枯了,脆了。 但刚才那一刺,很有力。 --- 回到赌坊门口时,已经是未时。 太阳偏西了些,但还是很热。 江自流刚走到门口,一个人从里面冲出来,差点撞到他。 是个中年汉子,衣衫褴褛,满脸泪痕,手里攥着一把碎银,嘴里喃喃:“赢了……我赢了……我能给娘治病了……” 他踉踉跄跄跑远。 江自流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 然后转身,准备进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江公子,来迟了。” 金牡丹杜飞的声音。 江自流转头。 杜飞站在他身后,一身红衣,在阳光下像一团火。她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进去说,”她低声说。 两人走进赌坊,没在大厅停留,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是雅间。 隔音很好,门一关,外面的喧哗就小了许多。 杜飞推开最里面一间的门。 里面坐着一个人。 江自流看见那人,愣了愣。 是早上那个卖画的书生。 他依然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依然捧着一本书在看,像从没离开过那张凳子。 “这位是陆先生,”杜飞介绍,“黑市里的消息通。” 书生——陆先生——抬起头,看了江自流一眼,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陆先生知道魏尘在哪,”杜飞说。 江自流在桌边坐下:“在哪?” 陆先生放下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纸上画着一幅地图——巴蜀城的地图,很详细,连小巷子都标出来了。地图上有一个红点,在城西,靠近城墙的地方。 “这里,”陆先生指着红点,“魏尘的临时落脚点。他每个月十五号都会来这里,收钱,听汇报,安排下个月的事。” “今天他会来?” “会,”陆先生点头,“午时三刻到,未时一刻走。他待不久,因为这里不安全。” “为什么不安全?” “因为,”陆先生看着江自流,“这里离西门家的别院,只有一条街。” 江自流眼神一凛。 西门家。 又是西门家。 “魏尘和西门家什么关系?”他问。 陆先生笑了,笑得很冷:“狗和主人的关系。” 他收起地图,重新拿起书。 “消息给了,你们可以走了。” 杜飞起身,抱拳:“谢了。” 陆先生摆摆手,继续看书。 两人出了雅间,下楼,出了赌坊。 外面,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现在去?”杜飞问。 “去,”江自流说,“但得小心。如果真和西门家有关……” 他没说完。 但杜飞懂了。 西门家不是江湖势力。 是朝廷势力。 是比江湖更深、更黑的水。 两人往城西走。 脚步很快。 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像两把剑。 指向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