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扇游龙录

第十一章 桃簪染血语如刀

  巴蜀的清晨来得迟。   江雾浓得化不开,像一床湿漉漉的棉被,捂住了整座城。街巷隐在雾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更声从雾深处传来,闷闷的,像病人在咳嗽。   江自流醒得很早。   他躺在客栈的床上,睁着眼,看头顶的承尘。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涟漪,像年轮,像……命运。   手边的玉佩很凉。   他握了一夜,凉意已渗进掌心,渗进骨头里。   贺锦溪。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他想不通。   那个笑起来有些腼腆的年轻人,那个总说“江大哥,等我闯出个名堂,请你喝最好的酒”的年轻人,怎么会变成贩卖孩童的畜生?   人怎么会变得这么快?   还是说,人本来就是这样,只是他看得不够深?   江自流坐起身。   窗外传来窸窣声——不是风,是人。很轻,很小心,像猫走在瓦上。不止一个,至少三个。   他没动。   只是静静地听。   脚步声停在门外。   三息。   门闩被轻轻拨动——用的是薄铁片,手法很老道。咔哒一声轻响,闩开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人影闪进来。   黑衣,蒙面,手里提着一柄短刀,刀身泛着蓝光——淬了毒。   他看见床上的江自流,愣了愣。   显然没想到江自流醒着。   但他反应很快,刀光一闪,直刺江自流咽喉。   江自流没动。   只是在刀尖离咽喉还有三寸时,伸出了两根手指。   食指和中指。   夹住了刀身。   很轻。   像夹一片叶子。   黑衣人瞳孔收缩,想抽刀,刀却纹丝不动。   “谁派你来的?”江自流问,声音很平静。   黑衣人没回答,左手一扬,一蓬白色的粉末直扑江自流面门。   又是迷药。   江自流叹了口气。   他松开了手指。   同时,头微微一侧,避开了粉末。   刀光再起。   这次不是刺,是削,削向江自流脖颈。   江自流抬手,用玉佩挡了一下。   叮——   玉佩碎了。   刀也偏了。   黑衣人后退一步,看了看江自流手里的碎玉,眼神变了。   “飞鹰堡的玉,”他嘶声道,“你怎么会有……”   话没说完,窗外又跳进两个人。   同样的黑衣,同样的蒙面,同样的短刀。   三人呈品字形,把江自流围在中间。   江自流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粉末。   “三位,”他说,“大清早的,何必动刀动枪?”   为首的黑衣人——刚才那个——沉声道:“江自流,我们只要那块玉。玉给我们,你走。”   “玉碎了。”   “碎片也要。”   江自流笑了:“为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   “如果我不给呢?”   三人对视一眼。   同时出手。   三把刀,三个方向,封死了所有退路。   这次是真下杀手。   刀很快,很毒,每一刀都奔着要害。   江自流没退。   他向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就这一步,让三把刀的位置都偏了半分。   就这半分,够了。   白纸扇从袖中滑出,展开。   扇面山水一晃。   叮叮叮——   三声脆响。   三把刀同时脱手,钉在墙上,刀柄还在嗡嗡震颤。   三个黑衣人捂着手腕,后退,眼神惊骇。   他们没看清江自流是怎么出手的。   只看见扇影一闪,手腕一麻,刀就飞了。   “现在,”江自流摇着扇子,“能说说,谁派你们来的了吗?”   为首的黑衣人咬牙:“我们只是……”   话没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   很柔。   像春风。   但在这肃杀的清晨,这笑声,格外诡异。   所有人都转头。   窗台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桃红色的衣裙,裙摆绣着大朵大朵的桃花,栩栩如生,仿佛能闻见香气。她的头发松松绾着,插着一支桃花簪——簪子是玉的,雕成桃花形状,花蕊处有一点红,像血。   她很美。   美得惊心动魄。   柳眉,杏眼,樱桃嘴,皮肤白得像雪,在晨光里泛着玉一样的光泽。她坐在窗台上,两条腿轻轻晃着,像坐在自家炕头。   她看着屋里的四个男人,嘴角带着笑。   但那笑,很冷。   冷得像冰。   “三位大哥,”她开口,声音又软又糯,“大清早的,吵什么呢?让人家睡不好觉。”   三个黑衣人看见她,脸色都变了。   变得惨白。   像见了鬼。   “桃……桃簪客……”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发抖。   “哟,认识我?”女子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就好办了。”   她从窗台跳下来,落地无声。   走到三个黑衣人面前,挨个看。   “你,”她指着第一个,“上个月在百花楼,睡了一个叫小翠的姑娘,答应娶她,第二天跑了。”   黑衣人浑身发抖。   “你,”她指着第二个,“三个月前,骗了一个寡妇,说带她私奔,卷走了她所有积蓄。”   第二个黑衣人腿一软,跪下了。   “你,”她指着第三个,“半年前,对一个卖唱女始乱终弃,害她投河自尽。”   第三个黑衣人转身想逃。   但没逃成。   因为女子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上。   