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练与盲琴师

第18章 残谱惊魂

  琴音,已非人间之调。   当谢无欢指尖流淌出那诡异旋律的第一个音符时,整个困龙峪仿佛被投入了另一个维度。风声不再是呜咽,而是化作了无数怨魂实质性的尖啸,裹挟着刺骨的阴寒,疯狂地席卷每一个角落。地面上那层薄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蔓延,甚至凝结出细小的冰棱。插在地上的白灯笼残骸被无形的力量碾为齑粉,连那假“林惊弦”尸体下尚未完全熄灭的幽蓝火焰,也如同被冻结般凝固,然后悄然湮灭。   光线被吞噬,黑暗变得粘稠而沉重,唯有谢无欢膝上那张焦尾琴,在越来越急促、越来越亵渎的琴音中,隐隐泛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流光。他七窍渗出的鲜血已不再是滑落,而是如同受到牵引般,丝丝缕缕地融入琴弦,每融入一分,那琴音便更诡谲一分,他自身的生机便萎靡一分。   白面具殿使前冲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他面具后的双眼死死盯着谢无欢,那冰冷的目光中,先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掌控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混杂的情绪——有梦寐以求之物近在眼前的狂热贪婪,有对这股被引动力量的本能惊惧,更有一种……仿佛目睹禁忌被触犯的战栗!   “停下!你这是在找死!也是在毁了遗谱!”殿使嘶哑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促,他甚至不敢贸然上前打断,因为这强行引动的幽冥之力已然失控,任何外力的介入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反噬,甚至可能将他也拖入这恐怖的音律漩涡!   谢无欢听不见,或者说,他已无暇去听。他的世界只剩下指尖下的琴弦,只剩下脑海中那残缺却疯狂燃烧的《天阙遗谱》篇章。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把双刃剑,在引动外界幽冥之力的同时,更在疯狂切割、吞噬着他自己的生命力与神魂。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拖入一个无边无际、充满哀嚎与冰冷的黑暗深渊,身体则像是一截正在迅速炭化的枯木。   “呃啊——!”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低吼,抚琴的双手皮开肉绽,鲜血几乎将琴弦染透,但他依旧没有停下!师尊临死前的嘱托,同门惨死的景象,十年暗无天日的仇恨……支撑着他榨干最后一丝潜能,将这禁忌的残谱推向连他自己都未知的境地!   “轰隆隆——!”   山谷开始微微震动,不是地龙翻身,而是某种无形的、来自九幽之下的力量被琴音强行扯动,引发的共鸣!无数荒坟裂开缝隙,伸出枯骨般的手臂幻影,空气中浮现出扭曲、痛苦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嘶嚎!   那几名残存的幽冥殿杀手,在这超越理解的恐怖景象面前,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丢下兵刃,想要逃离这片已然化作鬼域的山谷,却被无处不在的阴风怨魂缠绕、撕扯,发出凄厉的惨叫,很快便没了声息。   白面具殿使周身幽蓝光芒大盛,化骨绵掌的阴柔掌力在身前布下一道道屏障,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音波侵蚀和幽冥之力的冲击。他死死盯着谢无欢,像是在等待,等待他油尽灯枯,等待这失控的力量平息,然后攫取那最终的果实——完整的《天阙遗谱》!他相信,如此强行催动,谢无欢的灵魂中必然烙印下了最深层的谱文!   而另一边,重伤倒地的沈练,在这天地变色的恐怖异象中,反而受到的影响最小。那幽冥之力和诡异琴音似乎主要针对拥有内力、尤其是与音律或阴寒属性相关之人。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到谢无欢那如同风中残烛、却依旧疯狂燃烧的身影,看到他不断消逝的生机,一股从未有过的焦灼与无力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不能让他再弹下去了!他会死!   沈练试图撑起身体,但胸口那被阴寒能量冲击的内伤剧痛无比,稍一运气便气血逆冲,又是一口淤血喷出。他目光扫视,看到了不远处插在地上的“秋水”刀。   就在他拼尽力气,一点点向“秋水”刀爬去,试图做最后干预之时——   异变,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谢无欢弹奏的旋律,在攀升到一个令人神魂都要冻结的尖峰时,骤然出现了极其细微、却致命的不谐!一个音符,因他生命力的急剧流逝和神魂的剧烈痛苦,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偏差!   就是这毫厘之差,引发了灾难性的后果!   那被强行引动、积聚到顶点的幽冥之力,失去了琴音最精微的引导,瞬间反噬!   “嗡——!!!”   一声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巨响悍然爆发!以谢无欢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混合着漆黑与幽蓝能量的冲击波呈环形猛然扩散!   首当其冲的便是谢无欢本人!他身体如同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整个人向后抛飞,焦尾琴脱手飞出,琴弦尽数崩断!他在空中便已彻底失去意识,鲜血如同泼墨般从口中喷出,染红了玄色大氅,重重摔落在远处,生死不知。   紧接着是那白面具殿使!他布下的层层掌力屏障在这股失控的狂暴能量面前,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碎!他闷哼一声,白色面具上瞬间布满裂纹,“咔嚓”一声碎裂开来,露出一张苍白、阴鸷、约莫四十岁上下、嘴角溢血的中年男子面容!他眼中充满了惊怒与骇然,身形踉跄着向后滑出十余丈,才勉强稳住,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而那股失控的冲击波并未停止,继续向外席卷!所过之处,乱石崩碎,荒坟被夷为平地,那些杀手的尸体瞬间化为飞灰!   趴在地上的沈练,在这股毁灭性能量及体的前一刻,终于抓住了“秋水”刀的刀柄!他来不及做任何思考,完全是本能地将残存的所有内力灌注于刀身,将刀死死插进身前的地面,双手紧握刀柄,身体尽可能伏低!   “轰——!”   能量风暴掠过!沈练只觉得仿佛被一座大山撞中,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耳中一片轰鸣,握刀的虎口崩裂,鲜血淋漓,但他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秋水”刀作为支撑,竟硬生生抗住了这第一波最猛烈的冲击!   风暴过后,整个困龙峪一片死寂。   之前的阴风、怨魂、异象全都消失无踪,只剩下更加破败、仿佛被犁过一遍的荒芜土地,以及那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   月光,不知何时悄然穿透了云层,惨白地洒落下来,照亮了这如同鬼域般的战场。   沈练剧烈地咳嗽着,拄着刀,艰难地站起身。他首先看向谢无欢坠落的方向,只见那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废墟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他又看向那白面具碎裂的殿使,对方也正看向他,苍白的脸上满是阴毒与杀意,但似乎也伤得不轻,并未立刻动手。   而就在这时,一个谁都没有预料到的身影,出现在了谷口。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布衣、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人,他仿佛凭空出现,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山谷,最后落在了昏迷的谢无欢和重伤的沈练身上。   他是谁?是敌?是友?   沈练的心沉了下去。一个重伤的自己,一个昏迷的谢无欢,一个虎视眈眈的幽冥殿使,再加上一个神秘莫测的来人……   眼前的局面,似乎比刚才那毁天灭地的幽冥反噬,更加令人绝望。   (第十八章完)