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二百一十章 郑先生的计划

  灯光昏沉,映照着两张同样凝重阴沉的脸。   “你们公司那些小角色,我相信以韩董的能力,自己解决他们不是什么大问题。”郑先生将雪茄搁在烟灰缸上,端起酒杯浅啜一口,随后不紧不慢地道出了心中早已盘算好的计划“新加坡那边,我们是老熟人了,我打电话去说,人家总会卖我几分薄面,只是,韩董有没有想过,人家作为股东,躺着赚钱赚得好好的,突然就这么被赶出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就算人家冲我面子,不要额外的补偿,就只是把自己手里的股份按规矩让出来,以你目前的实力,你接得住么?让我帮你,就等于是我出钱帮你收过来,那么这笔钱,算是我给你的呢,还是借你的呢?”   这尖锐而现实的问题直指核心,韩末喉咙发紧,一股沉重的压力堵在胸口,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沉甸甸的叹息,无言以对。   郑先生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继续从容说道“这第一关嘛,无非就是钱的问题,虽说数额不小,但也算不得什么天大的难题,不是有句老话嘛,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至于你的死对头覃氏集团,这就要看你韩董的心有多大了?”他伸出两根手指,如同在掂量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如果只是想摆脱他们,那么我们搞定了董事会的决定权就可以,你放弃他们的项目承接权,承受公司名誉的损失,从此老死不相往来,然后自己独立发展其它业务,东山再起,不过这个过程,前路肯定崎岖,少不了重重困难,需要时间和韧性去熬。”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审视着韩末,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深意“但如果是想要彻底击垮他们,以平息你心中积怨已久的愤恨,那么项目的终止完全可以换一种方式操作,我们可以设计成归咎于他们上游公司自身崩盘导致项目无法维系,这样,你公司的名誉就能最大限度地不受影响,甚至还能在舆论上占据主动。”   韩末原本的计划,是先度过眼前的生死难关,与覃氏划清界限摆脱他们的控制,待今后羽翼丰满、根基稳固了,再去清算那些旧账,此刻听到郑先生提出可以趁此机会一劳永逸、一击必杀,他瞬间感到一股血液冲上头顶,眼中迸射出决绝的光芒,想到覃言伟从大学时代就开始的挑衅侮辱,后来覃言铖又利用自己的软肋,逼走了他最好的兄弟禾枫,以及近期他们还步步紧逼,把他和公司逼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这种屈辱感和内心愤恨如同岩浆般翻涌,他没有丝毫犹豫,用一种孤注一掷的恳切声调,斩钉截铁地说道“郑先生,求您了,无论如何帮我这一次,不管什么条件,我韩末定当知恩图报。”   得到了韩末如此明确的承诺,郑先生心中笃定,这件事对韩末的意义异常重大,凭此一定能达到自己预期的目的,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于是爽快地说出了早已为他制定好的详尽计划“韩董太过客气了,等事情办妥了再谢我不迟,接下来,我建议这么去做:首先,我搞定新加坡那边,他们退出的全部股份,用你妹妹的身份按市场价全部回购,资金我出,额外补偿部分就不用考虑了,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会多要一分;你们公司这头,以你现在的资本积累,应该足够收拢周刚和其他那些小股东手上的份额了,至于用什么手段,韩董应该不用我教了;最后覃氏集团这边,我们就给他下一盘大棋,以目前的形势来看,他们应该是急缺资金,正在从国内实体市场上急剧紧缩收拢,那我们就分头行动,我安排人摸清他集团旗下其他产业的资金汇总情况,想办法拖延一段时间;你这边,同时把手上长三角产业园的货期也想办法往后拖一拖,给他们制造点麻烦;国际期货市场那头,我会在适当的时机吹点‘风’进去,放大他们的恐慌和操作失误,这三管齐下,他们那面看似坚固的大旗,必然倒下。”   一听郑先生如此细致且大胆的安排,韩末在心头涌起一丝希望的同时,巨大的担忧也随之而来,光是收购新加坡那37%股份所需的资金,就是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郑先生居然轻描淡写地说由他出资,挂在韩喜名下?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另外,在国际期货市场上要施加足以关乎覃氏生死的影响,也绝非嘴上说的这么简单,必然需要注入巨额的资金进行运作......想到这些,这两天以来心底那种强烈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汹涌地攫住了他,冷汗瞬间浸透后背,汗珠顺着额前的刘海滴入面前的红酒杯里,激起一圈涟漪,恰似他此刻动荡不安的心湖。   郑先生将韩末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那滴落入杯中的汗珠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地将韩末面前那杯酒拿起,递了过去“韩董?怎么样?如果没有什么问题,你那边的事情就得抓紧时间去办了,记住,保密工作一定要做好,稍有差池对方就会有所察觉,到时候再想办法,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韩末猛地回过神,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过酒杯,连声应道“好...