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走廊里,风希按住起身想要追去的佳子。 “怎么?”佳子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现在的佳子,还是那个只会自欺欺人的佳子吗?” “什么啊那是?要吵架?”佳子吐出一口气,无声地笑笑,“抱歉了琴吹学姐,我没有时间陪你在这胡闹。不赶紧去拦住她的话,爸爸会生气的。” “她已经到那边了,但是佳子过不去吧?” “……” “对佳子来说,那是场无法触及的幻梦。” “既然那边是幻梦,那么这边就是现实。”佳子握紧了拳头,因为用力过猛,而在微微颤抖,“琴吹学姐也看见了吧——我的未来已经一片灰暗。” “不对,无论哪一边都不是现实。而且这边是比那边还要虚假得多的幻梦——只是你不愿醒来。” “请不要随便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学姐又懂得我的什么?”她猛地转过身,挥手打开风希的手,“学姐知道我有多痛苦吗?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吗?知道即便付出了那些代价的我,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事无成地长大吗? “所以,不要说我愿不愿意这种话,好像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她低头揪着胸口,用尽自己的力气大喊着,“好像我是单纯喜欢折磨自己似的!” “佳子……”风希倚靠墙壁望着她,无言以对。 “像学姐这样的人,明明什么都不用付出,想做什么都轻松地就能做到,反过来还要嘲笑我们这样的人。从一开始我就嫉妒着学姐,但是现在也想明白了。是啊,我就是市侩的庸俗的,那么学姐又是什么样的人呢——一个多管闲事的自大狂!” 佳子抬起头,愤怒的双眼红得像是要滴血,“我最讨厌的,就是这样的琴吹学姐了!” “挺好的不是吗?”出乎她的意料,风希露出了释然的笑容,“你终于肯说心里话了。” “你……”佳子嘴角抽搐两下,“到底听见了我说的话没有?” “听见了啊,佳子你说嫉妒我,对吧?我可是不介意自己的学妹来挑战我的——不如说,还有点期待呢。”风希扶着墙撑起自己,“不过,要是对手总不在状态,那可就让人困扰了。所以,可以告诉我哪里出了问题吗?是佳子的父亲?” “爸爸没有错,错的是佳子……” 佳子抢着回答,接着迟疑了一会才说下去: “因为佳子已经跟爸爸约好了,绝对要在竞赛上得到第1名,结果却失败了……” “然后他就为这种事情怪罪你?”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明明佳子犯了这样的错,爸爸却完全没有发火,甚至都看不出有多难过……” “那不是很好吗?” “不好,一点也不!佳子已经亏欠了爸爸这么多,如果爸爸不来索取他应得的回报,佳子该如何自处呢?” “亏欠?亏欠的东西,不是指生命吧?不用我提醒佳子也知道,我们被赋予生命时一同被赋予的,还有痛苦、恐惧和死亡。” “不只是生命。”佳子摇摇头,“在佳子还小的时候,作为主妇的母亲就跟外面的男人出轨了。后来母亲劝佳子离开爸爸,她说,爸爸是个没出息又无聊的男人,跟着他是没有出路的。 “但是佳子不同意,因为佳子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于是他们离婚时佳子就跟了爸爸。” 原来真的是这么一回事……风希听着,沉默了。 “佳子想证明给拆散佳子的家的母亲看,她是错的,佳子才是对的——佳子会在爸爸的养育下,成为与她相反的,出色的、忠贞的、正确的大人。 “于是佳子拼命用功,拼命拿到了好多好多第1名,但是始终没有得到爸爸由衷的夸奖。随着时间流逝,爸爸和佳子的关系甚至还逐渐生疏了。 “那时佳子觉得是自己还不够优秀,没能让爸爸满意,才和他订下那个约定的。但是到了竞赛前夜,佳子偶然照见镜子的时候——” 风希突然知道了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她不想听。 