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风希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眼前的一切没有任何变化。如果这是梦境,那它未免太过真实。路过的情侣在楼下腻歪,门外脚步三三两两,有人抱怨着功课,有人大声讨论晚饭要吃什么——每个人都在赶去什么地方。一个人在寂静的房间里听着这些,感觉很遥远,又格外清晰。 一切都在正常运转,除了她被独自关在这里,面对一扇受伤流血的门。 啪,渡边的日记本掉到地上。她微微一惊,恍然清醒。 “不行,让他们等太久了。”风希下定决心,从回弹的门缝小心地钻了出去。门外一切如常,墙上地上没有一星半点的血迹。在她专心观察门上的裂痕时,有人急匆匆地撞开她跑了过去。 “喂!”她一手扶着墙,回头怒视,那人已经跑得没影了。 “算了,正事要紧。”她揉揉被撞疼的肩膀,转身走开。门的事要赶紧告诉谁才行。一回到图书室,只见借书处前站着一个学生,正随手翻着柜台上的本子。 “人不在吗?”不远处一张阅览桌旁有人问。 “不在,看来那个图书委员是不会回来了。”风希听见他回答。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她走到边上,“我是今日的图书委员。”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要死要活的,尽给别人添麻烦。”那人无视她的话,丢下本子回同伴身边去了。 “就是啊。” 怎么回事?风希一头雾水地走到借书处,看见一本眼熟的笔记半摊在那里,卷曲的纸页在风中无力地起伏,不时露出底下的黑色小字: 「我过的是一种充满耻辱的生活。」 不可能……风希下意识后退半步。她记得很清楚,那本日记明明还被自己留在司书室,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偏偏样式和字迹还都一模一样。 她回过头,看见那张阅览桌旁的人恰好从她身上移开视线。 “喂!”她怒气冲冲地走过去,双手往桌上一拍,“觉得自己很风趣吗,开这种玩笑?” “我算出来的答案和你不一样啊?”那人没理会她。 “不是这么算的。”他的同伴在纸上交叉两笔,画了个直角坐标系。 “我说——”说到一半,她怔住了。 因为被切开了—— 她的手。 风希一个激灵,连忙抓住自己的手腕。这时她发现自己的手还是完好的,但是她刚才亲眼看见那人挥笔穿过了它,若无其事地完成剩下的示力图。 仿佛她只是一个不存在于世的幽灵。 “你的受力分析做错了。”他对同伴讲解。 她在胸前抓着手腕,看着那根笔直刺出的X轴,心底升起一丝不安。 “牧之原清见,在吗?”她喊。 无人回应。 “不对,我找那家伙干嘛?”她摇摇头,“冷静下来,现在要找的是老师才对。” 一打定主意,风希马上快步离开图书室。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一路上她总觉得有人从背后盯着自己。每次一回头,就会看见他们恰好各自看往别处。 到了1楼,走廊地上夕阳如血,男男女女在血色的空气中谈笑着来去。风希小心地一一避过,虽然她现在可以轻松地穿过他们,但她讨厌这种感觉。 保健室里空无一人,职员室也是。 “先联系一下家里——”她从裙子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不行,没信号。” 某个幽深的冬夜,一个卖火柴的小女孩来到大雪纷飞的街道。 谁?她啪的一声合上手机,警惕地环视周围。她无法分辨那声音的方向,仿佛它是从心底的某个地方传来的。 但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地继续着自己的轨迹,只有她站在两条相向奔行的人流中间,像是独自被这个世界抛下。 那个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小女孩四处奔走,央求着路过的行人买下她的一把火柴,这样也许换来一块面包,或是木炭。 但是没有人买下她的火柴。 因为,人们看不见她。 不对!风希看见地上的阳光越积越深,这时她才发现那不是什么夕阳,而是货真价实的鲜血。她想也不想就冲向玄关,但是玄关的大门已经关上,于是她只好退回来另寻出口。 随着她的奔跑,眼前的门窗一扇一扇地向她关上。