好...我明白,我这就回去准备,随时...和您保持沟通。”   凌晨,韩末回到家里,水晶吊灯的光晕在玄关处碎成满地星子,他扶着柚木门框,皮鞋尖抵着妹妹刚擦过的地砖缝,韩喜哼着《漫长时光》的旋律从衣帽间探出头,马尾辫随着转身的动作扫过米色针织衫,衣摆上还沾着洗衣凝珠的铃兰香气。   “哥你回来啦!”她踮起脚,将手中熨烫妥帖的西装仔细挂进防尘罩,露台飘来的风轻轻掀起她真丝睡裙的下摆“郑先生怎么说?......”她的话音未落,便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韩末的下颌抵着妹妹的发顶,视线越过她单薄的肩头,撞见了梳妆台圆镜中的景象——那里映着韩喜疑惑眨动的杏眼,以及自己眼底蛛网般蔓延的猩红血丝。想着三年前弄堂阁楼漏雨的深夜,他搂着高烧不退的妹妹发过誓,要让她永远活在琉璃般纯净、不染尘埃的世界里。   “哥?”韩喜轻轻挣扎着转身,温润的珍珠耳钉蹭过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你喝酒了?”她轻声关切地问道。   韩末触电般松开了手,清冷的月光透过270度的弧形玻璃幕墙漫进来,将韩喜整理到一半的行李箱镀成朦胧的银灰色,韩末的目光落在箱内——那件他特意为陈雯丽买的羊绒大衣,此刻正被她仔细叠放在底层,上面还压着一条靛蓝色的领带,他记得清楚,去年生日时他弄丢了,是妹妹跑遍了南京路才又买回的同款。   “香港太美了,这次都没能好好逛逛。”韩喜蹲下身,认真扣好行李箱的搭扣,蝴蝶骨在她棉质的睡裙下凸起伶仃的弧度,显得格外单薄,她仰起脸,带中满是期待“等你打赢这场仗,你带我和雯丽姐去迪士尼好不好?”   韩末死死盯着她发旋处几缕翘起的碎发,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眼前为自己整理衣物的妹妹如此单纯美好,那些沉重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弄堂口暴雨中被冲散的彩色话梅糖纸;她攥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在煤炉前悄悄抹泪的侧脸;她被伤害后,被迫离家,跟着自己漂泊异乡、边挣扎生活边默默疗伤的悲怜模样;初到上海那几年,她眼底藏不住的惊慌,总把“拖油瓶”三个字刻在心底的自卑;还有这些年,好不容易在她脸上重新绽放的笑容背后,掩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委屈和不得不坚强的孤独。   “哥,你脸色好差。”韩喜温热的手心贴上他冰凉的额头,她踮起脚尖,温热的呼吸掠过他滚动的喉结“胃疼是不是又犯了?我去煮点......”   “以后这些事都交给保姆。”韩末猛地擒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韩喜纤细的腕骨上瞬间泛起一道清晰的红痕,他仓皇后退,脚跟重重撞在玄关的珐琅花瓶上,“哐当”一声脆响,花瓶应声倒地碎裂,水渍在地面蜿蜒成扭曲的银河。   韩喜一声不吭地蹲下身,默默收拾着地上的碎片,她的发梢垂落下来,遮住了脸上的表情,声音低低的“哥是要成大事的人,我总得学着照顾......”   “你什么都不用学!”韩末失控的咆哮声在寂静的客厅里骤然炸响,他看着妹妹瞬间僵住、微微颤抖的肩胛,心脏像被狠狠揪住,这一刻,他仿佛又看见了弄堂瓦片上,那只在暴雨中被打湿翅膀、瑟瑟发抖的雏鸟。   突如其来的吼声让韩喜惊恐地抬起头,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泪水迅速盈满她的眼眶,却倔强地不敢滴落,那泪珠折射着窗外陆家嘴永不熄灭的霓虹,闪烁着令人心碎的光泽,她耳垂上的珍珠耳钉仿佛凝结成了两滴冰冷的寒露,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成年人特有的悲伤微笑,在她唇边小心翼翼的僵持着。   韩末望着妹妹仓惶后退的身影,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场暴怒并非源于她试图违背‘命令’的抗拒,而是来源于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恐惧她即将成为自己亲手奉上谈判桌的祭品,恐惧她眼底那片自己拼尽全力守护的、琉璃般纯净的世界,终将被残酷现实的铜臭彻底玷污。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血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抵不过心脏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几乎要窒息的剧痛,他多想能像童年那样,毫不犹豫地将瘦小的妹妹护在身后,挡住所有的风雨,可如今举目四望,横亘在他面前的,竟是他自己亲手用金钱和野心垒砌起来的高墙,似乎坚固到无法逾越。   妹妹睫毛上悬着的、那滴倔强不肯落下的泪珠,如同一面最清晰的镜子,照出了他西装革履下正在逐渐腐烂的灵魂,镜中倒映出的,是那个自童年起就一直挡在她身前、为她遮风挡雨的少年,此刻,那身影正被名为‘现实’的无情铁链死死勒住,痛苦地蜷缩着,濒临窒息。   夜风卷着黄浦江浑浊的腥气灌入室内,他突然分不清自己脸上流淌的究竟是汗还是泪,耳畔,只有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轰鸣,那声音里交织着两个截然相反的灵魂在激烈撕扯:一个在绝望地嘶吼着宁可玉石俱焚也绝不妥协;而另一个,却已在重压之下颤抖着、无奈地伸出了手,正试图去打开那黄金牢笼的最后一道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