因为那孩子把某种过于沉重的东西背负在了自己身上—— 某种像是原罪一样的东西。 “——才惊恐地发现,自己原来已经……长得那么像母亲了。” “那不重要。”风希说了句苍白无力的话。 “很重要!明明那么努力地要变得和母亲相反的佳子,每一天都在变得和她更加相似……简直,就像是诅咒一样…… “那时佳子拼命在镜子里找着爸爸遗传给自己的痕迹,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现……于是佳子才明白,只是自己的存在这件事,就给爸爸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两行眼泪从佳子脸上无声地滑下。 “佳子从那时开始就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实际上不是爸爸的女儿,该怎么办……琴吹学姐,我应该……怎么办?” 说到这里,她已经泣不成声。 风希后悔了,刚才不该那么草率地说出那些话。本来是想告诉佳子她不欠任何人什么,但是如果她说的不是妄想,如果她的父亲真的承担了本不属于他的义务呢? 佳子说她“想做什么都轻松地就能做到”,但是风希实际上什么也做不到。面对自己学妹的痛苦,也只能像这样手足无措而已。 不,至少有件事还是可以做到的—— 她上前一步,抱住了佳子。 “不会的,佳子。”她安慰地抚摸佳子的头,“在我看来,你从父亲那里遗传了更为珍贵的东西。” “更为珍贵的……东西?”佳子还抽噎着。 “嗯。佳子的父亲,也许沉默寡言,但一定是一个非常忠诚正直的,非常靠得住的父亲吧?” “为什么……学姐会知道?” “因为我在佳子身上看到的,正是这样的影子。佳子正在一点一点成为自己向往的,像父亲那样的人。所以,不用这么着急也可以。” “是这样的吗?”佳子停止了哭泣。 “跟我来。” 风希拉着她的手,带她来到浴室。在这个狭窄昏暗的空间里,佳子突然变得十分局促,似乎不知道该把自己的视线放在哪里。风希在背后按住她的肩头,不让她有机会逃走。 “琴吹学姐,这是……” “看着镜子。”风希用略显强硬的语气下令。 “是……”佳子飞快瞥了一眼,低下头去。 “看见了什么?” “学姐和我的倒影……” “接着看。”风希用手托起她的下巴。 无可逃避地,佳子望着镜中的自己,脸上的神情细微地变换着——首先是畏缩,再是怀着希望的试探,到了最后,眼中点起的那一丝希望也渐渐熄灭了。 “现在呢,看见了什么?” “果然,还是母亲的影子……看起来,我是一辈子,都无法——” “是吗?可是我看到的不是别人,正是佳子——那个经受了这一切,认真地烦恼着,认真地努力着,于是与谁都不一样的佳子——我们之所以成为我们,不是因为我们生来如此,而是因为我们如此选择。” “是我……”佳子怔怔地伸出手,触摸着镜中自己的指尖。 “佳子,在镜子那一端的,就是你认为自己应该拥有的‘正确’生活吗?” “嗯……那是一场幻梦,一个没有搞砸一切,没有烦恼的自己。” “但是比起那个虚假的佳子,在现实里认真地烦恼着,并且克服那些烦恼的佳子,在我看来,才是最了不起的。” “真的吗?我可以……相信琴吹学姐吗?” “难道你还信不过我?”风希捏捏她肩膀,“我可是你偏差值高达80的学姐,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嗯……”佳子抬头看着镜中的她,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那,可不能让学姐失望了呢!” 从她手指触及之处,镜面上张开网状的裂痕,飞速地蔓延开去。瞬间裂痕遍布的走廊里,清见独自靠在墙上,擦去眼角的鲜血。在天野面前,中岛突然裂成了无数碎片。空中闪闪发光的碎片里,有什么啪嗒落在地上。 她俯身捡起,那是一面旧相框。相片上只有一个故作矜持的小女孩,和她左手边不苟言笑的男人。女孩右手边空荡荡的,似乎有什么人曾经占据那里,又永远地离开了。 于是再也无法填满。 “既然消失了,不妨就消失得更彻底一些吧?” 天野握紧了拳头,手里已经空无一物。 “这些只属于过去的东西,还是永远留在过去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