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茅屋,四面漏风,仅有的一盏油灯如豆,挣扎着驱散一隅黑暗,却永远照不亮床上那人眼前沉沦的永夜,也照不进宇煌离那一片荒芜的心田。
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草药味,苦涩得如同她心头呕不出的血。送走又一个摇头叹息的乡野大夫,她倚着门框,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彻底抽空。
她的目光落在床榻上——墨麒静静地躺着,脸色是失血后的苍白,那双曾锐利如鹰、总能无声洞察她所有隐秘心事的眼眸,此刻空洞地睁着,没有焦距,只有一片她无法驱散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身体残破,内力尽失,连同男子最根本的尊严也……宇煌离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缓缓挪到床边,蹲下身,伸出手,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想要触碰他因虚弱而微蜷的手,却在即将碰触的瞬间,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缩回。
一股更甚于以往的、迟来且磅礴的悔恨,混合着另一种尖锐的、名为“失去”的剧痛,如同决堤的冰河,瞬间将她淹没,冻僵了四肢百骸。
都是我……全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往事的碎片,带着锋利的边缘,疯狂地切割着她的意识——
那个清风朗月般的状元郎王奕……送走傅兰萂,那夹杂着怜悯与私欲的算计;因不甘和亲而滋生的滔天野心,将她拖入权谋的泥沼……
还有与商泽的勾结,引狼入室,致使烽火连天,生灵涂炭……邺城那些冤魂,日夜在她梦里哀嚎。她究竟造了多少孽……
可这些悔恨之中,总有一道影子,挥之不去,那是展灏。
展灏……
这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最柔软的心房。
曾经有多甜,如今就有多痛。
她想起华城,他不顾他人目光将她抱上马,那双沉稳的眼眸里映着她“惊慌失措”的脸,他臂膀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让她有一瞬间几乎忘了那是一场设计。
她想起在无情山,他彻夜守着她目光里担忧,想起他指尖的薄茧擦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陌生的战栗。
她想起他一次次为她违背原则,甚至不惜焚烧八十一寨,那冲天的火光里,是他毫不掩饰的、近乎疯狂的守护。
她更想起,那些耳鬓厮磨的夜晚,他滚烫的怀抱,沉重的呼吸,落在她颈间带着薄汗的亲吻,还有他在她耳边一遍遍低哑的承诺:
“离儿,别怕,我在。”
“我绝不会让你独自一人。”
“若你出事,我也不活了。”
那些瞬间,那些话语,曾是她冰冷算计里意外燃起的、真实到让她自己都害怕的暖意。她曾以为,或许……或许真有那么一丝可能,她可以不只是利用,或许她也能抓住这点暖,在这冰冷的世间寻一个依靠。
可到头来呢?
他将她亲手交给了无刑,不管她如何求他,他都不为所动。在刑场之上,她被斩首时他呢?他在哪里?皇兄冰冷的话语再次回响在耳边——“他,没,有,来。”
他没有来……他真的……没有来……
那些曾经的甜蜜回忆,那些她偶尔沉溺其中的温情瞬间,此刻全都化作了一把把淬了毒的利刃,从记忆深处呼啸而出,一刀一刀,精准地、残忍地,反复凌迟着她那颗本已千疮百孔的心!
原来……那些承诺,那些守护,那些看似情深的瞬间,终究……还是抵不过他的忠君之心,抵不过现实的权衡……或者,他终究是看清了我这满身的污秽与算计,觉得我不值得他冒天下之大不韪?
心痛吗?早已痛到麻木。只是一种更深沉的、万物寂灭般的冰冷,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冻结了血液,凝固了呼吸。她甚至感觉不到眼泪的存在,只觉得眼眶干涩得发疼。
她为了报复皇兄,玩弄人心,最终众叛亲离。展灏恨她,皇兄杀她,商泽要她死,天下人唾弃她……而她唯一一点残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关于情爱的微末希冀,也在展灏最终的“缺席”中,彻底灰飞烟灭,为什么?为什么展灏要那么无情的对她!?
这么想着宇煌离既痛又恨,恨展灏的放手,恨自己付出一切的算计终究只有自己深陷情网,她终究是高估了自己在展灏心里的位置。
原来她从来都没有看清展灏过,原以为是自己控制了他,却没想到是展灏控制了自己,凭什么她爱上了他,他却可以心无波澜说不爱便不爱了……如果当初展灏没有放手,没有让她跟无刑回去,她也不会经历那么多……
她缓缓伸出手,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平静,坚定地、轻轻地握住了墨麒那双冰凉而无力的手。
没想到这种时候能陪在她身边的人,是一个她从未放在心上的人。
墨麒微微一动,空洞的眼睛转向她的方向,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只牵动了嘴角的伤疤。
“殿下……不必……忧心……”他气息微弱,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一声“殿下”,和他即便身陷绝境仍本能地想安抚她的心意,像最后一片雪花,落在了宇煌离那早已被冰封的心湖上,没有激起涟漪,只是让那冰层更厚、更沉。
她俯下身,将冰凉的脸颊轻轻贴在他那只被她握住的手背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凉意“殿下……”他有些惊愕,心里只觉得丝丝甜意……
“墨麒……”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不要再叫我殿下了。”
“长公主宇煌离,已死了。死在刑场的血泊里,死在……跳崖的那一刻。”
“从今往后,活着的,只是一个想赎罪的平凡女人,阿离。”
她抬起头,看着他空洞的双眼,那里再也映不出她的模样,也好,她也不想再看到自己如今这副破碎不堪的灵魂。
“你为我失去的,我用余生来还。”
“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我们……就这样……相依为命,过完这辈子,好不好?”
她不再去想那虚幻的权势,不再去恨任何人的辜负与背叛。关于展灏的一切,无论是甜是苦,都已被她亲手埋葬。那个会因他心跳、会为他谋划、甚至曾对他生出不该有期待的宇煌离,已经随着刑场上那“死去”的替身,一同消亡了。
如今活下来的,只是一具空壳,一具只想用剩余的生命,去偿还欠下墨麒这笔血债的空壳。心已死,情已绝,这便是她的归宿,她的……认命。
墨麒沉默着,他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万念俱灰的死寂,以及那死寂之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坚定。许久,他那只被她握住的手,极其轻微地,回握了她一下。力道微弱,却像是一个烙印,认可了这绝望的盟约。
宇煌离紧紧握住他的手,仿佛握住了一块冰冷的浮木,在这无边无际的、名为悔恨与绝望的苦海里,载着她这具早已没有灵魂的躯壳,飘向未知的、却也再无波澜的彼岸。
前路如何,已不重要,因为心,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人、任何事而跳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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