很轻。   像情人抚摸。   但黑衣人不动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插着一支簪子。   桃花簪。   簪身完全没入,只留下桃花在外,那点红色花蕊,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血慢慢渗出来。   染红了衣襟。   黑衣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死了。   另外两个黑衣人转身就跑。   但女子更快。   她拔下簪子——簪子滴血不沾,依然莹白如玉——身形一闪,就到了两人身后。   又是两下。   很轻。   很快。   像蝴蝶点水。   两个黑衣人也倒下了。   都是一击毙命。   心脏位置,各有一个小孔,血汩汩涌出。   女子收起簪子,重新插回头上。   然后转身,看向江自流。   “江公子,”她笑,“没吓到你吧?”   江自流看着她,没说话。   “我叫苏灼华,”女子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杯茶,“桃簪客苏灼华。你应该听说过我。”   “听说过,”江自流终于开口,“专门杀负心男人的苏灼华。”   “对,”苏灼华喝了一口茶,皱了皱眉,“茶凉了。”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江自流问。   “因为他们该杀。”   “那你为什么没杀我?”   “因为你不是负心男人,”苏灼华看着他,眼睛很亮,“或者说,还没负过心。”   江自流沉默。   “我刚才在外面听了半天,”苏灼华放下茶杯,“这三个废物,是魏尘派来的。”   “魏尘?”   “魏川的双胞胎弟弟,”苏灼华说,“黑市里真正的杀手。他想要那块玉,因为玉是信物,能指证贺锦溪。贺锦溪是他的人,他不能让贺锦溪暴露。”   江自流眼神一凛:“贺锦溪是魏尘的人?”   “早就   是了,”苏灼华冷笑,“三年前,贺锦溪在赌坊输光了家底,是魏尘帮他还的债。从那以后,他就成了魏尘的一条狗。贩孩童,走私盐,杀人放火,什么都干。”   她顿了顿,看着江自流:“你好像很失望?”   “是。”   “为什么?因为他曾是你的朋友?”   “曾经是。”   苏灼华笑了,笑容有些讽刺:“江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朋友’这两个字。今天称兄道弟,明天就能背后捅刀。我见得多了。”   江自流没接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雾。   雾还没散。   茫茫的,像人心。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我看你不顺眼,”苏灼华说。   “不顺眼?”   “对,”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你这种人,明明看透了江湖的肮脏,却还假装有情有义。明明知道朋友会背叛,却还一次次相信。明明可以独善其身,却非要管闲事。我看着,就讨厌。”   江自流转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而是……悲伤。   很深的悲伤。   “你受过伤,”他说。   苏灼华眼神一冷:“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江自流说,“但我想告诉你——不是所有人都会背叛。不是所有情义都是假的。”   “是吗?”苏灼华笑了,笑得凄然,“那我问你——如果有一天,你最好的朋友要杀你,你怎么办?”   江自流沉默了。   他想起了贺锦溪。   那一刀,离咽喉只有三寸。   “我会问他为什么,”他说。   “如果他告诉你,是为了钱,为了权,为了活命呢?”   “那我就会杀了他。”   “然后呢?”   “然后,”江自流看着窗外,“继续走下去。”   苏灼华看了他很久。   然后转身。   “悦来赌坊,今天午时,魏尘会亲自去取玉,”她说,“你如果想去送死,就去吧。”   她走到门口,停下。   “对了,”她回头,“小心金牡丹。”   “为什么?”   “因为她太讲义气,”苏灼华说,“讲义气的人,死得最快。”   说完,她推门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自流站在原地。   屋里躺着三具尸体。   血慢慢淌开,在地上汇成一滩,暗红色的,像干涸的泪。   他走到墙边,拔下那三把刀。   刀身湛蓝。   淬了剧毒。   他拿起自己的白纸扇。   扇面上的山水,沾了几滴血。   像梅花。   他擦掉血,收起扇子。   然后走到床边,拿起那包碎玉。   玉已碎,但字还在。   “锦溪”。   他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包好,放进怀里。   窗外,雾开始散了。   阳光漏下来,金灿灿的,照在血泊上。   很刺眼。   江自流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安静。   客栈还没醒。   他下了楼,出了门。   街上,雾散了大半,露出青石板路,露出两边的店铺,露出远处巍峨的城门。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气,往城东走。   悦来赌坊在城东。   午时。   还有两个时辰。   他走得不快。   像在赴一场约会。   一场,生死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