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的女帝

第三十二章你是唯一

  破旧的竹屋,在萧瑟的秋风中显得愈发孤零。宇煌离将最后一点碎银子塞给郎中,送走那一声无奈的叹息后,她靠在吱呀作响的门板上,身体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   墨麒的伤势太重了。双目失明,武功尽废,内腑受损,还有那……难以启齿的创伤。每日的汤药、针灸,如同一个无底洞,迅速吞噬着他们逃亡时携带的、本就微薄的所有盘缠。   看着床上那个即便在昏睡中依旧眉头紧锁、气息微弱的男人,宇煌离攥紧了空空如也的双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骄傲?尊严?在活下去、让他活下去的面前,一文不值。   她想起了路过城镇时,那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不绝的“销金窟”——天香楼。   一股混杂着屈辱、决绝和一丝麻木的勇气,在她心中滋生。   墨麒,你要活下去。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她仔细地为墨麒掖好被角,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轮廓刻进灵魂深处。然后,她毅然转身,踏着夜色,走向了那个她曾经连看一眼都觉得污秽的地方。   天香楼的老板娘,是个风韵犹存、眼神精明的妇人。她挑剔的目光扫过宇煌离虽然憔悴却难掩绝色的面容,以及那即便身处困境依旧挺直的背脊。   “会什么?”老板娘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与审视。   宇煌离没有抬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天生的清越:“琴、棋、书、画,略通一二。”   老板娘挑了挑眉,随手一指角落的古琴。宇煌离走过去,坐下,指尖轻轻拂过琴弦。她没有弹奏那些靡靡之音,而是信手拨动,一曲《幽兰操》流淌而出,空谷幽兰,遗世独立,虽处境卑微,风骨犹存。琴音淙淙,带着洗尽铅华的哀婉与不屈,竟让喧闹的天香楼有了一瞬的寂静。   老板娘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又考校了她棋艺宇煌离轻松破了一个残局,看了她随手写下的簪花小楷,风骨峭劲,心中已然有了计较。这等才情气度,绝非普通落难女子可比,虽不知来历,但绝对是棵摇钱树。   “模样是好,才情也绝。只是……”老板娘拖长了语调,“我们这天香楼,终究是开门做生意的,姑娘若只想卖艺不卖身,这价钱嘛……”   “价钱好说。”宇煌离抬起头,目光清冷,“但我有个条件,每日只献艺两个时辰,所得银钱,我需带走大半,为我夫君治病。”她将“夫君”二字说得极其自然,仿佛早已在心中认定了千百回。   老板娘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又掂量了下她的价值,最终点了点头:“成!就依你!不过,既入了我天香楼,就得守我这儿的规矩,得取个花名……”   “小影”往事不堪回首,宇煌离已死,如今只留下一道残影于世,宇煌离心中苦涩。   从此,曾经金枝玉叶的长公主,成了天香楼里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小影”。她每日强颜欢笑,在那充斥着脂粉与酒气的场所,弹奏着清冷的曲子,与人对弈,换取那救命的银钱。   每一次指尖触碰琴弦,每一次感受到那些男人贪婪或欣赏的目光,她都觉得自己的一部分在死去。但一想到竹屋里那个等待她回去的人,她便又有了坚持下去的力气。   她用换来的钱,租下了一处更为僻静、带个小院的竹屋,将墨麒安置在那里。每日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她第一件事就是熬药,然后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为他擦拭身体,按摩僵硬的四肢,在他耳边轻声说着外面听来的趣闻,尽管他多数时间都在昏睡。   或许是汤药起了作用,或许是宇煌离精心的照料唤回了他求生的意志,墨麒终于慢慢开始恢复。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然后是身体各处传来的、如同被拆散重组般的剧痛,尤其是丹田处空荡荡的感觉,以及……下身那令人绝望的麻木。他尝试调动内力,回应他的只有撕裂般的疼痛和空空如也。他抬起手,在眼前晃动……什么也看不见。   巨大的、毁灭性的绝望,如同冰水般当头浇下!他成了一个废人!一个眼不能视、手无缚鸡之力、甚至连男人都算不上的……彻头彻尾的废物!   每每想到此处,这样的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只会拖累她!成为她的累赘!   一股死志,猛地涌上心头。他挣扎着,想要挪动身体,寻找一个丁结的方式,哪怕是用头撞墙……   “墨麒!你在干什么?!”宇煌离端着药碗进来,恰好看到他挣扎的模样,心中一惊,药碗差点摔落。她急忙扑到床边,放下药碗,紧紧抓住他胡乱摸索、试图伤害自己的手。   “放开我……”墨麒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自我厌弃,“让我死……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用……”   “不!我不放!”宇煌离的泪水瞬间涌出,她不仅没有放开,反而抓着他的手,用力地、颤抖地,抚上自己的脸颊。   让他那冰冷而略带薄茧的指尖,感受她温热的肌肤,感受那不断滚落的、灼热的泪珠。   “墨麒……你摸摸看……是我,是阿离……”她声泪俱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压出来,带着泣血般的哀恳与绝望,“我只有你了……真的只有你了……”   “皇兄不要我,展灏恨我,天下之大,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如果你也不要我了,如果你死了……我该怎么办?我一个人……要怎么活下去?”   她的眼泪濡湿了他的指尖,那滚烫的温度,和他掌心下她消瘦的脸颊轮廓,像一把钝刀,在他死寂的心上反复切割。   “不要再说什么拖累……”宇煌离靠近他,几乎是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该偿还的人是我……”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在她心中盘旋了无数次、代表着彻底告别过去与认命未来的话:   “墨麒,求你……不要死。”   “我想要你活着,我想要……一辈子都跟你在一起。”   “我们不想什么朝堂纷争,不管什么和亲使命……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你……你就是我现在的唯一了……”   她再也说不下去,猛地伸出双臂,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他残破的身体,将脸埋在他瘦削的颈窝里,失声痛哭。那哭声里,不再有公主的骄矜,不再有权谋者的算计,只有一个女人,在失去所有后,抓住最后一丝浮木的、最原始最卑微的祈求。   墨麒僵硬地被她抱着,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浸湿他的衣襟。她那一声声“唯一”,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刺破了他心中浓稠的、求死的黑暗。   他失去了眼睛,看不见她的泪容,但能感受到她的绝望与依赖。   他失去了武功,无法再保护她,但她却说,他是她的“唯一”。   他失去了男人的尊严,可她……却求他活着,求他一辈子在一起。   空洞的眼眶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终于冲破了阻碍,缓缓滑落。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没有被她压住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回抱住了她颤抖的脊背。   这是一个无声的承诺,一个放弃求死、选择与她在这泥泞人世互相搀扶、艰难前行的回答。   宇煌离感受到他这轻微却坚定的回应,哭得更加厉害,却是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苦涩的喜悦。   小小的竹屋里,两个被命运摧残得遍体鳞伤的人,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彼此融入骨血。窗外是凛冽的秋风,屋内是压抑的哭泣与无声的慰藉。前路依旧迷茫,苦难并未结束,但至少在此刻,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成了她的眼睛,她的依靠。   而她,成了他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这份在废墟中生出的情谊,混杂着愧疚、恩义、依赖与绝望中的相濡以沫,或许比那些轰轰烈烈的爱恋,更加刻骨铭心,也更加……沉重。   另一边,展灏守着一座枯坟整日是悲痛交加以泪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