来往的路人这时突然能发现她了,他们在她背后好奇地看着她艰难逃生,像是观赏某种颇为有趣的表演。 夕阳里豆大的血雨飞来敲在窗上,走廊里腥气刺眼,片刻间积血已经淹没了她的脚踝。 雪越下越厚,女孩冻得没有办法,只好去敲路边人家的门,希望他们能施舍自己一丝多余的温暖。但是那些沉浸在节日气氛里的人家太过幸福,听不见一个小女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咔哒咔哒,瑟瑟发抖。 “哈……小女孩发抖的声音……是这样的?”风希在楼梯扶手上喘着气,突然听见头顶密集的脚步,一弯腰躲进楼梯下面。 有人三两步跳下楼梯,沿着走廊飞快跑远,过了一会一个黑影追了下来。风希捂着嘴,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黑影悠悠地飘过楼梯口,忽地停下,慢慢转向楼梯下面。 嚓。 小女孩躲在黑暗的角落,擦亮了一根火柴,希望能够借此温暖自己—— 黑影伸手去抓风希。 ——但是,那点温暖也是虚假的。火柴转眼就熄灭了。 楼梯下面,只有闲置的桌椅。 风希仿佛置身血河。她抓住机会逃上了楼梯,脚下鲜血奔流,倚靠的扶手挂下重重血幕。身前身后的人群毫不掩饰地盯着她,那些眼睛里尽是冷漠,没有一个人试图向她伸出援手。 嚓。 扶手断裂了,她失去重心,一跤绊倒在台阶上。 小女孩擦亮了第二根火柴,希望能给自己带来光明。火柴熄灭了。 风希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登上4楼。耳畔的声音如影随形,她在走廊的人群中穿行着,不知道该逃去哪里,只知道要不顾一切地离开那个黑影。 越远越—— 嚓。 一阵风尖啸着擦过她的脸,她看着前方伫立的黑影,愣住了。几根纤长的金发缓缓飘落,她的脸颊上浮起一丝淡淡的血痕。 小女孩擦亮了所有剩下的火柴,这一次她如愿了,她在火焰中找到了虚幻的伙伴。第二天的早晨人们终于看见了她,那时女孩已经冻死在了街上。 风希捂紧胸口跪在地上,闭上了双眼。她还没有放弃,但是已经无能为力了。眼前发着黑,肺脏在胸中烧灼,像是随时都会炸开。明媚的阳光里,成群的人们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 人们围着女孩的尸体,谁也没有表示什么,因为他们没有任何事做得不对。如果说有谁不对,那只能是她自己死得不对。 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做,杀死女孩的不是他们。 杀死她的,是空气。 嚓。 风希听见面前狂风高速切割着空气。黑暗中一组脚步突然从旁冲出,有人一头撞倒她把她死死压在底下。风从他们头顶卷过,两侧玻璃在同一声上炸开,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风希心脏狂跳,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惊喜。想不到这里还有人触碰得到她。 她睁开眼,吃了一惊:“是你?” “让你失望了,琴吹。”那家伙咬咬牙,把她抄起来就跑,“天野不在,你只能拿我凑合了!” 走廊尽头的黑影在飞速地后退。风希紧紧抓着他,她没想到这家伙竟能跑得这么快,像是一头发怒的公牛把她顶在角上狂奔。 火柴。黑影冷笑。 “你身上……”她在他背上摸到一把温热的血,突然想起是他替自己挡住了那些落下的碎玻璃。 “不去想就不太痛。我知道你可能不理解,但是不用怕。”他跑进楼梯间,把她靠墙放好,“唯独这次要相信我。” “喂,你想做什么?” “引开它。”他探头查看走廊,“你把自己藏好,也许天野能撞见你,她会跟你解释的。” “别傻了,会死的!”她伸手拉住他,“我可没让你死!” “不会死的,你之后就知道了。” “我怎么可能相信你?”见他分明是认真的,她一时有点慌乱,“你这个……笨蛋!” “对,我是笨蛋。”那家伙不要脸地回答。 风希一愣,已经被他甩开。他一冲进走廊,当即被一阵暴风掀向窗外,黑影已经等候多时了。 最后的火柴也落下了,卖火柴的小女孩失去了一切。 不,不是一切。 还有生命。 风希跌跌撞撞地奔向窗口,不知道她从哪里来的力量,居然在他下落之前抓住了他。 “抓到你了,”她释然地笑了,“牧……” 巨大的惯性带着两人一起飞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